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头几天,丽贝卡把那面坏掉的双面镜带去了埃德温那里。
埃德温把哈利那一半的碎片全部铺在工作台上的黑色绒布上,大大小小十几块,边缘有些已经碎得像冰碴。镜子原本用来传递声音和影像的魔法并没有完全消失——这一点倒很容易看出来,每当埃德温的魔杖从镜面上方慢慢划过,几道裂纹深处仍旧会浮起极淡的银光,只是它们通常亮不到一秒便熄灭了。丽贝卡第一次看到时立刻俯下身,认为这至少说明两面镜子之间的联系还存在;埃德温却告诉她,一辆被巨怪踩过的自行车通常也还会保留轮子和链条,这并不等于她应该马上骑着它回家。
丽贝卡认真想了想,指出这个比喻并不准确,因为镜子没有轮子。
“很好,”埃德温拿镊子拨正一片碎玻璃,“看来你已经听懂了重点以外的全部内容。”
大卫原本只站在旁边看,听到这里才问了一句,既然两面镜子之间的联系还没有完全消失,能不能干脆换掉碎裂的镜面,只留下原来的镜框。
埃德温说,如果问题真的只出在玻璃上,他昨天就已经修完了;麻烦在于没人能确定这件魔法物品究竟把“自己”放在哪一部分——镜框、镜面,还是那些肉眼根本看不见的地方。大卫拿起一块碎片对着灯看了看,觉得这听起来比修收音机麻烦——埃德温说收音机通常至少肯承认自己坏了。
等他们终于停下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不少。埃德温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才想起晚饭这回事,顺手把镜子重新盖好——于是双向镜还是被留在了埃德温的工作台上,丽贝卡只能空着口袋回了女贞路。
这倒使一种几乎已经被遗忘的通信方法重新派上了用场。
哈利住在四号,丽贝卡住在六号。哈利十一岁那年搬到楼上的小卧室以后,两人才发现,从各自的窗前勉强能够看见对方,于是有一阵子常用写着大字的硬纸板传话。后来先有了海德薇,又有了双向镜,那些硬纸板便渐渐被塞进了抽屉最底下。
丽贝卡把它们翻出来时,其中一块背后还留着马修四岁时画的一辆火车,车轮比车厢大了一倍——显然这块纸板在被他们拿来传话以前,就已经在萨顿家待了很多年。她把它翻到正面,用粗头笔写下“镜子暂时修不好”,举到窗前。四号那边过了一会儿才有动静,哈利从窗帘后面探出脑袋,看清上面的字以后低头翻找了一阵,也举起一张纸。
你居然还留着这些?
丽贝卡换了一张:还能用。
哈利隔着花园看了她几秒,重新低头写字。等纸板再次举起来时,乍一看上面只有一句:是你的风格。
丽贝卡眯着眼睛仔细辨认了几秒,才发现下面还写着一行很小的字:不过它们自己可能不这么想。
丽贝卡没有完全弄明白这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不过既然并不影响通信,她也没有继续追究。此后几天,两扇窗户之间重新开始时不时出现白色纸板;有时候只是“你今天去埃德温那里吗”,有时候是哈利问她三年级选课有没有最后决定,还有一次他足足用了两块纸,抱怨弗农姨父为了阻止麻雀落在新种的草坪上,已经在花园里摆了三个毫无作用的塑料猫头鹰。
八月刚开始的时候,终于出现了一件比塑料猫头鹰更值得关注的事情。
那天早晨,萨顿一家吃早餐时,电视里正播放一条通缉新闻——丽贝卡起初没有认真听。马修正试图把果酱一直抹到吐司最边缘,海伦看了一眼他的袖口,让他最好别把这个想法继续发展到桌布上。大卫坐在旁边看报纸,电视只是照常开着。直到播音员第二次提到“布莱克”,丽贝卡才抬起头。
屏幕上的男人瘦得厉害,长而纠结的黑发垂在脸旁,整张脸几乎只剩下一双深陷的灰眼睛还有些精神。播音员只说这个叫布莱克的男人正在逃亡,被认为携带武器而且十分危险,任何人发现他的踪迹都不应该自行接近。
“他们还是没说他从哪里逃出来的。”丽贝卡放下牛奶杯。
海伦显然也看过前一天的新闻:“昨天晚上也是这样。只提到姓名、照片、可能有枪、不要靠近,别的什么都没有。”
马修嚼着吐司看了一会儿电视,猜测警方也许不想告诉大家监狱在哪里,免得有人专程去参观。丽贝卡认为这不大可能,因为英国的监狱并不是秘密地点;马修于是把原因归结为新闻时间有限,毕竟后面还得告诉全国人民农业部长今天准备说什么,而全国显然承担不起错过农业部长发言的风险。大卫从报纸后面笑了一声,电视上的布莱克也很快被一片麦田取代,这件事便暂时过去了。
半小时以后,丽贝卡才发现,今天真正让女贞路不得安宁的另有其人。
弗农姨父的汽车拐进四号车道时,他本人看起来异常高兴——他几乎刚停稳便推门下车,满面红光地绕到另一边;随后从车里出来的是一个和他颇为相似的高大女人,身材粗壮,拖着一只大箱子,另一只胳膊下面还夹着一条皱着脸的叭喇狗。那条狗一落地便开始狂吠起来——先冲着邮递员,然后冲着一辆经过的自行车——等自行车拐过街角以后,它显然仍旧觉得事情没有得到妥善解决,又站在车道尽头继续叫了好一阵。
哈利最后才慢吞吞地从屋里挪出来接箱子,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中午,对面的窗户上果然出现了一张纸。
住一个星期。
丽贝卡举起另一块纸板:谁?
哈利重新写了很久:玛姬姑妈,还有狗。
停了一会儿,下面又加了一句:狗可能比较容易相处。
丽贝卡转头看向花园。那条叭喇狗正在篱笆下面冲一只麻雀叫,麻雀从这根枝条跳到下一根,它便跟着追过去,似乎完全没有因为对方会飞而感到气馁。
她写:有待商榷。
哈利隔着两座花园笑了一下。
接下来几天,利皮差不多巡视了整条女贞路。它追过猫,吓过一个送报纸的男孩,还曾趁四号前门没有关严钻进六号的花园。那时大卫正蹲在草地旁修一把松了腿的折叠椅,一抬头便看见绣球花底下探出一张满是褶子的狗脸。双方互相看了几秒,大卫问它是不是住在这里,利皮立即冲他叫了一声;马修从车库里探头看见,说这条狗大概认为整条街都是它的。利皮又叫了一声,马修于是满意地点头:“看吧,它同意了。”
第三天晚上,哈利用纸板告诉丽贝卡,三年级可以去霍格莫德。丽贝卡当然知道这件事,她的许可表已经被大卫签好,放在楼下书桌上,所以直到哈利举起下一张写着“需要监护人签字”的纸,她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弗农姨父答应,只要哈利在玛姬姑妈住在这里的一星期里始终表现“正常”,不提霍格沃茨,不使用魔法,还要继续声称自己在一所专门管教问题少年的学校读书,他最后一天就会为哈利签字。
丽贝卡把这一大段看了两遍,写道:这项交换不太可靠。
哈利很快回答:我知道。
她又补充:他最后仍然可以反悔。
这一次哈利隔着花园盯了她足足几秒,才慢吞吞换上一张纸:谢谢。我现在对这件事更有把握了。
丽贝卡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她很确定哈利说的不是好话。
星期六一早,天气便已经热了起来。天空亮得几乎有些发白,阳光落在女贞路整齐的屋顶和车道上,昨晚浇过水的草坪却还留着一点潮气。后门开着,风裹着青草和湿泥土的气息吹进厨房,和砧板上刚切开的柠檬味混在一起。海伦把一大壶柠檬水放进冰箱,又添了些冰块,玻璃壶里顿时响起一阵清脆的碰撞声。
楼上不时传来家具挪动的声音。大卫和马修正在把一张折叠床搬进客房,准备给晚上留宿的人用。走到楼梯口时,马修忽然说道:“其实不用这么挤,我可以睡客厅。”
“客房放得下。”海伦抱着一摞刚晒干、带着太阳暖融融味道的床单从他们身边经过。
“这倒没什么,”马修说,“反正我以前也在沙发上睡过。”
海伦看了他一眼,“你是说那次看录像看到半夜,醒来以后脖子疼了一上午?”
马修想了想:“我主要记得前半夜睡得不错。”
大卫在折叠床另一头笑了一声。
“还是把床搬进去吧。”海伦说。
这一次马修没再坚持,转过身帮大卫把床从门框里慢慢挪了过去。
门铃响起的时候,丽贝卡正在楼梯柜里找一只不知道被塞到哪里的枕套。她赤着脚跑下去开门,看见厄尼站在花园门外,麦克米兰夫人在他旁边十分得体地朝自己微笑。
厄尼今天穿了件很浅的蓝灰色衬衫,袖口整整齐齐扣着,领口还系了一条深色窄领带——和女贞路上那些穿着短裤、拖鞋在花园里浇水的人比起来,他显得过分正式了一点。不过从巷口一路走过来,额前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金发已经被风吹落几缕,鼻尖也晒出一层薄汗,那身打扮便没那么一本正经了。
麦克米兰夫人说,他们原本打算在更近的地方现身,只是附近先有人推着割草机经过,随后又有住户打开窗子,她便临时改了主意,带着厄尼从后面那条路走了过来,丽贝卡认为这个决定十分明智。海伦也已经迎出来,两个大人简单寒暄了几句,又约定好第二天下午来接厄尼的时间。
厄尼手里还拿着一束淡黄色的花和一盒自制的饼干,等麦克米兰夫人准备离开,他才把花递给丽贝卡。马修正好从楼梯口经过,目光在那束花上停了一下,眉毛高高扬起一边;厄尼立刻注意到了,耳朵微微有些红,却什么也没解释。麦克米兰夫人倒笑着说,他们特意挑了一束“最安全的”,然后很愉快地把原因留给厄尼解释,自己和海伦道了别。她走到街角以后,树篱后很快传来一声轻轻的爆响。
“为什么是最安全的?”丽贝卡果然问。
厄尼告诉她,原先看中的那盆花会在晚上自己开放,这本来没什么,问题是开花的时候还会唱歌,而且花店老板也说不清它究竟会唱多久。
丽贝卡低头看了看手里安安静静待在那儿的花,“那这束确实更合适。”
“我也是这么跟我妈妈说的。”
说话间,厄尼抬手松了松领带——天气已经很热,他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沾住了一点,丽贝卡看了他一会儿,问他既然热,为什么还要系着。厄尼解释说,他父亲认为第一次到别人家做客应该正式些。
“可你已经正式过了。”丽贝卡说。
厄尼想了一下,发现这话没有什么问题,于是低头解开领带,仔细叠好收进口袋。丽贝卡重新看了看他。
“这样好多了。”
“我也这么觉得。”
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这才提着东西进屋。
汉娜和苏珊差不多是一起到的。远远就能听见小型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接缝上咯噔作响。汉娜今天戴了一顶浅黄色草帽,两条淡金色的麻花辫垂到肩前,走过这一段以后,圆圆的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鼻梁和两边脸颊上那层浅浅的雀斑也比在学校里清楚。苏珊穿着一条颜色很淡的蓝裙子,褐色头发在脑后简单束着,肩上背了一只不大的单肩包,另一只手还替汉娜拿着一件薄开衫。
汉娜一进门便先接过海伦递来的柠檬水,喝了一大口,长长出了一口气。
“我妈妈一路都在说,早知道应该找个更近的地方——可我们本来选中的巷子里有人在擦汽车,再过去一点有两个小孩在骑自行车,最后还有一个老太太坐在窗边,一直观察我们,好像我们是什么动物园里的珍稀动物——她最后说,宁愿让我多走两条街,也不愿意为了少走两步路,回家以后还得向魔法部解释为什么当着三个麻瓜的面幻影显形。”
苏珊在旁边说道:“那个老太太后来还把窗帘拨开了一点,好像这样就能看得更清楚。”
汉娜马上转头:“你也看见了?”
“她看了我们很久,显然没人给她施混淆咒。”
“我以为只有我注意到,她的眼神让我觉得自己好像正试图搬走她家的银餐具。”
厄尼已经皱起眉头,试图指出这段对话里的不合理之处:“等等——《国际巫师联合会保密法》可没允许你因为一个麻瓜看得太仔细,就给她施混淆咒。”
苏珊耸耸肩:“这只是一个玩笑,厄尼。”
于是汉娜在旁边咯咯地笑了起来。
贾斯汀是最后一个到的。芬列里夫妇开车把他送到六号门口,那辆深色轿车擦得锃亮,在女贞路一排普通家用车里显得格外惹眼;丽贝卡想,要是弗农姨父这时候正好从四号出来,大概会大吃一惊,而且接下来几天都会想办法弄清楚芬列里先生究竟是做什么的。
芬列里夫人临走前仍旧叮嘱儿子,如果临时去了别处,记得先打电话。
“会的,妈妈。”贾斯汀说,“这里没人会幻影显形,也没有飞路粉,我们想走远一点都不容易。”
这句话总算让芬列里夫人弯了弯眼睛,却还是走过去抱了他一下才上车。等汽车开出街口,汉娜才问:“你妈妈还是很担心你?”
“有一点。”贾斯汀接过苏珊递来的柠檬水,“不过说真的,要是我儿子去了寄宿学校,第二年就被什么一千年前的怪物变成了石头,我大概也不会特别讲道理。”
等午饭摆上桌时,几个人已经自在了许多。楼梯下面堆着几个人的箱子,汉娜的草帽挂在扶手上,苏珊把凉鞋整整齐齐放在后门旁边,贾斯汀却花了一阵才发现自己少了一只鞋,最后还是马修从沙发底下踢出来的。海伦没有在这样的天气里做热腾腾的午餐,只端出了冷鸡肉、番茄、生菜、面包和一大碗草莓,桌上还放着冰得发凉的橙汽水和柠檬水。风从敞开的窗户里吹进来,纸巾时不时掀起一个角,屋外隐约传来割草机的声音。
汉娜拉开汽水罐,罐口立刻响起一阵细细的嘶声。她把罐子拿远了一点,说:“像一颗心情不太好的滋滋蜜蜂糖。”
“滋滋蜜蜂糖响得多,”苏珊尝了一口,很公正地说,“而且这个喝完不会飘起来。”
“谢天谢地——”贾斯汀正在给自己的面包夹鸡肉,“我妈妈刚走,现在最好别让她从车里看见我升到天花板上。”
厄尼似乎觉得有必要指出,麻瓜汽水当然不会使人飘起来,不过丽贝卡还没听他把这句话说完,马修已经用生菜堵住了他的嘴。后来话题又不知道怎么从霍格沃茨的南瓜汁转到了蜂蜜公爵到底有没有东西适合放进冰箱,等大家吃完午饭,桌上的草莓已经只剩下几颗,谁也说不清最初究竟在谈什么。
外面的太阳正晒得厉害,一群人暂时都没有出门的意思。汉娜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很快从书架下面发现了几本旧相册,得到海伦允许以后便抱着一本坐到了地毯上。里面当然都是不会自己走来走去的麻瓜照片,这反而使她翻得很快——不用等照片里的人重新回到画面中央,也不用担心有人因为不喜欢那一张,干脆跑到隔壁照片里去。
汉娜把相册摊在膝盖上,一边翻一边问照片里的人是谁。前面大多是萨顿一家自己的照片:年轻得多的大卫站在一辆旧汽车旁边,袖子卷到手肘;马修小时候有一阵总不肯好好看镜头,不是在转头,就是正好闭上眼睛。再往后翻,哈利慢慢也多了起来,有时坐在六号后门的台阶上,有时站在车库里,还有几张甚至根本不是在拍他,只在照片边上留下半个肩膀或者一团乱糟糟的黑头发。
“你以前总说你们从小认识,”汉娜翻回前一页,又往后看了两张,“我还以为就是住得近,放学以后偶尔一起玩。可照这个架势,他好像有一半时间都在你们家。”
丽贝卡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里,大卫和马修正在车道上洗车,她自己提着一只水桶,哈利站在后面,并不合身的短袖湿了一大片,正一脸不满地瞪着水管那边。
“倒也没有那么夸张——”丽贝卡说,“哈利只是经常过来,拍照的时候刚好也在。”
“这听起来还是有点像‘他经常在你们家’。”
丽贝卡想了一会儿,觉得这句话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马修这时从沙发后面探过头,看见那张照片便说道:“这张我记得——哈利那天一直坚称是水管漏了,所以他才会湿成那样。”
“水管本来就漏了。”丽贝卡说。
“是,漏了一点。”马修点点头,“不过很奇怪,它主要漏在哈利身上。”
贾斯汀朝照片看了一眼:“那他还挺倒霉的。”
“我对此深表遗憾。”马修说得一本正经。
下午晚些时候,大卫从车库里出来准备洗车。屋里已经闷得有些待不住了,几个人于是也跟了出去,起初只是站在树荫里吃冰棒,后来苏珊拿起了一块海绵,汉娜跟着卷起袖子,没过多久连厄尼也蹲在水桶旁边认真研究起车轮上的泥。对于五个在学校里已经习惯看人挥一下魔杖就把污渍弄干净的孩子来说,用海绵一点点擦一辆汽车多少有些费事。
“一个清理咒就够了。”厄尼终于说道。
贾斯汀把海绵在桶里涮了涮:“你说得对,伙计——然后我们下午就可以坐在门口等魔法部的猫头鹰。”
“我只是说这样比较快。”
“魔法部的信大概也很快。”
厄尼想了想,决定这个话题最好到此为止。
起初几个人还老老实实围着汽车干活,丽贝卡和苏珊擦车窗,贾斯汀拿海绵对付车门上的泥点,厄尼则在大卫示范过一遍以后,很快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认真得仿佛会有人拿着打分表来验收他的成果。汉娜原本只是帮着递东西,后来也拿起一块海绵,蹲在另一边擦起了保险杠。
“其实还挺好玩的。”她过了一会儿说道,低头看着自己手上厚厚的肥皂泡,“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洗东西的时候会弄出这么多泡沫。家里通常就是——”她做了个挥魔杖的动作,“一下就没了。”
“那不是更方便吗?”贾斯汀问。
“当然方便。可这个比较……”汉娜想了半天,“痛快。”
苏珊正拿布擦掉车灯上的水珠,听见以后点了点头。“而且你能看见哪一块已经擦过了。清理咒一结束,东西就干净了,根本没有中间这一步。”
厄尼显然也有同感,只是表达得郑重得多:“我仍然认为清理咒效率更高,不过如果不考虑时间,这种办法确实很有——”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足够准确的词,“成就感。”
贾斯汀忍不住笑了:“伙计,我们只是在洗一辆车。”
“我知道。”
可又过了一会儿,连厄尼也明显不怎么在意效率了。水管从一个人手里换到另一个人手里,海绵在桶里挤出一大团泡沫,草地很快湿了一片。汉娜发现把水柱朝太阳那边喷会出现一道很淡的彩虹,便叫马修再往高一点;马修照做时手腕稍稍一偏,水立刻扫过她的肩膀,把两条麻花辫的末端都打湿了。
“马修!”
“那一下真是意外。”
“你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都在笑!”
汉娜抓起海绵追过去,马修往旁边一躲,海绵擦过他的胳膊,正好落在贾斯汀脚边。贾斯汀低头看看自己的鞋,又看看他们,索性弯腰捡了起来。
“好吧,”他说,“既然规则已经变了。”
从那以后,大家很快就顾不上认真洗车了。苏珊早早脱了凉鞋,赤脚站在草地上,一边躲水,一边还不忘提醒他们别把沾了肥皂的海绵扔进花坛;汉娜的两条麻花辫很快便湿漉漉地贴在肩上,最后干脆不管了。厄尼一开始还试图声明不能从背后往别人身上浇水,后来自己也拿着水管追了贾斯汀半圈,衬衫前襟湿了一大片,早晨那副过分整齐的样子已经一点也看不出来。
等大卫终于把水管接过去,叫他们先把车上的肥皂冲干净,几个人才重新围回车边。厄尼低头拧了拧袖口上的水,忽然说道:“我想我现在知道波特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了。”
贾斯汀转头看他。
“你才意识到?”
厄尼看着他,似乎认真考虑了一下这个问题。
“我之前没有足够的证据。”
几个人笑成了一团。
笑声渐渐停下来以后,大卫总算把最后一层肥皂冲掉了。车身在太阳底下湿漉漉地发亮,水顺着车门往下淌,在车轮旁边汇成几条细细的小沟;草地早就被踩得一塌糊涂,几块海绵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花坛边,苏珊的凉鞋一只在石板路上,另一只却被水冲到了绣球花下面。汉娜正低着头拧自己的两条麻花辫,拧完以后发现发梢仍旧滴水,只好暂时放弃。
丽贝卡就是这时候看见那条大黑狗的。
它站在花园外面的树篱旁,离他们并不算很近。午后的阳光已经斜了一点,树篱底下积着一大片阴影,那条狗一身黑色长毛,站在那里几乎只看得清轮廓和一双灰色的眼睛。丽贝卡这几天已经见过它好几次,却从来没有在这么多人都在的时候看见它靠得这么近。它还是没有项圈,毛也不像有人经常打理的样子,肩背很高,腰腹却瘦得厉害;几个人一齐望过去时,它立刻抬起头,身体也跟着往后缩了半步。
汉娜顺着丽贝卡的目光看见它,手里还攥着湿漉漉的辫梢。
“哦——这就是你信里说的那一条?”
“嗯。”
汉娜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丽贝卡:“你当时只写了‘很大’。我还以为你的意思是,比普通的狗大一些。”
丽贝卡想了一下,觉得这话没什么问题:“它确实比普通的狗大一些。”
“我现在看出来了。”汉娜说,“我只是觉得,如果你下次在信里提到它,可以考虑多写两句——至少让我提前知道,我见到它的时候可能会先怀疑这到底是不是狗。”
苏珊把另一只鞋从绣球花下面捡出来,抬头又看了那条狗一眼:“现在我知道你为什么会特意写进信里了。”
“我也是现在才觉得,‘很大’可能写得稍微有点保守。”汉娜说。
她嘴上这么说,却没有像平时看到陌生猫狗时那样立刻走过去。黑狗显然也不希望有人靠近;汉娜只是往前挪了两步,它的脑袋便稍稍压低了一点,前腿绷紧,像是随时准备转身跑掉。
汉娜马上停住。
“好吧,我知道了——”她轻声说,“看来你不太想认识我。”
丽贝卡回厨房拿了一点午饭剩下的鸡肉,在路边放下以后便退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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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黑狗始终没有动,一直等到几个人重新开始收拾东西,没人再朝它看,才从阴影里慢慢走出来。它走路的时候比站着更显得瘦,长毛下面的肋骨随着呼吸隐约起伏;到了鸡肉旁边,它也没有立刻低头,而是先朝花园里看了好一会儿,确认没人过去,才很快把东西吃掉。
“它肯定饿坏了。”汉娜小声说。
苏珊点点头:“可它好像宁愿饿着,也不愿意离人太近。”
丽贝卡以前也注意到了这一点。那条狗吃完以后没有像利皮那样四处嗅闻,也没有朝他们讨要更多食物,只退回树篱旁边趴下来,把前爪叠在一起。奇怪的是,它的脑袋没有朝着刚才放食物的地方,也没有看花园里的人,而是一直把脑袋歪向四号。
苏珊过了一会儿才问:“它每次来都盯着哈利家看吗?”
“差不多。”丽贝卡把一块海绵扔进桶里,“有时候在街对面也是。”
汉娜把湿毛巾搭在肩膀上,想了一会儿说道:“也许哈利以前喂过它。我外婆家附近有一条牧羊犬,本来谁叫都不理,只要肉铺老板一开后门,它就会立刻跟过去。后来我们才知道,那个人冬天的时候给过它两次香肠——就两次,它记了差不多一年。”
“那倒有可能。”丽贝卡不置可否。
她说得很随意,汉娜也只是点点头。恰好就在这时,四号楼上的一扇窗户突然被推开,佩妮姨妈的声音隔着两座花园传了过来。前面似乎说了什么,水声和风把话吹散了,最后只剩下一声格外清楚的——
“哈利!”
树篱旁的黑狗一下抬起了头。
这一次它的反应比刚才听见他们说话时明显得多。原本搭在前爪上的脑袋猛地抬起来,两只耳朵也跟着竖起,整个身体像是突然醒了一样转向四号;它没有叫,也没有站起来,只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窗户。
“它认识哈利?”汉娜问。
丽贝卡想了想:“佩妮姨妈那一声,大概整个街区都能听到。”
苏珊也朝黑狗看了一眼:“而且它最近总在这附近。一个名字听得多了,狗也会记住。”
马修在这时候拖着水管绕过车尾。水管被后轮压住了一小截,他没有看见,往前一拉,喷头突然从草地上弹起来,一股水横着扫过车轮,又直接扫到了树边。
黑狗几乎是弹起来的。
几个人同时停住。
它一下退到树篱下面,身体压得很低,一边长毛已经完全湿透,紧紧贴在肋骨上,显得更瘦了。
“对不起,”马修立即关掉水龙头,诚恳地说,好像它真的能听懂似的:“我没看见水管被轮子压住了。”
黑狗没有叫,只死死盯着他。
“真的。”马修耸耸肩,“如果这能让你感觉好一点——我刚才也没打算把汉娜浇湿,如果她愿意替我作证的话。”
“当然不会。”汉娜马上说道,“你十分钟前才这么说过一次。总不能每次都是意外吧?”
马修看了看还滴着水的喷头:“这次确实是。”
汉娜危险地眯起眼睛:“所以上次不是?”
马修摸了摸鼻子:“好吧,我不解释了。”
黑狗仍然没有放松。一直等马修把水管彻底放到地上,又退远一点,它才慢慢站直了些。湿透的毛让它显得更加瘦削,胸前和腿上的长毛滴着水,灰色的眼睛从马修转到其他人脸上,又很快移开。
接着,它猛地甩起了毛。
水珠一下朝四面八方飞开。
汉娜大叫着把脸转过去;苏珊退得很快,裙摆还是被溅湿了一截;贾斯汀离得最近,刚刚已经快干了的衬衫重新湿了大半。
马修笑了:“我觉得现在我们扯平了。”
“你和它倒是扯平了。”贾斯汀抹了把脸上的水,“可我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马修看了看他:“大概因为你站得最近。”
“谢谢,我完全没有被安慰到。”
“没关系,我原本也没打算安慰你。”
贾斯汀瞪了他一眼,最后还是笑了。
那条黑狗却没有留下来继续这场讨论。它又甩了一次身上的水,这次所有人都很有经验地往后退开;随后它低下头舔了舔湿透的前腿,朝四号看了一眼,便沿着树篱慢慢走远了。黑色长毛很快隐进灌木和栅栏投下的影子里,没过多久,连尾巴也看不见了。
洗车留下来的残局比车本身麻烦得多。等水桶倒空,海绵找齐,湿毛巾全挂到后院的晾衣绳上,已经过去了好一阵。几个人回屋换了衣服,汉娜重新编了一遍辫子,苏珊把凉鞋放在后门口继续晒;贾斯汀的鞋湿得最厉害,只好先把它们留在后门口晾着,自己穿着袜子进了屋。没过一会儿,他又被海伦叫回来换上拖鞋,免得连袜子也一起弄湿。
晚饭前,海伦发现牛奶只剩一点,又缺了面包和几样东西,便写了张单子让他们顺路去附近的超市。
汉娜接过单子看了看:“我们能顺便买点零食吗?”
“当然——”海伦说,“不过别最后只记得零食,把牛奶忘在货架上。”
“不会的。”汉娜郑重其事地说,“我们不会被爆米花策反。”
海伦笑了:“那我就放心把这项任务交给你们了。”
出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往西边斜了,白天那股逼人的热气终于散了一些。女贞路两旁的车道还亮得发白,树篱的影子却已经横过人行道;风吹过来时带着晒热的草和远处烧烤的味道,不知道哪条街上还有冰激凌车的音乐,听起来忽远忽近。
五个人一路走到超市,倒没有发生什么值得特别研究的事。贾斯汀对那里当然熟得很,丽贝卡也来过无数次,另外三个人虽然不常进麻瓜超市,也不至于对一排排面包或者罐头大惊小怪。真正让计划开始失去控制的是零食货架。
“我只是想再试一次。”汉娜拿着一袋盐醋味薯片,坚持说道,“中午那次不能算,我当时根本没准备好它会那么酸。”
苏珊推着购物车站在旁边:“你当时说它像有人把薯片泡进了一种不太危险的魔药里。”
“对,可我没有说难吃。”
“你吃完第一片以后喝了半杯柠檬水。”
“因为我没想到会那么酸,”汉娜说,“不过现在我有心理准备了。”
贾斯汀从旁边看了眼她手里的袋子:“这倒没什么——蜂蜜公爵不是还有那种酸棒糖吗?搞不好能在舌头上烧个洞,照样有人花钱买。这个至少只是让你想喝水。”
汉娜一下觉得很有道理:“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苏珊看着她:“你刚才还不是这个意思。”
“可现在是了。”
汉娜把薯片放进了购物车。
回去的时候,购物袋果然比预想的要重得多。苏珊和汉娜走在前面,话题还没离开那袋盐醋味薯片。汉娜坚持第二次再吃时肯定不会像中午那么狼狈,苏珊对此持保留意见;贾斯汀拎着两袋东西走在她们旁边,时不时插上一句。
丽贝卡走得稍慢一些。她手里的购物袋装着牛奶、汽水和几个罐头,走出一段以后,提手已经在手指上勒出了几道红印。走过停车场出口时,她把袋子往上提了提——旁边的厄尼忽然伸手把袋子接了过去,又很自然地换到外侧那只手上,免得走路时磕到她的腿。
丽贝卡转头看他,本来想问一句什么,视线却先落在了他的额前。
下午洗车的时候,厄尼那头特意梳得一丝不苟的金发被水彻底浇乱过一次。现在虽然已经干了,大部分也重新落回了原来的方向,额前却偏偏剩下一小撮,斜斜地翘在那里。风一吹,它便跟着动一下,在他其余还算服帖的头发里显得尤其明显。
丽贝卡一下子忘了自己刚才要说什么。
厄尼很快察觉到了:“怎么了?”
“你的头发。”
他下意识歪了一下脑袋:“我的头发怎么了?”
“这里翘起来了。”丽贝卡指给他看。
厄尼显然看不见自己具体发生了什么,只得顺着她指的方向偏了偏头,结果那撮头发反而被风吹得更高了一点。
“很糟吗?”他问。
“倒也没有。”丽贝卡认真看了看,“就是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厄尼似乎觉得这句话并没有真正回答问题:“这听起来已经足够糟了。”
丽贝卡伸手替他把那撮金发按了下去。
“现在好了。”
厄尼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跟上她。丽贝卡收回手,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塑料袋随着厄尼的步子轻轻作响,里面的汽水瓶偶尔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前面的贾斯汀正在十分认真地告诉汉娜,酸棒糖至少会提前承认自己很危险,盐醋薯片却看起来完全无辜,这一点确实有些不厚道。
还没走过两户人家,丽贝卡又转过头。
那撮头发已经重新翘了起来。
“又起来了。”她说。
“什么?”
丽贝卡没回答,只又伸手按了一下。
这次厄尼明白了:“哦。”
他稍微低着头等她弄好,神情却颇有些困惑,好像不能理解一撮头发为什么会在没有任何魔法参与的情况下表现得如此顽固。
丽贝卡把它压平,松开手,等了一会儿。
它慢慢又翘了回来。
“梅林啊,”厄尼终于说道,“它平时不这样。”
“我相信你。”
“真的,早上还是好的。”
“我也看见了。”
厄尼转头看她:“那你应该知道,至少不是我故意把它弄成这样的。”
丽贝卡觉得这个辩解有点奇怪:“为什么会有人故意留一撮头发翘起来?”
“我不知道,”厄尼说,“麻瓜也许会。”
“不会。”
“巫师会吗?”
“我也没见过。”
厄尼想了想,只好承认:“好吧,那大概没人会。”
丽贝卡又看了一眼那撮头发,最后决定不再和它较劲,“可能是下午湿过以后,干了就没顺回来。”
“在家不会这样。”厄尼说,“我母亲浴室里那把梳子要是发现头发往奇怪的方向跑,会一直追着人梳到它满意为止。”
丽贝卡转头看他,“追着人?”
“只在浴室里。”厄尼补充道,仿佛这样就合理得多,“出了门它就够不着了。”
丽贝卡想象了一把梳子在浴室里坚持追着厄尼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可它今天不在,没人管你了。”
厄尼也笑起来:“看来是这样。”
前面的汉娜忽然回过头来,催他们走快一点,还说再这么磨蹭下去,她恐怕就要在到家以前把薯片拆了。苏珊提醒她,她刚才明明还说要留到看电影的时候再吃;汉娜却坚持自己说的是“最好留到那时候”,并没有保证一定能忍住。贾斯汀听见这话,回头说道:“这两种说法差得可不少。”
厄尼应了一声,加快脚步。丽贝卡跟在旁边,又朝他额前看了一眼。
那撮金发还是翘着,看着莫名有点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