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红妆秘史:婉平传》 > 14. 颜色
    三月初九,修文馆休沐。

    上官婉儿难得没有窝在藏书阁,而是一早便坐在值房的铜镜前,对着摊了满榻的衣裳发愁。她平日穿惯了青碧、月白、藕荷这类素净颜色,可今日的宴不一样。裴家娘子在曲江池畔办了个小集,邀了长安城里几位出名的才女,说是赏春联句。帖子递到她手上时,太平正好在旁边,瞥了一眼便说:“你去,我替你挡了六局的会事。”

    可穿什么去呢?

    她正犹豫着,门被推开了。太平公主裹着一身晨露走进来,手里还捏着朵不知从哪儿摘的野杏花。她近来养成了习惯,隔三差五便往婉儿值房跑,有时带吃的,有时带书,有时什么都不带,只坐着看她写字。

    “还没选好?”太平往榻边一坐,顺手拈起那朵杏花别在自己耳后,伸手翻了翻那堆衣裳。“这件鸦青太沉了,你是去赴宴又不是去上朝。这件月白太素,满屋子才女都穿白,你去了跟纸人似的。”她一件一件拨过去,忽然指尖一顿。

    “这件。”她拈出一件浅绯色的短襦,配着同色系但更深些的石榴红裙。“好看。”

    婉儿正对着镜子绾发,闻言动作停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太平手中那件衣裳。浅绯确实好看,料子是去岁于阗进贡的细绵绸,裁缝用了暗银线绣了折枝花,光打上去便隐隐泛光。可她不喜欢红色。

    这事太平应该是知道的。有一回宫中设宴,尚服局送来一箱新裁的春衫请太平挑选,太平拉她一起看,她当时翻到一件石榴红的便放下了,随口说了句“我穿红色不好看”。太平那时正忙着和武后派来的女官周旋,大约没听见。

    “殿下,”婉儿试探着问,“您忘了?我不爱穿红。”

    太平正低头抚着那件短襦的绣纹,闻言抬起头,对着婉儿笑了笑。

    “你的事,我怎会忘呢?还记得第一次见你时,我就觉得你像蓝色,果然只有这个颜色配你,我只是就衣论衣,我本身也不喜欢红色就是了。”

    婉儿心里微微一沉。她想起今早出门前,特意用帕子包好、让宫人送去含凉殿的那件礼物——一方端砚,砚身是上好的紫红色,她托人寻了许久才找到,因为太平前些日子说想练小楷,缺一方趁手的砚。可太平不喜欢红色。

    “没什么。”婉儿垂下眼,伸手去接那件衣裳,“殿下说好看,那便这件吧。”

    太平却没松手。她握着短襦的手指微微收紧,看着婉儿的脸。婉儿低头时,耳后有一小片皮肤红了,像做错事后心虚的模样。

    “婉儿,”太平把衣裳往榻上一搁,走到她面前,“你方才是不是在想,我连你不喜欢红色都不记得?”

    婉儿摇头。

    “你撒谎。”太平说,“你每次撒谎,右眼下都会跳。”

    她抬手,指腹轻轻按在婉儿右眼下方。那个位置有一点极细微的、不受控制的颤动,连婉儿自己都不知道。

    “我也确实不喜欢红色。”太平说,声音放得很轻,“你瞧我平日穿什么?玄色、绛紫、鹅黄,独独不穿大红。尚服局每年送来的年节礼服里那件正红的大袖,我一次都没上过身。”

    婉儿抬起眼看她。

    “可你记不记得去年上元?”太平继续说,“我偷吃了你袖中那颗梅子。那梅子青青的,看着就酸,可我还是吃完了。”她的手指从婉儿眼睑滑下来,落在她衣领上,替她理了理有些歪的领口,“红也好,青也好,从来不要紧。要紧的是谁穿,谁送。”

    婉儿忽然说不出话了。

    太平从袖中摸出一件东西,放在婉儿掌心。正是今早婉儿让宫人送去的那方端砚,紫红色的砚身还带着太平袖间的余温。太平低头看着那砚,指尖沿着砚池边缘走了一圈。

    “今早收到时我就在想,”她说,“你找这东西花了多久?”

    婉儿抿唇。三个月。从太平说想练小楷那天起,她就托了宫外的采买在长安城的文玩铺子里一家一家地问。紫红色的端砚本来就少见,又要纹理细腻、发墨快,更要紧的是不能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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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平的手腕这些年落下了些劳损,使不得太沉的砚台。

    “找到了便好。”婉儿只是这样说。

    太平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那个笑和平时不太一样,眼尾弯着,带着一点婉儿常有的、藏了太多话在里面的神情。

    “所以你看,”太平将那方端砚重新塞回婉儿手中,“你每次替我选的东西,都是挑最好的。那我自然也要替你选一件最好的,无关颜色,只看衣服本身衬托你的气质。”

    她转身从榻上重新拿起那件浅绯短襦,抖开来,披在婉儿肩上。又从铜镜前拿过那支婉儿方才挑好的白玉簪,换了一支珊瑚珠攒成的小簪,斜斜插在她发间。

    “那日裴家娘子宴上,若有人问起这身衣裳,”太平退后一步打量她,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便说,是有人替你选的。”

    婉儿低头看自己身上的浅绯。镜子里的人眉眼还是平日的眉眼,可那一点红色衬得气色好了许多,像早春枝头第一朵将开未开的杏花。她忽然想起今早出门前在帕子上写的那两个字,当时觉得藏得很好,此刻却忽然不确定了。

    “殿下,”她轻声问,“您今日来,就是为了替我选衣裳?”

    太平已经走到门口了。晨光从她身后漫进来,把那件玄色外衫的边缘镀成金色。她扶着门框回头,耳后那朵野杏花还颤巍巍地缀着。

    “不是,”她说,“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情。你方才给我的那方端砚,我很喜欢。”

    她推门出去了。婉儿站在原地,掌心托着温热的砚台。镜中那抹浅绯色映在她眼底,像一粒种子落进了土里。

    她忽然低头,将砚台翻过来。砚底果然多了两行小字,是太平的笔迹,墨迹极新,大约是方才来之前才刻上去的。她凑近去看,只见上面写着:

    “绯者,非红也。婉儿衣之,恰如其分。太平识。”

    婉儿捧着那方砚,慢慢在镜前坐下来。镜中人珊瑚簪、浅绯衫,右眼下那一点,果然又轻轻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