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HP]女贞路六号 > 54.魁地奇世界杯
    在倒数结束的那一瞬间,丽贝卡只觉得被一只隐形的大钩子猛地勾住,白鼬山、草地和刚泛起鱼肚白的天空一下子消失了。风贴着耳朵呼啸而过,身旁尽是胳膊、肩膀和乱飞的衣角,她还没弄清自己的两条腿究竟在哪儿,鞋底已经重新撞上了地面——很不幸,鞋尖正好绊上了一块石头,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草地在眼前越放越大,鼻子马上就要和清晨新鲜的淤泥来个亲密接触,于是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准备听天由命——

    下一秒,丽贝卡感觉后颈猛地一紧。

    好消息是小天狼星保住了她的鼻子,坏消息是差点要了她的命。丽贝卡咳了两声,把两根手指塞进领口,好给自己一点喘息的空间:“谢谢,小天狼星,托你的福,我差点就见到梅林了”

    “好极了,萨顿小姐,下次再碰上这种事,我看还是先给你寄一份表格比较保险——”小天狼星松开手,顺手替她把被扯得皱巴巴的衣领整理好,“上面可以列得详细一点——哪儿能碰,哪儿不能碰,允许使多大力气;如果情况紧急,来不及两样都保住,鼻梁和脖子你打算优先留下哪一个。等你填好、签上名字,再让猫头鹰送回来,我会认真看一遍。这样下次你往地上栽的时候,我至少可以先确认手续齐不齐全,再决定究竟要不要伸手。”

    丽贝卡想了想,似乎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最后指出最重要的一个问题:“那时候我应该已经摔下去了。”

    “你看,我就知道这项制度会存在漏洞。”他又看了一眼丽贝卡的脸,满意地说:“挺好,鼻子还在,尽量保持吧——某位名字都不能提的黑魔头已经很慷慨地替大家证明过,少了它并不会让人看起来更英俊。”

    哈利刚从草里爬起来,闻言差点又绊了一下;罗恩的情况更糟,他刚才撞上哈利,两个人一块儿滚出去好几英尺,这会儿正一边拍掉袍子上的泥,一边埋怨亚瑟昨天根本没提过门钥匙落地以后还得自己想办法站稳——亚瑟很抱歉地承认,第一次坐确实很容易摔跤,不过多坐几次也就习惯了——罗恩听完立刻表示,他非常希望自己永远没有机会习惯。

    弗雷德倒适应得很好——他单膝跪在几英尺外,一手撑地,一手护着背包,起身以后坚持告诉乔治这是他精心设计过的落地姿势。

    乔治盯着他已经变成棕色的膝盖看了几秒:“别告诉我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当然,显得接地气一点,你懂的。”

    他们落在一片雾气沉沉的荒地上,前面支着一张折叠桌,两名魔法部工作人员守着登记簿,旁边还放着一只塞满破烂的大木箱。其中一个穿着花呢外套,脚上却蹬着一双一直到大腿的橡胶靴;另一个领带倒系得规规矩矩,肩上却披着鲜红的南美斗篷,两只鞋甚至还不是一对。

    丽贝卡多看了几眼,低声对小天狼星说:“我敢说他们肯定没有拿到麻瓜研究的O.W.L.s证书。”

    小天狼星耸耸肩:“严格来说,我也没有。”

    丽贝卡低头看了看他的鞋,由衷地夸奖道:“至少你的两只鞋是一对。”

    小天狼星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他说,“这种鼓励比直接批评我还叫人不安。”

    工作人员收走那只旧靴子,查过出发地点,又催他们赶紧让开,几分钟以后还有一大批人要从别处被送到这里。迪戈里父子被安排在另一片营地,塞德里克只来得及同他们挥挥手,便跟着仍在和亚瑟谈顶层包厢座位的阿莫斯走进了雾里。

    他们在通往营地的小路上走了将近二十分钟。营地门口有一座石屋,罗伯茨先生就站在那里,穿着灰色套头衫、普通长裤,在这一大片竭力装成麻瓜的巫师之间,反而成了最不显眼的一个。

    亚瑟报过姓名,从口袋里掏出一叠英镑。把钱拿出来以前,他看上去还颇有把握;等真正摊到手里,却又低下头,一张张认真辨认起来,脸跟着越涨越红。

    “哈利,这一张是十镑?”

    “这是二十磅。”

    “哦,那么这个——”

    “这个才是十镑。”

    亚瑟把两张钞票举起来仔细观察:“颜色果然不一样,我昨晚还以为——”

    “爸爸,”罗恩压低声音提醒,“他一直在听着。”

    亚瑟赶紧把钱递过去。

    罗伯茨先生却没有马上找零,他狐疑地看了亚瑟一阵,又把身后这群人挨个打量了一遍:“你们也是来参加那个聚会的吧?”

    亚瑟的笑容僵了一下:“什么聚会?”

    “最近来了几百号人,法国人、爱尔兰人、苏格兰人,什么地方的都有,衣服也一个比一个古怪。昨天有人拿金币付账,还有个老太太问我便士是不是越重越值钱。”罗伯茨先生越说越觉得不对劲,“更奇怪的是,你们都认识。法国来的同爱尔兰来的打招呼,苏格兰人又认识伦敦人——我老婆说我是在疑神疑鬼,可依我看,这事肯定不对。”

    亚瑟张了张嘴,脸看起来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丽贝卡越过他的肩膀朝营地里望去——一顶足有四层高的帐篷正从晨雾里慢慢露出来,顶层的窗户开着,一床绣着银星的毯子飘了出去,熟练地搭上晾衣绳;再远一点,一只铜茶壶正摇摇晃晃地从两顶帐篷之间飞过去。

    罗伯茨先生看到现在还只是觉得这群露营的人“有些”古怪,已经很不容易了。

    好在一个魔法部巫师及时从石屋后面赶来,把亚瑟拯救了出来。他没刮胡子,眼圈青得发黑,见到亚瑟只是疲惫地打了声招呼,便抽出魔杖熟门熟路地念了一句咒语,罗伯茨先生的眼神立马茫然涣散起来,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看手里的英镑,才想起应该找钱,态度也恢复了平静,还递给他们一张营地地图。

    一直走到罗伯茨先生听不见的地方,那名巫师才抬手揉了揉额头。

    “从昨天到现在足足有十几遍了——”他叹了口气,“卢多要是再跑到他面前扯着嗓子谈鬼飞球和游走球,我迟早连卢多也一起做掉。”

    亚瑟笑了:“这话最好别让他听见。”

    “我巴不得让他他听见——只要能让他行行好闭嘴五分钟,我什么都愿意试试。”

    远处有人喊了一声,那巫师拖长声音答应着,走出去几步又回头朝他们挥了挥手。

    “回头见吧——但愿到时候我还认得你。”

    他说完便匆匆钻进了雾里。

    丽贝卡回头看了一眼,罗伯茨先生已经重新坐到石屋门口,登记簿摊在膝盖上。他低头看了半天,翻过一页,随即又皱着眉翻了回来,像是忽然忘了自己刚才到底看到哪里。

    “他们一天要给他用十几次遗忘咒?”丽贝卡问,“这样反反复复的,他不会把本来记得的东西也弄混吗?”

    “正常来说不会。”亚瑟说,“这次来的都是专门做这项工作的记忆注销员——罗伯茨刚才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他们心里门清,只需要把那一小段记忆处理掉就行——麻烦的是营地里人太多,这边才处理完,没过多久又会碰上新的怪事。”

    哈利仍旧望着罗伯茨先生,忽然想起另一个人:“洛哈特当时只中了一次遗忘咒,醒过来以后连自己是谁都说不上来了。”

    “那能一样吗?”罗恩立刻说道,“他当时抢走了我的旧魔杖——那根东西都断成两截了,全靠胶带缠着才没彻底散架,他还非要拿去念遗忘咒——魔杖当场就炸了,那道咒语最后全落到了他自己身上。”

    小天狼星扬了扬眉:“听起来那根魔杖临退休以前,难得做对了一件事。”

    罗恩张了张嘴,似乎本来想替自己的旧魔杖争辩,最后想起它过去一年干过的那些事,又把话咽了回去。

    丽贝卡还是有些不放心,没有搭话。

    亚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等世界杯结束,他也就不用再天天见到几千个穿着古怪的巫师从门口经过了。”

    “还有会飞的茶壶。”哈利提醒。

    “还有四层高的帐篷。”罗恩说。

    亚瑟叹了口气:“对,这些也包括在内。”

    小天狼星回头看了一眼石屋,罗伯茨先生正把登记簿举到离脸很近的地方,像是那一页上的字刚刚趁他不注意换过位置。

    “等世界杯结束以后,”小天狼星说,“这个可怜的麻瓜要是还有幸记得自己叫什么,魔法部都该给他发枚奖章。”

    亚瑟听见以后只是摇了摇头,继续领着他们往营地里走。

    路旁恰好传来一声尖利的孔雀叫,吓得哈利往边上让了一步。那只孔雀昂首挺胸地站在一座用条纹绸搭成的小宫殿前,红地毯、草坪、喷泉一样不落。亚瑟对此见怪不怪,说昨天甚至有人带来一座会唱歌的喷泉,魔法部花了很大工夫才让主人收起来。

    他们家的帐篷在树林边。亚瑟坚持既然身处麻瓜营地,就该完全按照麻瓜办法搭帐篷,结果十几分钟以后,弗雷德和乔治仍在研究两根显然不属于同一个接口的支杆,亚瑟则对木槌表现出了远远超过实际需要的热情。小天狼星原本坐在行李箱上看热闹,直到一根支杆从双胞胎手里弹出去,擦着他耳朵飞过,才站起来接管了那一边。

    “监督工作结束了?”乔治问。

    “本来想再欣赏一会儿,”小天狼星接过那根支杆,“可照你们这个进度,我今晚恐怕得去跟树林里的狐狸商量着借个窝挤挤。”

    两顶帐篷总算立住了,只是看起来稍微歪了一点——里面比外面大得多,卧室、厨房、扶手椅一应俱全。厨房没有水,哈利、罗恩、赫敏和丽贝卡只得提着水壶和炖锅去营地另一头,小天狼星已经走到门口了,却被亚瑟留下来问那辆黑色摩托车发动机的事;四个人再回头看时,两个人已经蹲在草边,小天狼星正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活塞示意图。

    “希望等我们回来的时候,爸爸还没有给帐篷装上发动机。”罗恩说。

    路上这会儿已经有很多人了。穿白袍的巫师围着紫色火焰烤面包,两个很小的女孩子骑玩具扫帚贴着草尖飞;一个大概两岁的男孩偷了父亲的魔杖,把地上的鼻涕虫越变越大,母亲从帐篷里冲出来,一脚把虫子踩爆。四个人走出老远,还听见小男孩坐在草地上痛哭:“你把虫虫踩爆了!你把虫虫踩爆了!”

    “他爸爸今天有麻烦了。”罗恩回头说。

    赫敏严厉地说:“把魔杖放在两岁孩子拿得到的地方,本来就该有麻烦。”

    爱尔兰支持者的营地很好认,三叶草从帐篷顶一路铺到门口,帽子、旗子和围巾全是亮眼的绿色。再往前走,绿色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保加利亚的红、白、绿三色旗,几乎每顶帐篷上都贴着同一张会动的海报——几百个威克多尔·克鲁姆一起皱着眉望着他们。

    赫敏仰头看了一阵:“他们就找不到一张友好点的照片吗?我不记得我欠过他钱。”

    罗恩不满地说:“他是在打魁地奇比赛,又不是在拍牙膏广告,只要能抓住飞贼就行,你管他是什么表情呢。”

    排在他们前面的是一个穿长印花睡衣的老巫师和一个几乎急哭了的魔法部职员。职员手里举着一条细条纹裤子,不断解释麻瓜男人应该怎样穿;老巫师坚决认为自己的睡衣也是在麻瓜商店买的,所以毫无问题。最后他嫌弃地把裤子塞回工作人员怀里,宣布自己更喜欢让有益健康的微风吹吹屁股。

    赫敏一下弯下腰,提着锅跑出了队伍。

    罗恩笑得前仰后合。丽贝卡过了两秒才完全听懂,随即决定不再仔细思考阿尔奇先生所说的健康究竟包括哪些内容。

    等几个容器全装满,他们走得比来时慢了许多。路上不断碰见霍格沃茨的人,伍德甚至从父母的帐篷前跑出来,把哈利拉过去介绍,兴奋地宣布自己已经被签进普德米尔联队当替补——照他的说法,教练把他放在替补席上,似乎只是因为还没来得及意识到这个决定错得有多离谱。

    哈利好不容易从熟人堆里脱身,几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段。绕过一顶几乎被绿色三叶草盖住的帐篷以后,丽贝卡终于看见树林边那一小片浅绿色。

    麦克米兰家的帐篷比韦斯莱家的新一些,门帘边缘缝着暗金色的线,几枚黄铜帐篷钉在晨雾里微微发亮。帐篷外摆了一张折叠小桌,茶壶下面燃着一团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蓝火;麦克米兰太太坐在旁边,腿上搭着一本还没有翻开的杂志,正在慢条斯理地喝茶。

    “厄尼——”

    丽贝卡才叫出名字便看见了她。

    麦克米兰太太抬起眼,得体地微笑起来:“早上好,贝卡。”

    “早上好,麦克米兰夫人。”

    丽贝卡觉得刚才那个开头还有补救的余地,便又说道:“见到您真开心,您暑假过得好吗?”

    “很好,谢谢。”麦克米兰太太把茶杯搁回碟子里,“而且这句补得相当及时——再晚一点,我恐怕就要接受自己只是帐篷外的一件家具了。”

    赫敏笑了一下,丽贝卡也笑了,只好承认:“我刚才确实没有先看见您。”

    “没关系,亲爱的。我年轻的时候也犯过类似的错误。”麦克米兰太太重新端起茶,“现在你可以放心问厄尼在哪里,我保证不记仇。”

    “厄尼在哪里?”

    这一回,丽贝卡问得十分自然。

    麦克米兰太太朝帐篷另一边指了指。

    埃德加·麦克米兰就在几十英尺外,原本就算不上宽敞的一条小路已经被人堵得水泄不通。一位白发女巫怀里抱着厚厚的旧羊皮纸,正努力从中抽出某一张;旁边一个魔法部职员拿着记事板,还有一位戴硬边帽的老巫师在等着,风吹得几张羊皮纸不停翻动,其中一张终于挣脱主人的手,刚飞起来就被埃德加用魔杖按回了卷宗里。

    厄尼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手里替父亲拿着几本世界杯说明书。

    “埃德加昨天晚上还答应我,今天只来看魁地奇。”麦克米兰太太说道,“可惜那些工作似乎没有答应。”

    赫敏朝那边看了一阵:“他们都是来找麦克米兰先生申请复核的吗?”

    麦克米兰太太拿银匙拨了拨茶叶,“有几个是。布莱克先生的案子结束以后,来申请复核旧案的人比原先多了不少。”

    赫敏朝那边望去:“可这些人直接来找麦克米兰先生,不会影响程序吗?”

    “埃德加不会给他们影响程序的机会,”麦克米兰太太说,“认识他的人和不认识他的人,到了登记处都一样得排队。”

    正说着,那位戴硬边帽的老巫师又凑到埃德加旁边低声说了几句。埃德加听完,只把一张写着地址的纸递给他,老巫师拿着纸走开时,脸色显然不大满意。

    麦克米兰太太看了一眼:“看样子,他刚才也想确认一下‘排队’这个词有没有其他的意思。”

    罗恩笑了一声。

    “前天还有人问我,埃德加平常喝什么茶。”她继续说道。

    “为什么问这个?”赫敏问。

    “因为第二天,他家有一份申请送进了魔法部。”

    “那您是怎么回答的?”

    “普通红茶。”麦克米兰太太端起茶杯,“他听完以后,好像很遗憾埃德加没有更昂贵一点的爱好。”

    赫敏嘴角动了动,目光却仍停在埃德加身上。丽贝卡倒已经开始看向另一个方向。

    一个斯莱特林女生正在和厄尼说话。

    丽贝卡认识那个女孩。魔药课上,她的位置离厄尼并不远,两个人几年里却没说过几句话——今天她却显得相当熟络,从昨晚什么时候到的,一直聊到晚上坐哪一边看台。临走时,她又笑着说了一句什么,厄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袖口,很客气地回了谢谢。

    那个女孩才走,又有一个戴银绿色发带的姑娘在厄尼身边停了下来。

    麦克米兰太太顺着丽贝卡的目光看过去,解释道:“埃德加重新忙起来以后,倒顺便治好了好几位姑娘的健忘症。”

    丽贝卡转过头,“以前她们会忘记厄尼叫什么吗?”

    “那倒不至于,只是从前她们似乎从没觉得,自己和厄尼熟到值得停下来聊上十分钟,”麦克米兰太太喝了一口茶,“这个暑假过去,有人已经开始关心他喜欢哪支魁地奇队、平时吃什么甜点,还有为什么他的头发在学校里看起来比现在短。”

    赫敏的眉毛又皱了起来:“就因为麦克米兰先生现在进了特别复核庭?”

    “这就不得而知了。”

    麦克米兰太太说得很温和。

    “不过上个星期确实有个姑娘问我,厄尼最喜欢吃什么。”

    丽贝卡立刻问:“您告诉她了吗?”

    “我请她自己去问。”

    “为什么?”

    麦克米兰太太俏皮地眨眨眼:“他是我的儿子没错,可是这不代表我还得负责提供完整的产品说明。”

    丽贝卡笑了起来。

    厄尼正好在这时候抬起头,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他先看见了母亲,又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很快便找到了丽贝卡。

    他的嘴角立刻扬了起来。

    那个戴发带的姑娘还在同他说话,厄尼没有就这么把人丢下——他耐着性子听她说完,又应付了几句,等对方告辞以后,才转身把怀里的几本说明书交还给父亲,随后快步朝这边走来。

    一个多月其实算不上很久,何况整个暑假他们书信来往密切,没有真正断过联系。厄尼的信总是从一张羊皮纸开始,写到背面以后又发现还有话要讲,于是最后几行字不得不越写越小——丽贝卡已经知道麦克米兰家的玫瑰今年开得不好,埃德加最近时常因为加班赶不上晚饭,厄尼练习魁地奇的时候撞坏过一段篱笆。

    在信里,那件事被写成了“一次没有造成严重损失的路线判断失误”——不过丽贝卡至今仍觉得“撞坏篱笆”比较省墨水。

    “早上好。”厄尼走到他们面前,顺手便把丽贝卡手里的水壶接了过去,动作自然得仿佛这水壶本来就是他的。

    “我早上去树林入口那边等了一阵,”他快乐地说,“不过一直没看见你们,我还以为门钥匙出了什么问题。”

    丽贝卡还没来得及说话,麦克米兰太太已经端着茶杯接了一句:“厄尼跟我说等吃完早餐想顺便去看一眼——说真的,我倒是很久没见过他吃早餐吃得那么快了。”

    厄尼耳朵立刻红了:“妈妈——”

    “怎么了?”麦克米兰太太神情十分无辜,“我只是夸你今天胃口很好。”

    就在这时,又有一家人沿着林边的小路走了过来。

    麦克米兰太太先认出了他们,放下茶杯同塞尔温夫人打招呼。两家显然认识了很多年,寒暄也很熟络,塞尔温先生则过去同埃德加握了握手,两个人很快站在帐篷边聊起晚上的比赛。

    跟在父母身边的女孩叫塞西莉·塞尔温,斯莱特林四年级,丽贝卡当然认识她。塞西莉成绩不错,衣服总是很整齐,说话时也带着一种从小就习惯在许多成年人之间周旋的从容——她和丽贝卡算不上朋友,跟厄尼更谈不上熟;过去三年魔药课里,两个人明明隔得不远,真正说过的话大概还不如今天早上这几分钟多。

    所以当塞西莉没有跟着母亲过去,反倒留在厄尼面前时,丽贝卡也多看了她一眼。

    “原来你就是厄尼·麦克米兰。”

    厄尼脸上露出一点困惑:“我们一起上了三年魔药课,我以为你至少该记得我长什么样。”

    “我知道,可我们以前又没认真说过话。”塞西莉笑了笑,“你大概不会相信,我以前一直觉得你挺无聊的。”

    厄尼看着她,有点恼怒:“如果这是你平常认识新朋友的开场白,我开始有点理解我们为什么连续三年都没有认真说过话了。”

    塞西莉也不生气,反而笑得开心了。

    “好吧,这句话确实不太好听——我的意思是,你成绩不错,平时也很规矩,教授布置十二英寸论文,你看起来就像会老老实实写十二英寸半的人。我以前把你想得……比现在无聊一点。”

    “听起来还是没有好多少。”

    “至少我已经改观了。”

    厄尼不置可否。

    塞西莉打量他片刻,又说道:“我本来以为你会说‘很高兴认识你,塞尔温小姐’。”

    “那看来你确实不太了解我。”

    “正因如此,我才需要认识你。”

    这句话倒结结实实把厄尼堵了一下。

    塞西莉似乎很满意终于占了一回上风,又随口提起自己哥哥。她哥哥去年回家时抱怨过,说赫奇帕奇有个男生为了让他把一本参考书放回原处,硬是跟着他走了两排书架,唠叨得他头疼。

    厄尼皱起眉:“他把书扔在窗台上就准备走人——后面还有人预约,第二天平斯夫人找不到,倒霉的是别人。”

    “所以你就一路跟到了门口?”

    “因为他一直往门口走,他要是早一点把书放回去,我也不至于陪他走那么远。”

    塞西莉听完笑了起来,转头问丽贝卡:“他平常也会把这种事讲得这么详细吗?”

    丽贝卡想了想:“会,尤其是他觉得自己有道理的时候。”

    厄尼转过头:“你完全可以说得稍微含蓄一点。”

    “可你确实觉得自己有道理。”

    “因为那件事我本来就有道理。”

    丽贝卡点点头:“你看。”

    塞西莉笑得更厉害了。

    她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停了片刻,忽然说道:“这么看的话,学校里那些话也不算毫无根据。”

    丽贝卡没有听懂:“什么话?”

    塞西莉似乎没想到她会反问:“你真的没听说过?”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指哪一件?”

    厄尼警告地叫了她一声:“塞尔温——”

    塞西莉看看他,又看向丽贝卡,愉快地宣布:“有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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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两个在谈恋爱。”

    丽贝卡愣了一下。

    她第一反应是去看厄尼。

    厄尼也正看着她。

    刚才塞西莉说他无聊,谈起图书馆里那件旧事,他都能立刻接上话,而这一次却没有——他手里还提着丽贝卡的水壶,脸上也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或期待或愠怒的表情,只是一直看着她。

    丽贝卡忽然明白,他在等自己开口——而且她很清楚,他希望自己说什么。

    这反倒让事情一下变得困难起来。

    过去这一年里,他们一起去过霍格莫德,牵过手,交换过礼物;暑假以后,麦克米兰家的灰猫头鹰几乎隔不了多久就会飞进萨顿家的窗户。丽贝卡喜欢收到厄尼的信,也喜欢刚才隔着人群看见他快步走过来的样子。

    这些都是真的。

    可塞西莉当着厄尼的面把“在谈恋爱”几个字说出来时,丽贝卡还是怔了一下——她以前想过,要是哪天真给他们现在的关系换个名字,她大概会愿意——可那时候只是自己想想,眼下却有人站在面前等她亲口承认,事情一下子就没那么容易了。

    汉娜那些爱情小说里的姑娘在这种时候通常不会犹豫——她们总能很快弄清楚自己嫉妒谁,又为什么嫉妒;有人会在舞会上赌气,有人会故意不理人,还有一本书里的女主人公因为看见喜欢的人同别人坐在一起,把一支刚买不久的羽毛笔折成了两截。

    丽贝卡读到那里时,只替那支笔觉得可惜——现在塞西莉就站在厄尼旁边,漂亮,家世好,而且丝毫没有掩饰自己对厄尼的兴趣。照汉娜那些小说里的写法,她这会儿大概应该觉得很不是滋味,最好还得立刻做点什么——可丽贝卡却并没有突然想把谁的羽毛笔折断,准确来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此时该作何反应。

    偏偏厄尼还在看着她。

    这比塞西莉站在哪里都更让她不自在。

    “所以,”塞西莉等了一会儿,“大家说的是真的?”

    丽贝卡在心里试想了一下那个最简单的答案。

    “是。”

    说不出口。

    可要她当着厄尼的面说“不是”,她又无论如何都不愿意。

    于是她最后只好问:“你为什么想知道?”

    厄尼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后落到了手里的水壶上。

    塞西莉没有察觉,只说道:“因为我原本想等开学以后问厄尼,要不要一起去霍格莫德——如果你们已经在一起了,我总该先弄清楚,免得到时候弄得大家都难堪。”

    丽贝卡听完,刚刚似乎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的心总算放松下来。

    这件事她倒很容易回答。

    “那你直接问厄尼就好了,你想约的是他,愿不愿意去也该由他自己决定。”

    塞西莉看了看他们两个,最后还是转向厄尼,“好吧,那我直接问你——开学以后,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霍格莫德?”

    “不用了,谢谢。”

    她显然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快:“你都不考虑一下?”

    厄尼皱起眉:“你今天才第一次认真跟我说话,还告诉我,过去三年一直觉得我很无聊。”

    塞西莉怔了怔,随后笑起来:“我已经说了,那是以前。而且我没打算冒犯你。”

    “我明白。”

    “你比我原来想的难相处。”

    “你可以跟你哥哥说,他应该会赞同你。”

    塞西莉又笑了,她被拒绝以后倒不显得难堪,只在临走前重新看了丽贝卡一眼:“好吧。可我还是没弄明白你们两个到底算什么关系。”

    这回谁都没有回答她。

    塞西莉也没真打算得到一个答案,转身回父母身边去了。

    周围一下又热闹起来。不远处有人在敲帐篷钉,几只爱尔兰队的绿色小旗追着风绕过草地,塞尔温夫人仍在同麦克米兰太太谈晚上带哪件斗篷。

    厄尼还替丽贝卡拿着水壶。

    可刚才隔着人群看见她时的那股兴奋劲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没有摆脸色,也没有不理人,甚至比平常还客气——丽贝卡问他要不要把水壶还回来,他只说没关系,自己正好顺路;哈利他们准备回去时,他也很自然地说可以替她拿到岔路口。

    麦克米兰太太看了儿子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提醒他别一路把韦斯莱家的水拎回自己帐篷。

    回去的路上,哈利、罗恩和赫敏渐渐走到了前面。厄尼仍旧走在丽贝卡身边,有人迎面过来,他会替她让出一点地方;遇到横在草地里的帐篷绳,也照旧提醒她留神。除此之外,他几乎不再主动说话。

    丽贝卡起先还能忍。

    走出一段路以后,她终于问道:“你还在为刚才的事不高兴吗?”

    “有一点。”厄尼说完,又很快补了一句,“不过没关系,你不用管我。”

    这句话听得丽贝卡更不舒服了。

    “怎么会没关系?”

    “我的意思是,你没有做错什么——塞尔温问的是我,你让她来问我,很合理。”

    他的语气客气得简直挑不出毛病,丽贝卡却宁愿他跟自己发脾气。

    “可你刚才明明在等我回答。”

    厄尼安静了一会儿:“你已经回答了。”

    “我不是——”

    “贝卡,”他低头看着路,“真的没关系。”

    又是这句话。

    丽贝卡停了下来。

    厄尼走出去一步才发现她没跟上来,也跟着停住:“怎么了?”

    “厄尼,你看看我。”

    他本来还想维持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听见这句话,低垂的睫毛颤了颤,抬起头时眼尾有点泛红。

    她心里顿时更不是滋味了。

    “你从刚才开始就没怎么理我。”

    “我一直在跟你说话。”

    “可你都不看我。”

    厄尼张了张嘴,大概本来想说自己只是在看路,最后却什么也没辩解。他紧绷的肩膀塌下来,看了她一会儿,神情里渐渐多出几分无可奈何:“贝卡,我没有故意不理你。”

    丽贝卡盯着他:“那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厄尼安静了一会儿,才承认:“还有一点。”他说得很轻,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歉意,仿佛自己这样难过,也会让她为难。

    丽贝卡反倒更委屈了:“你生气就生气好了,干吗一路上跟我这么客气?我问你什么,你都说没关系。”

    厄尼看了她一阵,轻声说:“因为你本来就没有做错什么。”

    “可你还是难过。”

    这句话让他沉默了一会儿。

    前面有几个抱着旗子的孩子从路上跑过去,其中一个肩上的爱尔兰三叶草帽忽然伸出两根细长的绿藤,勾住旁边人的围巾。几个孩子笑成一团,闹哄哄地解了半天。丽贝卡和厄尼只好站在路边等他们过去。

    丽贝卡看着厄尼手里的水壶,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如果你刚才真的答应跟塞西莉去霍格莫德,我会不高兴。”

    厄尼的神情微微松动了一瞬:“你知道的,我不会答应她。”

    “我说的是如果。”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的语气总算不像刚才那么客气了,可显然也没有因此变得高兴起来。

    丽贝卡想了一会儿,又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刚才就应该这么告诉她?”

    厄尼没有回答。

    丽贝卡看着他:“我知道你当时想听什么,我也不是没明白,只是——”

    “贝卡。”

    厄尼忽然叫住她,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带着一丝恳求。

    丽贝卡不说话了。

    厄尼又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只水壶上,他握得太用力,指节有些发白,他慢慢松开一点,又换了个位置。

    “别说得那么清楚,好不好?”

    厄尼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我大概能猜到。你喜欢我,也愿意跟我待在一起,这些我一直都知道。你不想塞尔温约我,我听见以后也……挺高兴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片刻,“可她问你的时候,你明明知道我在等什么,你却……不过我明白,那肯定有你的理由——也许连你自己都还没想清楚——我不想逼你现在想清楚,更不想让你编瞎话来哄我。”

    丽贝卡想开口解释什么,厄尼却轻轻摇了摇头。

    “所以先别解释了,至少今天别解释。”

    丽贝卡看着他,她忽然明白厄尼为什么一路都不肯问了——不是因为他没听懂,恰恰是因为已经猜得差不多了,他才不愿意听她把剩下的话也说得太明白。

    “让我自己难过一会儿吧,”厄尼轻声说道,“过一会儿就好了。”

    丽贝卡望着他,过了半天,才慢慢点头:“好,我不解释了。”

    厄尼也点了点头。

    “但是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什么?”

    “你要是不高兴就直接告诉我——生气也好,难过也好,暂时不想跟我说话也好,我又不会因为你心情不好,就觉得你很麻烦。”

    厄尼低着头走了几步,说道:“那我大概还得不高兴一会儿。”

    “可以。”

    丽贝卡回答得很快。

    厄尼看了她一眼,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很淡的笑意:“而且今天先别再谈塞尔温了。”

    丽贝卡点点头:“好。”

    “也别一直追着问我在想什么。”

    这一次丽贝卡迟疑了一下,“我尽量。”

    厄尼笑了起来:“为什么偏偏这一条只能尽量?”

    “因为你什么都不说的时候,我会一直想。”

    厄尼看着她,眼尾那点红还没有完全褪去,神情却已经不再像刚才那么紧绷了。他看了半天,最后低下头,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你这样很犯规。”

    丽贝卡没听明白:“哪里犯规?”

    “没什么。”

    “刚才不许我把话说得太清楚,现在你自己又不肯说。”

    厄尼被她堵了一下,只好重新看向前面——可丽贝卡很快发现,他这次没有再刻意躲开她的目光。

    到了岔路口,厄尼把水壶递回来。他等丽贝卡两只手都握稳了才松开,随后又低头看了看她被木提手勒红的手指。

    “从这里回去已经不远了。”他说,“要是还觉得沉,就让波特或者韦斯莱替你拿一段。别一路换手撑着,回去以后手指会疼。”

    丽贝卡点点头,却没有马上离开。

    厄尼也站在那里。

    “晚上见。”他说。

    “晚上见。”

    丽贝卡走出去一段,还是忍不住回了头。

    厄尼还站在岔路口。

    他没有像早上看见她时那样立刻笑起来,只隔着营地里来来往往的人望着她。见她回头,才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