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丽贝卡果然推着两辆自行车去了隔壁。可惜,其中一辆最后又被她原封不动地推了回来。
不过丽贝卡并没有因此打消主意。第二天早上,她一边往吐司上抹果酱,一边不时朝德思礼家的方向看,直到海伦第三次提醒她别把果酱涂到桌布上,她才收回目光。
“我可以去找哈利玩吗?”她终于问。
海伦正在把茶倒进杯子里,闻言只抬了抬眼睛。“当然可以,不过先把你的牛奶喝完。”
丽贝卡低头看了一眼杯子,觉得这两件事之间并没有什么明显联系,但还是一口气喝掉了剩下的牛奶。大卫正坐在桌子另一头翻报纸,听见她推开椅子的声音,又从报纸上方补了一句:“别一进门就问人家十个问题。”
“我不会。”
马修正在吃第二片吐司,闻言嗤了一声。
丽贝卡回头瞪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马修说,“我只是觉得爸爸对‘十个’这个数字挺乐观的。”
丽贝卡决定不理他。
她摔上房门,穿过两家之间短得几乎没有必要骑自行车的距离,第一次正式站到德思礼家门前。昨天她和哈利说话时还隔着篱笆,现在真正面对德思礼家的前门,她却忽然有了一点迟疑。她知道哈利住在这里,也知道德思礼夫妇是他的姨父姨妈,可除此之外,她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丽贝卡一向认为,不知道的事情可以通过询问解决。
于是她按响了门铃。
没过多久,门开了。
开门的是佩妮姨妈。
她看到丽贝卡时,脸上先出现了一种极短暂的警觉,随后又迅速变成了邻居之间应有的客气。自从知道大卫的职业,又亲自去萨顿家喝过茶以后,萨顿家的小女儿显然已经不能简单归入“满身泥巴、最好不要进屋”的那一类孩子了。至少不能当着她父母的面这么归。
“丽贝卡,亲爱的。”佩妮说,笑容十分端正,“有什么事吗?”
“哈利在吗?”
佩妮的笑容没有消失,不过似乎稍淡了一点。
“在。”
丽贝卡等着。
佩妮也等着。
几秒以后,见佩妮姨妈没有多说的意思,丽贝卡只好继续问:“那他能出来玩吗?”
“恐怕不行。”佩妮说,“他还有事情要做。”
这个回答本来应该足够结束一次普通的邻里询问,可惜丽贝卡并不是一个特别普通的询问者。
“什么事情?”
佩妮顿了一下。“家务。”
“要做多久?”
“丽贝卡。”
一个声音从屋里传来。哈利出现在走廊另一头,怀里抱着一叠洗好的床单。他看见她站在门口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后下意识看向佩妮,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应该继续往前走。
丽贝卡朝他挥了挥手。“嗨。”
哈利也小幅度地抬了一下手。“嗨。”
“我来找你骑车。”
哈利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点。那变化很轻,像是一扇窗忽然被打开了一条缝,可很快又关上了。
“我有事。”他说。
“你姨妈说了。”
佩妮显然很满意至少有人懂得重复她的话。
“那你什么时候做完?”
哈利抱紧了一点手里的床单。“不知道。”
丽贝卡皱起眉。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听到这个答案了,而她仍然觉得一件家务如果既没有明确内容,又没有结束时间,是一种相当糟糕的安排方式。
“那我等你?”
哈利立刻摇头。“不用。”
他说得太快了。
丽贝卡看着他。她本来以为哈利会高兴有人来找他,事实上他刚才看见她的时候确实像是高兴了一下,可现在却又急着让她走。她一时不太明白其中的原因,只觉得哈利这个人似乎总有办法把很简单的事情弄得复杂起来。
佩妮已经把手搭在门上。“他今天恐怕没有时间。”
丽贝卡还想问“为什么”,却及时想起父亲早餐时那句关于十个问题的提醒。她不情愿地把话咽了回去,只对哈利说:“那我下午再来。”
哈利愣了一下。
“我可能还是有事。”
“那我明天来。”
佩妮的嘴角明显紧了一点。
哈利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丽贝卡,而丽贝卡已经很自然地转身走了,仿佛“明天再来”是一件根本不需要别人批准的事。
实际上,她用不着等到第二天了。
晚饭过后,大卫把一只工具箱搬到了前院,准备给丽贝卡的自行车调刹车。那辆蓝色自行车本身并没有严重到不能骑,只是在丽贝卡看来,右边的刹车比左边“慢了大概半秒”;在大卫看来,这个判断虽然缺乏可靠测量,却值得检查一下。
“捏一下。”他蹲在前轮旁说。
丽贝卡握住车把,用力捏下刹车。
大卫转了转前轮,又松开螺丝重新调整。“再来。”
她照做了一次。
“现在呢?”
“好一点。”
“好一点是多少?”
丽贝卡认真想了想。“大概四分之一秒。
大卫抬头看了女儿一眼。“非常精确。”
“真的吗?”
“完全不是。”
丽贝卡正准备抗议,忽然看见隔壁前院有人影晃了一下。
哈利正在修剪篱笆下面的草。
他换了一件更大的旧T恤,袖子几乎垂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旁边已经堆了一小片剪下来的枝叶。丽贝卡立刻站起来,刚想喊他,大卫先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那就是哈利?”
“嗯。”
大卫看了一会儿。“他今天很忙?”
“他每天都很忙。”
丽贝卡说完以后自己也顿了一下。她以前并没有认真想过这句话,只是把看到的事情放在一起以后,答案突然就出来了:她来找他时,他在做家务;她在篱笆边看见他时,他也在做家务;就连昨天早上,他也是蹲在花坛边拔草。
大卫没有立即评价,只把扳手放回工具箱。“他会骑车吗?”
“会吧。”丽贝卡说,“我还没跟他一起骑过。”
“那正好。”
大卫站起身,朝篱笆那边招了招手。
“哈利。”
哈利明显吓了一跳。他抬起头,先看见大卫,又看见站在旁边的丽贝卡,神情立即变得有些不确定。
“先生?”
“等你忙完以后,能不能过来帮我个忙?”大卫指了指自行车,“Rebecca坚持说她的右刹车比左边慢四分之一秒,我需要第二个人试试看,确认到底是自行车有问题,还是她在发明新的时间单位。”
“爸爸。”
大卫没有理会女儿的抗议。
哈利看着自行车,又看了看大卫。“我?”
“如果你有空。”
那句话似乎让哈利有些意外。
大人请他做事并不稀奇。事实上,大人要求他做事是他相当熟悉的一种生活方式。可“能不能帮我个忙”和“去把这个做了”听起来完全不一样,哈利一时甚至没有立刻回答。
“我得先把这里弄完。”他说。
“当然。”大卫点点头,“我们就在这儿。”
没有催他,也没有替他做决定。
哈利低下头重新剪草,可动作明显比刚才快了一些。
丽贝卡注意到了。
她凑到父亲旁边,小声说:“你其实不需要他试。”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叫他?”
大卫正在整理工具,闻言头也没抬。“因为你想找他玩。”
“我可以直接问。”
“你已经问过了。”
丽贝卡想起上午四号门口的情形,没说话。
大卫把一把扳手换了个位置,过了一会儿才补充:“而且有些人不太习惯别人专门为他做什么。让他帮点忙,也许反而自在一点。”
丽贝卡看向隔壁。
哈利正低着头剪最后一小块草。他动作很认真,认真得仿佛如果剪得足够整齐,就能证明自己确实有资格离开那片前院一会儿。
“为什么会不自在?”她问。
大卫这回看了她一眼。“这个问题你可以留着以后自己发现。”
丽贝卡很不满意这种回答,但她难得没有继续追问。
大约十分钟以后,哈利终于过来了,他没有直接踏进草坪,而是先站在两家之间的小路边。“还需要帮忙吗?”
“当然。”大卫说得像这件事从来没有失效过,“过来试试。”
哈利这才走近。
大卫把自行车推给他。“骑一圈,分别试一下两个刹车,告诉我有没有区别。”
哈利接过车把时明显小心了一点,像是怕把什么弄坏。丽贝卡看得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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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又不会咬你。”
哈利看她一眼。“我知道。”
“那你抓那么轻干什么?”
“丽贝卡。”大卫提醒。
“我只是问问。”
哈利骑上车,在马路上来回骑了一圈。车对他来说稍微有点小,不过并不碍事。他先捏了左刹车,又试了右边,最后绕回来,把车停在大卫面前。
“怎么样?”大卫问。
哈利想了想。“右边确实慢一点。”
丽贝卡立刻转头看向父亲。
“你看!”
大卫非常平静。“恭喜。你的四分之一秒获得了一位证人。”
“我就说吧。”
“他说的是慢一点。”
“就是四分之一秒。”
“这一点仍然有待科学界进一步确认。”
哈利没忍住笑了。
丽贝卡转头。“你站哪边?”
“我没站哪边。”
“你刚才笑了。”
“因为他说得对。”
丽贝卡语气中增添了几分恼怒:“那就是站他那边。”
哈利笑得更明显了些。
大卫把车重新倒过来,又稍微收紧了一点刹车线。“好了,再试一次。”
这回哈利骑出去以后,刹车已经差不多一致了。他回来时,大卫没有马上把自行车接走,而是问:“还想再骑一会儿吗?”
哈利的手停在车把上。
“可以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
丽贝卡原本已经准备把自己的另一辆旧车从车库推出来,听见以后却停了一下。她突然意识到,哈利似乎真的觉得“多骑一会儿”是一件需要认真征求许可的事。
“当然可以。”大卫说,“只要你姨妈那边没别的安排。”
哈利脸上的喜悦几乎立刻又缩了回去。
他看向德思礼家的房子。
大卫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停顿片刻,忽然朝隔壁扬声道:“德思礼太太?”
佩妮走到后门口。“有事吗,萨顿先生?”
“我借哈利一会儿,”大卫说,“让他帮我试自行车。弄好了以后两个孩子想在附近骑一圈,不会走远。”
他说的是“借哈利一会儿”,而且前半句还是“帮我试自行车”——这显然比“让哈利出去玩”听起来可靠得多。更重要的是,说这话的人是大卫·萨顿,一位机械工程师,有工作,有车库,而且弗农已经亲自确认过他对机械设备有相当正常的兴趣。
佩妮犹豫了一下。
“别太久。”她最后说。
哈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丽贝卡却已经冲进车库,不到半分钟便推着另一辆自行车出来。“快点。”
哈利还站在原地。
“她说可以。”丽贝卡提醒他。
“我听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动?”
哈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车把。他不太愿意承认,自己只是还没有习惯事情这么容易就发生。没有人忽然改口,也没有新的家务从屋里冒出来,更没有人告诉他这一切其实只是个玩笑。
“没什么。”他说。
他骑上了车。
大卫站在后面看着两个孩子沿女贞路慢慢骑远。丽贝卡一开始还刻意放慢速度,不到半分钟便忘了这件事,开始冲哈利喊前面那棵树谁先到谁赢。哈利愣了一下,也跟着加快了速度。
“别出这条街!”大卫在后面喊。
“知道了!”丽贝卡头也不回地远远回答。
大卫见她越骑越快,又补了一句:“尤其是你,贝卡!”
丽贝卡装作听不见。
哈利忍不住笑了:“他为什么只说你?”
“因为他偏心。”丽贝卡说。
“我听得见!”大卫咆哮着。
那天下午,他们只骑了不到四十分钟。
对丽贝卡来说,这并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她只是终于有了一个住在隔壁、骑车速度还不错的玩伴,而且这个人现在已经被证明既没有扔她家的苹果派,也不会把自行车骑进树篱。
对哈利来说,却稍微有些不同。
他很久以后已经记不清那辆自行车是什么颜色,也记不清大卫究竟调了几次刹车。他只记得那天下午有人隔着一道篱笆叫了他的名字,不是要他做饭、收拾东西或者滚开。
只是问他,愿不愿意过来帮个忙。
而事情做完以后,也没有人立刻叫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