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德思礼家收到的信越来越多。
起初还只是一两封,弗农会赶在哈利拿到之前把它们收走。可第二天早晨,信箱里一股脑被塞进了好几只同样的羊皮纸信封,到了下午又来了几封。可是哈利连其中一封都没能拿到,只能眼看着弗农把它们全部抱进厨房,随后关上门,和佩妮低声争论了很久。
第三天一早,丽贝卡出门时,正好看见弗农蹲在女贞路四号门口,手边放着一块木板、一把锤子和数量相当可观的钉子。他脸色阴沉得像是在处理某种严重的房屋事故,实际上却只是把那块木板牢牢钉在了信箱口上。
大卫正准备开车去上班,站在自家车道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道:“右下角最好再补一颗。”
弗农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把这当成了一个专业建议,真的又拿起了一颗钉子。
丽贝卡站在旁边看得莫名其妙。她已经知道德思礼家最近收到了一些弗农不肯让哈利看的信,却没想到他会为了几封信把自家信箱彻底钉死。更奇怪的是,弗农做完这一切以后看上去并没有轻松多少,反而绕着门口检查了两遍,像是在确认那些信不会从墙里钻出来。
事实证明,这种谨慎并不是完全没有必要。
信箱被封住以后,信件并没有消失。它们开始从门缝下面滑进来,有时夹在报纸里,有时落在前院,数量也一天比一天多。附近几个邻居很快注意到了这件事,毕竟女贞路上的人通常不会错过任何一件同时具备“数量异常”和“发生在别人家”这两个条件的事情。
克拉克太太有一次正好看见弗农弯腰从门前捡起一大把信,忍不住问:“最近邮件很多?”
“骚扰信件。”弗农回答得很快,随手把那些信压到胳膊下面,脸色却比这个解释本身紧张得多,“不知道哪个无聊的家伙搞的恶作剧。”
这套说法似乎足以满足大部分邻居。骚扰信虽然令人不快,至少仍属于正常世界能够解释的麻烦;只要不涉及犯罪、房价或者修剪过高的树篱,大家也没有必要表现得太过关心。
丽贝卡却不信。
她有一次隔着篱笆看见弗农把几封信匆匆塞进垃圾桶。距离不算近,可她还是认出了那种厚厚的、微微泛黄的信封,连翠绿色墨水都和她自己的霍格沃茨来信十分相似。丽贝卡盯着垃圾桶看了几秒,心里的怀疑越来越重——如果真是什么普通的骚扰信,弗农为什么宁可把信箱钉死,也不肯让哈利看上一眼?
更何况,她已经开始怀疑另一件事。既然霍格沃茨知道她住在六号二楼朝花园的房间里,那么它有没有可能也知道四号里住着另一个会让铁门自己打开、会莫名其妙出现在屋顶上的孩子?
“爸爸,”她回到厨房以后问,“如果一个人说自己收到的是骚扰信,但是又不让任何人看,通常说明什么?”
大卫正坐在桌边研究她那张入学用品清单,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首先说明那是别人家的信。”
“我知道。”
“其次说明你不能翻他们的垃圾桶。”
丽贝卡沉默了两秒,“我又没说我要翻。”
“你刚才看垃圾桶的眼神已经说了。”
海伦把茶杯放下,没忍住笑了一声。她这些天其实也没有完全从女儿收到霍格沃茨录取信这件事里缓过来。相比丽贝卡那种近乎兴奋的好奇,她和大卫的反应要复杂得多——他们当然高兴女儿并不是因为有什么奇怪的毛病才让颜料停下来,可“孩子会魔法”这个答案紧接着便带来了几十个新的问题。
尤其是当他们读到“寄宿学校”几个字以后。
“十一岁。”海伦第一次看完录取信时难以置信地说,“他们十一岁就住校?”
“看起来是。”大卫又把信翻了一遍。
“在哪儿?”
“不知道。”
“怎么联系?”
“也没写。”
马修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评价:“听起来挺可靠。”
海伦瞪了他一眼。
丽贝卡倒并不担心这些。她真正关心的是为什么一定需要魔杖、魔法有没有固定规律、巫师为什么没有被普通人发现,以及一所已经办了一千年的学校究竟为什么连联系电话都没有。她把问题写了满满一页,大卫看过以后又添了三个,海伦添了六个,最后连马修也写了一条:“能不能用魔法修汽车?”
答案在两天后亲自来到女贞路六号。
那天下午,门铃响起时,海伦打开门,看见门外站着一位神情严肃的女人。她穿着深绿色长袍,戴着方框眼镜,看上去不像是会参与任何恶作剧的人,更不像会愿意为了一个恶作剧专程来到小惠金区。
“米勒娃·麦格。”她自我介绍道,“霍格沃茨魔法学校副校长。”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大概是萨顿家有史以来问题最多的一次家庭谈话。
证明魔法存在本身反而没有花太久。麦格教授只展示了一个简单的变形术,大卫便停止研究她的魔杖里是否藏着什么机关,马修也第一次没有立刻伸手去碰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海伦盯着变化后的物体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接受了一个她几天前无论如何也不会考虑的事实——她的小女儿真的是个女巫。
然后真正的询问开始了。
“学生生病怎么办?”海伦问。
“学校有医疗翼。”
“发生魔法事故呢?”
麦格教授耐心解释了一遍校内的医疗和安全措施。大卫紧接着问起课程、魔杖、魔法失控和学校对未成年学生的管理方式,听到“霍格沃茨已经办学一千多年”时,他只是点了点头。
“我相信历史很悠久,”他说,“但这不是安全标准。”
麦格教授严肃地看了他几秒。
丽贝卡觉得父亲问得很好,低头在自己的本子上打了一个勾。
“萨顿小姐,”麦格教授终于把目光转向她,“你还有问题吗?”
“有。”
“几个?”
丽贝卡低头数了数:“现在十五个。”
坐在旁边的马修把脸转向窗户,肩膀抖了好一会儿。
麦格教授最终回答了大部分问题,也向大卫和海伦解释了麻瓜出身学生家庭通常如何进入对角巷、怎样兑换巫师货币,以及学校假期和家长通信的方式。等她离开时,海伦仍然有些恍惚,大卫则已经开始研究那份用品清单,尤其对“坩埚必须是锡制,标准尺寸二号”这一要求产生了明显兴趣。
“为什么一定是二号?”他问。
“爸爸,”丽贝卡提醒,“麦格教授已经走了。”
大卫看了一眼大门。“我知道。”
那天晚上,萨顿一家正式决定让丽贝卡去霍格沃茨。
这并不是一个毫无犹豫的决定。海伦想到女儿十一岁就要离家住校,明显舍不得;大卫对一个完全陌生的魔法社会仍然抱有很多疑问。不过他们最终都同意了一件事:如果丽贝卡确实拥有他们无法教导、甚至不了解的能力,那么让她学会正确使用,总好过假装那些事情从未发生。
丽贝卡本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考虑过不去。
她已经把《目前无法解释的事情》翻到了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魔法”,然后又在后面打了一个问号。
因为“魔法”只是一个名字,并不是解释。
相比之下,隔壁的情况却糟糕很多。
第二天,丽贝卡下楼时发现德思礼家门前停着汽车。弗农正往后备箱里塞行李,动作又快又重,佩妮不断催促达力上车,而哈利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明显说明他和丽贝卡一样,不知道这一家人究竟准备去哪儿。
丽贝卡立刻跑了出去。
“哈利!”
哈利抬起头,刚要往她这边走,弗农便抓住他的衣领,粗暴地将他按进汽车后座。
“你们去哪?”丽贝卡隔着篱笆问。
哈利摇下车窗,和她一样茫然,“不知道。”
“什么时候回来?”
“也不知道。”
弗农粗鲁地嚷嚷了句什么,汽车轰鸣着发动了,哈利只能匆匆对丽贝卡说:“我回来再找你。”
“我有事要告诉你!”
“什么?”
两个人几乎是在喊着说话了。
丽贝卡张了张嘴,刚准备说“霍格沃茨”,汽车已经拐了个弯驶出女贞路,丽贝卡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后座里那颗乱糟糟的黑脑袋消失在尽头。
她原本以为他们晚上就会回来。
结果没有。
第二天也没有。
等到第三天,丽贝卡已经彻底确认,弗农似乎真的打算通过不断换地方来逃避那些信。她对此非常难以理解,因为从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寄信人显然知道哈利睡在什么地方;如果连楼梯下的储物间都找得到,换一家旅馆怎么看也不像特别高明的策略。
大卫倒说了一句:“人在急不可耐的时候通常不会制定出最好的计划。”
丽贝卡想起弗农钉在信箱上的十几颗钉子,觉得这个解释很有道理。
哈利再次出现在女贞路,已经是几天以后的事了。
丽贝卡打开门时,差点没立刻看出他发生了什么变化。他还是那副样子——瘦瘦高高,头发乱糟糟的,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可整个人却像被什么从里面点亮了,眼睛亮得厉害,脸上的兴奋怎么压也压不住。
“你们到底去哪了?”丽贝卡还没等他开口便问,“你姨父为什么突然带你们跑掉?那些信是不是——”
“丽贝卡。”
哈利难得打断了她。
他一路回来都在想应该怎么把这件事告诉她。从巨人一样高大的海格,到会动的照片、魔法学校,还有父母原来并不是死于车祸,任何一件拿出来都足够让人说上半天。可真正站到她面前以后,他反而觉得所有解释都太长了。
于是他选了最重要的一句。
“我是个巫师。”
丽贝卡安静下来。
哈利等着她露出惊讶的表情,却发现她只是眨了眨眼,随后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我知道。”
哈利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知道你是巫师。”
“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
丽贝卡刚准备回答,哈利却忽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的兴奋在回来的路上其实已经被冷却了个七七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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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霍格沃茨是一所寄宿学校,九月以后,他要去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会学魔法,会认识和自己一样的人,也终于不用每天待在德思礼家。光是想到这些,他都觉得像是忽然获得了新生。
可那条路上没有丽贝卡。
至少他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哈利以前从没认真考虑过他们会真正分开。即使升中学以后可能不在同一所学校,下午还是可以回来,六号仍然就在四号旁边。可霍格沃茨不一样,他甚至不知道学校究竟在哪里,只知道要住在那里,一学期才回来一次。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笑意不知不觉淡了一点。
“我要去一所寄宿学校。”他说,“在苏格兰……大概。”
“我知道。”
“你又知道?”
“嗯。”
哈利皱起眉,有点烦躁,“为什么你什么都知道?”
换作平时,丽贝卡大概会因为这句话跟他争上两句,可她这次忽然发现,哈利并不是真的在抱怨。他刚才那么高兴,现在却明显有些闷下来,手还无意识地捏着衣角。
她看了他几秒,终于明白了。
“是不是因为你要一个人去,你不高兴?”
哈利沉默了一会儿。
被人直接说中心思总有点难堪,尤其说中的还是丽贝卡。
“我只是……”他顿了一下,“你要留在这里。”他说得很轻。仿佛只要不把“以后见不到你”这句话完整说出来,它就不会显得那么严重。
丽贝卡盯着他,突然转身往屋里跑。
哈利站在门口愣住了。
“丽贝卡?”
没有回答。
他心里那点失落顿时变得更重了一些。哈利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应该表现得这么在意,毕竟能离开德思礼家已经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事。他应该高兴,应该迫不及待,而不是刚知道自己属于一个全新的世界,就开始想着六号厨房和一个总追着他问为什么的女孩。
没过多久,丽贝卡又跑了回来,手里多了一只厚厚的羊皮纸信封——哈利看见绿色墨水时便怔住了,再看见紫色蜡封,他彻底没了声音。
丽贝卡把信举起来。“霍格沃茨魔法学校。九月一号开学。”
哈利抬头看她。
“你的?”
“我的。”
“你也……”
“女巫。”丽贝卡说,“麦格教授已经来过了。我爸问了她很多问题,我妈也问了很多,然后我又问了十五个。”
哈利根本没有听见后半句,他的耳边像是骤然有烟花炸开,炸得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能看见面前女孩明媚的笑。
“你也去霍格沃茨?”
“对。”
“真的?”
丽贝卡俏皮地说:“除非他们突然反悔,但是我想不会。”
哈利表情的变化让她觉得有点好笑。刚才那股藏在兴奋下面的失落像被人一下子拿走了,他先是愣着,随后嘴角一点点弯起来,最后连眼睛都笑得亮起来。
那不是他平时被逗笑时短短的一下。
是完全的狂喜。
“你干吗这么开心?”丽贝卡明知故问。
哈利看着她,这一次没有说“没什么”。
“因为我以为你不会去。”
丽贝卡安静了一下。
“你以为我要留下?”
“你又没告诉我。”
“我本来就要告诉你。”她立刻反驳,“是你姨父突然把你带走了。他还骗别人说那些是骚扰信,而且把信箱钉死了。”
哈利脸上的笑意停了一瞬。“他把信箱钉死了?”
“钉得特别认真。”丽贝卡说,“我爸爸还建议他右下角再补一颗。”
哈利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没忍住笑出了声。“我猜他真的补了。”
“补了。”
这下两个人都笑了。
丽贝卡把哈利拉进厨房。桌上还放着她的录取信、用品清单和那本用了好几年的《目前无法解释的事情》。哈利一眼便看见她在最新一页写了两个大字:
“魔法?”
后面依旧带着一个问号。
“你都知道魔法是真的了。”哈利说,“为什么还有问号?”
“因为这只是告诉我们那些事情叫什么。”丽贝卡理所当然地说,“又没有解释它为什么能做到。”
哈利看了她一会儿,突然开始替霍格沃茨的教授们担心。
“你到了学校也准备这么问?”
“不然呢?”丽贝卡奇怪地问。
哈利在桌边坐下来,脸上还带着刚才没有完全消下去的笑。“那他们可能很快就会后悔寄这封信。”
丽贝卡拿本子敲了他一下。
哈利没有躲。
几天前,他还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世界,却必须孤身前往。现在两封几乎一模一样的录取信并排放在桌面上,丽贝卡已经开始研究魔杖究竟算工具还是魔法的一部分,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
哈利听着听着,忽然觉得那个陌生得不可思议的世界也没那么遥远了。
至少开学那天,他不会一个人去国王十字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