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HP]女贞路六号 > 39.迷情剂与隐形衣
    万圣节早晨的天气难得给了霍格沃茨一点面子。

    连着下了许多天的雨终于在夜里停了,窗外的天空虽然仍旧苍白,至少已经能够看出几分蓝色;太阳挂在远处山坡上方,照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水珠一片一片亮起来。

    早餐还没结束,大礼堂里已经到处都是准备去霍格莫德的三年级学生,围巾、斗篷和手套堆在长凳上,猫头鹰从他们头顶飞过时不得不一次又一次改变方向。

    汉娜今天吃得尤其快,一块烤面包刚咽下去,便开始第三次确认自己的钱包还在不在;苏珊最后只好让她把钱包放进斗篷内袋,又亲眼看着她扣上扣子,告诉她只要接下来不把整件斗篷送给别人,金加隆大概就不会自己失踪。

    厄尼显然采取了另一种办法——他把霍格莫德许可表、钱包、手套和一张折好的村庄简图都放在固定的位置,吃完最后一口煎蛋以后,又按照同样的顺序摸了一遍口袋。贾斯汀看了半天,问他是不是准备在出发以前再清点一次人数;厄尼很认真地说人数没有必要由他负责,因为费尔奇手里已经有名单了。

    真正到了前厅,丽贝卡才发现费尔奇对那张名单的信任似乎也没有厄尼想象中那么充分——他站在橡木大门旁,手里捏着一卷长得几乎拖到地面的羊皮纸,每放一个学生出去,都要先看名字,再看脸,最后再看一次名字,仿佛十分确信霍格沃茨里存在一群专门伪装成三年级学生去霍格莫德买糖的危险分子。

    丽贝卡通过检查以后,顺着石阶走到门外。十月底的冷风一下灌进围巾里,台阶下面已经挤满了准备去霍格莫德的三年级学生,斗篷、围巾和帽子乱成一片,有人甚至把两副手套都戴上了,仿佛从城堡走到村子里需要横穿北极。

    罗恩和赫敏已经在前面等着,赫敏低着头重新系围巾,罗恩却还留在门边和哈利说话。哈利当然不用接受费尔奇的检查,也没有带任何东西,两只手插在袍子口袋里站在那里;和周围那些恨不得把寝室里所有御寒的东西都套在身上的三年级学生相比,他看起来简直轻便得过分。

    丽贝卡刚走过去,哈利就看见了她。

    “贝卡,”他说,“昨天说好了,巧克力蛙就很好。”

    丽贝卡停下来:“我记得。”

    “我只是再提醒你一下。”

    “为什么?”

    哈利看了她一眼,“因为你昨天最后说的是‘知道了’,而不是‘只买巧克力蛙’。”

    丽贝卡想了想。她觉得这两句话之间并没有哈利暗示的那么大差别,不过鉴于费尔奇已经在他们身后很不耐烦地喊下一个名字,现在大概不是解释这件事的好时候。

    “我会看着办的。”她说。

    哈利立刻笑了起来:“对,就是这句话。我昨天听完以后就觉得不太放心。”

    “那你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

    罗恩已经从台阶下面回过头来催他们,赫敏也把围巾系好了。丽贝卡往下走了两级,又听见哈利在后面补了一句:“还有,别听罗恩的买蟑螂堆。”

    “喂!”罗恩抗议道,“我根本还没跟她说过!”

    “所以我提前告诉她。”

    丽贝卡忍不住笑了一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知道了。”

    哈利这次没有再追究这个“知道了”到底包括多少东西,只朝她摆摆手。

    “玩得开心,贝卡。”

    沿着山坡往霍格莫德去的一路比丽贝卡原来想象中热闹得多。三年级学生三三两两走在石路上,高年级学生早就抄小路走到了前面,只留下泥地里深浅不一的脚印;路边的灌木还挂着雨水,每次有人不小心碰到,整条枝子便会把冷水全抖到那个人斗篷上。汉娜第一次被浇了一肩膀以后还抱怨了两句,第二次便学会主动绕开;贾斯汀说这大概可以证明霍格沃茨的教育确实有效,厄尼立即指出这和学校课程没有关系。

    翻过最后一道坡时,村庄一下从前面露了出来。那些房子比丽贝卡记忆里霍格莫德车站周围的建筑矮得多,深色石墙挤在弯弯曲曲的街道两边,烟囱里不断冒出白烟;店铺的木招牌在冷风里轻轻摆动,有些招牌本身便忙得很,一只画在木板上的金色猫头鹰不住地扑翅膀,一把三根扫帚扎在一起的模型则每过一阵便自己掉下一根,再很不情愿地爬回去。路上几乎全是霍格沃茨学生,偶尔也有裹着厚斗篷的成年巫师从人群间穿过。丽贝卡站在坡顶看了一会儿,忽然理解汉娜为什么从昨天晚上起就一直在念叨这里——地图上几条交叉的线和店名,确实没办法把一个真正的村庄画出来。

    汉娜却没有给任何人太多欣赏街景的时间——她已经看见了蜂蜜公爵粉红和绿色相间的招牌,很快宣布他们最好趁“现在还进得去”的时候先去糖果店。苏珊提醒她从刚才经过他们身边的人数判断,店里大概已经很难称得上“进得去”;汉娜认为既然那些人都能进去,他们当然也可以,于是事情便这样决定了。

    蜂蜜公爵里面比街上暖和了许多,也拥挤了许多。门一推开,巧克力、薄荷、焦糖和某种带着胡椒味的甜香便一起扑过来,柜台后方的大铜锅正自己搅着一锅深褐色糖浆,每转一圈便冒出几个金色泡泡;天花板下吊着一排透明玻璃球,里面盛着不同颜色的硬糖,只要有人站在下面看得稍微久一点,其中一只就会慢慢降下来,把标签送到那个人鼻子前面。丽贝卡刚进去便差点和一个悬在半空的二年级学生撞上,那人显然刚吃过果子露球,两只脚离地大约四英寸,正被朋友一人抓住一条胳膊往柜台方向拖。

    汉娜很快消失在巧克力那一排,苏珊跟过去防止她在十分钟以后突然发现两只手拿不下;贾斯汀则停在特殊效果糖果前,认真看完了黑胡椒小顽童“可能导致短暂鼻腔喷火”的说明,又把盒子放了回去。厄尼问他为什么不买,他说自己目前对眉毛还算满意。丽贝卡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她找到糖羽毛笔以后先拿了两根,又在旁边挑了一袋滋滋蜜蜂糖和几块不会在口袋里融掉的巧克力。等她走到柜台前,才发现自己显然已经违反了哈利关于“只要巧克力蛙”的建议,因为装东西的纸袋比她想象中大了将近一倍。

    厄尼正好排在她后面,看了一眼纸袋:“给波特的?”

    “一部分。”

    “哪一部分?”

    丽贝卡低头看看:“还没分。”

    厄尼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她掏钱的时候,胳膊下面那袋糖却一直往下滑,厄尼伸手替她托了一下,直到她把银西可数给店员才松开;两个人谁也没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只有苏珊拿着一盒薄荷糖回来时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很快又移开了目光。

    他们离开蜂蜜公爵的时候,汉娜两只手已经彻底占满。她坚持说那些东西不是准备今天就吃完,苏珊也没有说她会;可汉娜仍旧觉得有必要解释,从巧克力蛙到乳脂软糖逐一说明哪些可以留到下星期。贾斯汀听了一阵,最后说:“我觉得你真正需要的是另一个袋子。”汉娜想了想,承认这是目前最有帮助的意见。

    第二家店是佐科。与其说他们决定去了佐科,不如说是经过门口时,一只挂在招牌下面的橡皮鸡突然冲汉娜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汉娜吓得险些把蜂蜜公爵的袋子扔出去;等她发现那只鸡还会对每个经过的人作出不同评价以后,便不肯走了。

    店里比糖果店更加嘈杂,空气中还带着一点刚放完烟火的焦味。左边一排假魔杖不停地自己变成橡胶鱼、花束和一只非常没精神的青蛙;柜台上十几颗打嗝糖正在轮流“嗝”个不停,像一群开会时无法保持安静的小老头。一个高年级男生刚试过什么东西,耳朵正冒着紫烟,站在旁边的朋友却没有一个人试图帮忙,全都忙着笑。厄尼对此显得相当谨慎,尤其是当他拿起一瓶“永不干涸墨水”,发现说明下面另有一句“也可能永远无法从衣服上洗掉”以后,马上把瓶子放回了原处。

    丽贝卡却在最里面的一只小架子前停了下来。那里摆的东西和四周相比简直安静得可疑——一摞巴掌大的黑皮笔记本,没有牙,也不会叫,封面只有一道窄窄的银边。旁边的木牌写着“当日记事本”,再下面则是一行稍小的说明:

    当天写,当天算。

    下面还有三行小字。

    每天午夜自动封存当日字迹。

    日期过去以后,任何补写内容将在十秒内消失。

    非常适合记录打赌、欠账,以及那些第二天坚持声称“我昨天明明就这么说过”的朋友。

    她拿起一本翻了翻。里面的纸很厚,每页右上角都空着,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柜台后面的男巫正忙着把一盒会自己往顾客口袋里钻的臭弹抓回来,听见她问“午夜以后真的一点也不能改吗”,先说不能;等丽贝卡又问消字咒有没有用、换墨水有没有用、如果提前把一页撕下来会怎么样,他终于把最后一颗臭弹按回盒子,隔着柜台看了她一会儿。

    “小姐,”他说,“大家买这个通常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弟弟昨天确实答应过洗盘子。”

    “那不影响我问它怎么工作。”

    “是不影响。”男巫承认,“可要是你把它拆开,我不保证它还能工作。”

    “我没准备拆。”

    贾斯汀正好从后面走过来,听见最后一句,低声说:“这句话听起来很像已经考虑过了。”

    丽贝卡没理他。她重新看向说明牌,忽然想到厨房地面上那几行淡蓝色的小爪印,又想到暑假在女贞路看见的黑狗,以及克鲁克山只要见到斑斑便立刻变得异常专注的样子——最近发生的事情并不少,问题在于它们总是隔着几天甚至几星期;等以后再回头想,人很容易把后来知道的东西悄悄塞进原先的记忆里——这个本子当然不能证明她写下来的内容是真的,却至少能证明,她在某一天究竟已经知道了什么。

    “我要一本。”她说。

    男巫把本子装进纸袋时,又附送了一瓶小墨水。瓶身上贴着“仅供今日使用”几个字,丽贝卡立即问是不是到了明天就会失效,男巫说不会,那只是为了和笔记本放在一起显得比较像一套。丽贝卡低头看了看那个完全没有实际作用的标签,忽然觉得这件商品终于像是从佐科买来的了。

    他们从佐科出来以后,总算没有马上冲进下一家店。太阳已经躲到云后,街上的风比早晨更冷一些,几个人手里又多了袋子,便决定先慢慢往三把扫帚方向走。汉娜还在研究自己刚买的一枚会在别人背后发出羊叫声的别针,苏珊则一再提醒她不要现在试在任何人身上;丽贝卡正低头把黑色记事本放进书包,前面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一家很窄的小店门口围着几名三年级女生。橱窗里摆着梳妆镜、香粉盒和形状各异的小玻璃瓶,其中一只心形瓶上方悬着一团淡淡的银粉色雾气,雾气不断变换形状,有时像花,有时又像一小片云。汉娜原本已经走过去,看到牌子上的字以后却立刻倒退两步。

    “梅林啊。”她隔着玻璃念道,“‘迷情剂香水试闻——每个人都会闻见自己最喜欢的气味’。”

    厄尼跟着看了一眼,立即严肃起来:“它不可能把迷情剂卖给霍格沃兹的学生。”

    “下面还有字。”苏珊提醒。

    汉娜凑近了一点。

    牌子下方果然写着一大串:

    本品不含迷情剂。

    不可饮用。

    仅以香氛魔法模拟迷情剂最著名的气味特性:不同的人会闻到不同的香气。闻到某种东西不构成任何形式的婚约、承诺或法律证据。

    贾斯汀把最后一行重新读了一遍。

    “我突然很想知道他们为什么必须写这一条。”

    “可能真的发生过。”汉娜说。

    “我更担心你说对了。”

    店里安静得几乎让人不习惯。和佐科只隔着半条街,里面却像换了一个世界:深绿色地毯把脚步声都吸掉了,墙上一排排玻璃瓶慢慢转动,瓶身偶尔闪过珍珠一样的光。柜台后的女巫年纪不小,银灰色头发高高盘起,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她似乎已经解释过太多次那只粉色瓶子,一看见五个学生站到试香台前,便主动说道:“是真的会变味,不是真的迷情剂。只取了最无害的那一点魔法,不会让任何人爱上任何人。也别喝——我知道你们没准备喝,不过上星期有人问过。”

    汉娜原本正要伸手碰瓶塞,听到最后一句,动作明显谨慎了一些。女巫给他们一人发了一张窄窄的白纸,用魔杖轻点瓶口,一缕很淡的银粉色雾气便飘出来,分别落到纸上。

    “每人一张,不要把鼻子贴到瓶口上。”

    汉娜问:“为什么?”

    “因为上星期有个男孩吸得太用力,把纸条吸进鼻子里了。”

    汉娜立刻把脸往后移了几英寸。

    女巫满意地点点头。

    最初几秒大家闻到的都差不多,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甜味,像蜂蜜里混了玫瑰;过了一会儿,香味才逐渐变得不同——汉娜第一个有反应,她原本只是随便闻了闻,忽然把纸条拿近了一点,说自己闻见了肉桂苹果派,而且是“刚切开、里面还很热的那种”,再闻一次,她又说还有晒过太阳的草地和一点新木头的气味;她没解释为什么喜欢这些,倒也没人逼她说。苏珊的纸条变成了红茶、旧书和薄荷的味道,贾斯汀说自己的闻起来像烤面包、皮革,还有一场雨刚停以后的草坪,随后又补充一句“听着很像我家星期六上午”,便认为已经解释得足够了。

    丽贝卡原本没抱多少期待。她低头嗅了嗅,先闻见一阵湿草的气味,很像魁地奇球场刚下过雨以后,鞋底踩上去会稍微陷下去一点的那种草地;再下面是干燥而温暖的木头气味,像一把刚刚被人握过很久的扫帚柄,还有很淡的肥皂味。那些味道凑在一起一点也不像香水,倒像某个人刚从室外回来,带着冷风走进一间暖和的屋子。

    “怎么样?”汉娜问。

    “草地——”丽贝卡又闻了一下,“还有木头,肥皂。”

    贾斯汀抬了抬眉毛,却没说什么。汉娜则很认真地问:“没有苹果派?”

    “没有。”

    “那太可惜了。”

    丽贝卡不知道这有什么可惜的,却也懒得争论。她把试香纸翻过来看了看,确认背面没有任何解释,便转去看厄尼。厄尼正皱着眉,已经把自己的纸条闻了三次。

    “你的呢?”她问。

    “好像没什么。”

    汉娜立刻转过来:“怎么会没什么?”

    “就是没有特别的味道。”厄尼又试了一次,显得比刚才更困惑,“有一点肥皂,还有墨水的味道……大概是大家的斗篷和书包。我觉得香水可能没有起作用。”

    柜台后的女巫头也没抬,正在给另一位顾客包一瓶香粉:“一般都会起作用。”

    “可我——”

    “你可以再闻一会儿,亲爱的。有时候鼻子的反应比脑子慢。”

    贾斯汀听见这句话笑了笑,厄尼却没有。他低头认真看着那张纸,仿佛怀疑上面存在某种自己还没找出来的说明书。

    丽贝卡没有陪他继续研究——她本来就没准备买香水,店里又暖得有些过分,围巾和斗篷很快让她觉得闷。她告诉苏珊自己先到外面等,把刚买的笔记本夹在手臂下面便出了门;冷风一吹到脸上,整个人立刻舒服了许多。

    厄尼仍旧站在试香台前。

    丽贝卡离开以后,旁边突然空了一块。门打开时卷进来的冷空气从他身侧过去,把店里淡淡的香味吹散了一阵;他下意识又闻了一下纸条,准备最后确认那瓶香水确实没有对他起作用。

    然后他停住了。

    那股味道还在那里。

    不是玫瑰,也不是蜂蜜——是很淡的肥皂味,干净的羊毛,还有一点墨水沾在羊皮纸以后留下的气息;刚才丽贝卡站在他旁边时,这一切实在太平常了,平常到他压根没把它们当成“闻到的东西”。现在她已经出了门,那些气味却从纸条上清楚地飘了出来。

    厄尼慢慢抬起头,看向玻璃门外——丽贝卡正站在街边低头翻那本新买的记事本,风把她围巾的一端吹到肩后,她伸手压了一下,又继续研究第一页究竟该从哪里写。

    他重新闻了一次。

    完全一样。

    厄尼握着那张白纸站了几秒。本能地,他似乎还想替这件事找一个别的解释——也许香水只是碰巧选中了肥皂和墨水,也许这种气味本来就很常见;可这些想法一个比一个没有说服力,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刚才为什么会觉得什么都没闻到。

    他太熟悉了。

    这个结论来得比他愿意承认的还要简单。厄尼忽然觉得耳朵有些发热,幸好汉娜正在另一边和贾斯汀比较谁的试香纸消失得更快,没有人看他。只有苏珊在准备出去以前朝他这边望了一眼,目光在那张仍旧被他拿在手里的纸上停了片刻,却什么也没有问。

    厄尼把纸条放进回收用的银碟里。它一碰到碟底便卷起来,很快化成了一小缕白烟。

    这并没有让事情跟着消失。

    他喜欢丽贝卡。

    而且看样子,已经不是今天才开始的。

    街外的丽贝卡对此一无所知。她正站在橱窗旁试那本笔记本:第一页右上角已经自己浮现出了“十月三十一日”,字体十分端正。她拿出附送的墨水,刚准备写两句看看午夜以后究竟会发生什么,忽然觉得右肩被人很轻地碰了一下。

    丽贝卡转过头,身后没有人。

    街上当然很挤,可离她最近的两个学生都在几步以外,而且正在为了谁把最后一颗乳脂软糖吃掉而争论,显然没有碰她的兴趣。她皱了皱眉,重新低下头,笔尖刚落到纸上,手里的羽毛笔却忽然自己往上一抬。

    丽贝卡没有松手。

    羽毛笔又往上拉了一下。

    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两秒,忽然松开。

    那支笔悬在半空中,很愉快地蘸了一下墨水,随后落到记事本第一页,在她眼前慢慢写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十月三十一日:霍格莫德发现一种十分罕见、而且非常英俊的隐形生物。

    丽贝卡没有抬头,只是等羽毛笔写到句号,忽然往左边一伸手,准确地抓住了一块明明看不见、摸起来却很像布料的东西。

    “哈利。”

    空气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哈利的声音从离她不到一尺的地方响起来:“你怎么知道是我?”

    “因为别人不会写最后那几个字。”

    “这不能作为证据。”

    “你刚才说话了。”

    “哦。”哈利想了想,“那现在可以了。”

    丽贝卡忍不住笑起来。她把抓住的布料往自己这边一扯,一张脸便从银灰色的隐形衣下面露了出来:乱糟糟的黑头发,圆眼镜,还有一种明显因为恶作剧成功了一半而十分满意的表情。

    她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消下去,很快又变成了惊讶:“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还以为你第一句会问,那到底是什么生物。”哈利说。他仍旧裹在隐形衣里,只把脑袋露在外面,站在霍格莫德的街边,看起来实在很难让人认真和他说话。见丽贝卡只是盯着他,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把斗篷往上掀了掀,至少露出肩膀来:“好吧。弗雷德和乔治告诉我,学校里有一条密道可以到这里。”

    “什么密道?”

    “从四楼进去,一直通到蜂蜜公爵的地窖。”

    丽贝卡的眉头立刻动了一下:“四楼哪里?”

    哈利看了她一眼,大概早就料到会有这句话:“你看,我就知道说‘四楼’不够。”

    “当然不够,霍格沃茨整个四楼又不是只有一扇门。”

    “是一座雕像后面,”哈利只好接着解释,“弗雷德和乔治带我去看的,也告诉了我怎么打开入口。我从那里一路走过来,出来就是蜂蜜公爵的地窖,没有经过村口,也没有碰见摄魂怪。店里没人看见我从下面出来——至少我希望没有——而且我还带了隐形衣。”他说到这里拍了一下肩上的斗篷,结果那一块空气只是轻轻凹下去了一点,“所以目前为止,事情进行得相当顺利。”

    他这一口气差不多把丽贝卡接下来想问的东西全说了。她原本还想知道入口怎么开、路上有没有别的出口、蜂蜜公爵的人知不知道地窖下面有条通道,现在想了想,只挑了眼下最要紧的一件:“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晚饭以前。”

    “真的?”

    “真的。”哈利答得很快,随后看见她的表情,又加了一句,“贝卡,我知道。我不会一直待到天黑,也不会等费尔奇开始清点少了几个学生才回去。”

    丽贝卡本来确实想让他别玩起来就忘了时间,不过话到嘴边,她忽然想起自己也没少半夜在城堡里乱跑,有几次回寝室的时间甚至比现在所谓的“天黑以前”糟糕得多。她只好把那句话咽了回去。哈利显然从她脸上看出了什么,笑得颇有些得意;丽贝卡没理他,低头去看手里的笔记本,这才发现刚才那一行墨水已经彻底干了,而哈利写下的“非常英俊”几个字格外醒目,几乎比旁边的字大了一圈。

    “对了,”她说,“这页过了今天晚上就改不了了。”

    哈利也低下头来看:“什么意思?”

    “午夜以后,这一天写进去的东西就会自动封存。到时候擦不掉,也改不了。”

    哈利的目光立刻落到自己刚才写的那一行上:“那你现在把它擦掉。”

    “为什么?”

    “因为我只是试一下你的羽毛笔。”

    丽贝卡认真考虑了片刻,街对面的蜂蜜公爵刚好又涌出来一群学生,门上的金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橱窗里一排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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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力青蛙正隔着玻璃往外跳,撞得盒盖一起抖动。等那群人过去以后,她才重新提笔,在哈利那行字下面添了一句:

    补充:上一行部分内容存在争议。

    “贝卡!”

    这回她是真的笑出了声。哈利伸手就要把本子拿走,可他大半个人还藏在隐形衣底下,于是旁人能看见的只有一本黑皮笔记本忽然从丽贝卡手里往上一窜,像是突然决定自己离家出走。丽贝卡下意识抓住另一边,两个人就在街边拉扯了几下;偏偏这时候一个五年级学生抱着一包蜂蜜公爵的糖从旁边经过,走出去两步以后又慢慢退回来,盯着那本正在半空中左右挣扎的本子看了半天。丽贝卡赶紧松手,本子一下消失在空气里,那名学生又站了一会儿,最后很谨慎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糖果包装,仿佛正在考虑里面是不是混进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还我。”等人走远以后,丽贝卡压低声音说。

    “你先把那句擦掉。”

    “今天当然还能擦,可是我为什么要擦?”

    隐形衣下面安静了一会儿,随后传来哈利忍笑的声音。没过多久,笔记本重新被从空气中递了出来。他没有动前面两行,只在下面又添了一句:

    该生物拒绝接受上述补充。

    丽贝卡看完,抬头望向那片本该是哈利肩膀的位置,然后一把把本子拿了回来:“你再写下去,第一页就全是你了。”

    “那你本来准备拿它记什么?”

    “还没完全想好,”丽贝卡把笔记本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按了一下,“那条黑狗肯定要记,还有厨房最近那件事,克鲁克山大概也可以写一点。”

    哈利刚才还在笑,听见黑狗以后神情稍微严肃了些:“它又出现了?”

    “没有。开学以后,我只在魁地奇球场那边远远看见过一次,和暑假那条很像,可是离得太远了,我没看清,所以也不能说就是同一条。”

    “那厨房呢?厨房出了什么事?”

    “家养小精灵最近发现厨房少了点吃的,有时候是面包,有时候是奶酪。以前几年好像也发生过,所以一开始大家都没太在意。”丽贝卡说着,顺手把被风吹起来的一页按回去,“后来我们想看看晚上到底有什么东西进去过,就在地上留了痕迹。第三天早上找到了一串老鼠脚印,其中一只前脚留下来的印子,每次都只有三个趾头。”

    哈利很快反应过来:“斑斑?”

    “有可能,可现在还不知道。”丽贝卡摇了摇头,“我甚至没仔细看过斑斑的脚。光凭厨房里来过一只少了根脚趾的老鼠,总不能直接说就是罗恩那只。”

    哈利点了点头,没有马上替斑斑下结论,只是又问:“所以克鲁克山也要记,是因为它一直在追斑斑?”

    “嗯。可这件事也一样,现在什么都说明不了。”丽贝卡说,“也许它只是单纯不喜欢斑斑。猫抓老鼠好像也不需要特别充分的理由。”

    他们还没来得及继续聊下去,香水店的门便从里面打开了。丽贝卡几乎立刻转头,哈利也把隐形衣往下一拉,整个人重新消失在空气里。先出来的是汉娜和苏珊,贾斯汀跟在后面,厄尼最后一个走出店门;丽贝卡注意到他耳朵有一点红,只以为里面太暖,并没有多想。

    “你在这里站了这么久?”汉娜问,一边重新戴手套,“我们还以为你先去三把扫帚了。”

    “刚才碰到——”丽贝卡说到一半,忽然感觉自己袖子被看不见的手轻轻拉了一下。

    她停住了。

    哈利显然不准备让五个赫奇帕奇同时知道他违反校规来了霍格莫德。

    “碰到什么?”汉娜问。

    “没什么。”丽贝卡很自然地改口,“我在试本子。”

    厄尼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黑皮本子上,神情已经恢复如常了:“它真的会封存?”

    “今天晚上就知道了。”

    “如果不会呢?”

    “下次再来一趟佐科。”

    贾斯汀点了点头:“我相信他们会非常高兴见到你回来。”

    丽贝卡正准备反驳,旁边忽然响起极轻的一声“咔嚓”。她低头一看,自己从蜂蜜公爵买来的纸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道缝,一根糖羽毛笔的顶端凭空少了一小截。

    丽贝卡慢慢转向旁边那片空气。

    空气非常无辜。

    “怎么了?”苏珊问。

    “没事。”丽贝卡把纸袋重新折好,语气十分平静,“有只东西偷吃。”

    哈利差一点笑出声。

    她很确定自己听见了。

    丽贝卡没有揭穿他。走到下一个街口时,她故意落后半步,把袋子稍微向旁边递过去;过了一会儿,一根糖羽毛笔悄无声息地从里面消失了。哈利的声音贴着她耳边,很轻地说了一句“谢谢”,随后脚步便往另一边去了。

    “你去找罗恩他们?”丽贝卡也压低声音。

    “嗯。”

    “晚饭以前回去。”

    “知道了。”

    “还有——”

    “贝卡。”

    “好吧。”

    旁边一个赫奇帕奇四年级女生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大概以为丽贝卡正在独自和墙说话。丽贝卡装作没看见,快走几步追上了其他人。

    他们终于去了三把扫帚。中午正是最拥挤的时候,酒馆门一开,热气、说话声和黄油啤酒的甜香便一股脑涌出来;窗玻璃被蒸汽蒙得一片模糊,一排喝空的杯子正自己从桌上跳下来,沿着吧台往水槽方向走,其中一只杯子走得太慢,被后面那只不耐烦地撞了两下。罗斯默塔女士忙得几乎没有时间抬头,只问他们几个孩子要什么,随后五杯冒着泡沫的黄油啤酒便从吧台那头一路飘过来,稳稳落在他们刚找到的小圆桌上。

    汉娜一坐下就重新提起香水。她显然对那张试香纸仍然很满意,尤其是苹果派那部分;苏珊倒觉得薄荷比她原本以为的好闻,贾斯汀则一直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闻到雨后草坪,只能说可能因为“闻起来像星期六不用上课”。丽贝卡听着他们的议论,也重新想起自己那张纸上的湿草、木头和肥皂味。她仍然觉得很熟悉,却没有认真去追究——毕竟店主已经说了,那东西只能挑出人喜欢的气味,却并不会在后面附上一张说明,告诉她为什么喜欢。

    厄尼从坐下以后话就比平时少一点,他两只手捧着黄油啤酒,听汉娜问他最后到底闻到什么时,停了一下才说:“后来闻到了。”

    “是什么?”汉娜马上问。

    “没什么特别的。”

    “可你刚才还说香水坏了。”

    “我弄错了。”

    这个回答对厄尼来说已经相当少见,汉娜反而被堵得一时没继续追问。苏珊低头喝了一口黄油啤酒,没有看他;丽贝卡则正忙着从包里拿新笔记本,根本没有注意到厄尼说完以后一直没有再抬头。

    她把本子摊在桌上,越过哈利留下的三行字,从下面重新开始写。写第一条以前,她先在前面加了“截至十月三十一日”,然后才简短记下厨房里最近发生的事:食物偶尔少量缺失,过去几年也发生过;最近缺失多出现在低处;显形咒发现鼠类足迹,其中一只前爪只有三趾。她没有写“斑斑”,因为目前除了罗恩养着一只老鼠以外,没有任何证据能把两者真正连在一起。

    第二条是狗。暑假在女贞路看见过一只很大的长毛黑狗,没有项圈,曾在四号附近停留;开学以后在魁地奇球场边远远看见过一只外形相似的狗,但距离太远,无法确认是不是同一只。第三条才写克鲁克山:自从霍格沃茨特快开始,它多次表现出对斑斑格外强烈的追逐反应,目前原因不明。

    贾斯汀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所以狗、猫和老鼠现在正式有了自己的档案。”

    “不是档案。”丽贝卡还在等墨水干,“只是把已经知道的东西记下来。”

    “有什么区别?”

    丽贝卡刚要解释,厄尼却先说道:“档案通常还包括来源、分类和后续记录。”

    贾斯汀看看他,又看看丽贝卡:“我收回问题。”

    丽贝卡觉得这种区别本来就很明显,不过桌上的黄油啤酒已经快凉了,她也没有继续说明。她合上笔记本时,哈利那句“非常英俊的隐形生物”正好从页边露出来一小截;她想了想,没有擦掉。

    反正午夜以后就不能改了。

    下午剩下的时间便没有再发生什么真正值得记进那本笔记里的事情。他们去了德维斯和班斯,丽贝卡在那里看一只旧窥镜看得太久,最后被汉娜提醒他们今天不是来替埃德温采购工作室设备的;厄尼买了一小盒保养扫帚柄用的蜡,店主说这种蜡能在潮湿天气增加抓握力,他于是花了很长时间读说明,确认“增加抓握力”不会同时让手套黏在扫帚上。贾斯汀在邮局花了几个纳特寄信回家,选了一只飞行速度中等的猫头鹰,因为最快那一档的价格牌旁边写着“可能在早餐结束以前抵达”,他觉得母亲如果在星期日早晨收到一只拼命撞窗户的猫头鹰,大概并不会认为多花的钱很值得。

    他们最后还从远处看了一眼尖叫棚屋。汉娜在去以前对“全英国闹鬼最厉害的房子”抱着极大兴趣,真正站到栅栏外,却发现那不过是一栋门窗钉死、屋顶歪斜的旧屋子,于是难免有些失望。苏珊问她原来以为鬼屋应该长什么样,汉娜想了半天也没能说明白,只坚持“至少应该更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丽贝卡倒觉得窗户全部从外面钉死这一点很有意思,她刚走近两步,厄尼便提醒她栅栏已经明确表示不许靠近;丽贝卡指出自己并没有准备翻过去,厄尼说他知道,只是提前说一声。

    等他们动身往学校走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下来了。店铺一盏接一盏亮起灯,门口的南瓜自己裂开嘴,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火光;邮局屋顶不断有猫头鹰起飞,翅膀从烟囱间掠过去,很快融进灰蓝色的天空。丽贝卡提着比早晨重了不少的纸袋走在中间,风从山坡上吹来,把围巾不断往后扯。她经过蜂蜜公爵方向时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这当然是好事。

    一个披着隐形衣的人如果能被她隔着半条街看出来,那件隐形衣也就没有多大用了。

    厄尼走在她旁边,没有问她在看什么。他今天下午已经想明白了一件相当麻烦的事,而且暂时还没有想明白应该怎么处理,因此他第一次觉得,有些问题或许确实不需要一发现就马上问出口。

    丽贝卡对此同样一无所知。她只在经过最后一道山坡时摸了摸包里的黑皮本子,确认它还在那里——今天那一页已经写进了一只缺趾的老鼠、一只过分执着的猫、一条在两个地方出现过的黑狗,以及一个本来应该留在霍格沃茨、却不知怎么从蜂蜜公爵地窖里钻出来的隐形哈利。

    对于一本第一天使用的笔记本来说,已经相当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