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HP]女贞路六号 > 2. 垃圾桶里的苹果派
    到了中午,女贞路六号门前终于清静下来。早上还占满草坪的纸箱和家具,这会儿已经一个不剩地被搬进了屋。卡车开走了,只在路边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轮印,这使德思礼太太颇为不满——尽管那两道印子不在她家的草坪上,她没有任何理由操心。

    新邻居家的小女儿也终于不见了。佩妮最后一次看到她时,那孩子正被母亲从草坪边叫回去,脸上还带着那道灰印,手里攥着一只不知道死活的甲虫。佩妮于是暂时得出结论:六号的萨顿夫妇看着还过得去,至于他们养孩子的本事,则显然还有待观察。

    萨顿家的厨房里,海伦·萨顿对此一无所知。

    她刚刚找到了装茶杯的箱子,却还没有找到茶匙;找到了糖罐,却不知道茶叶被大卫塞到了哪里;至于烤箱,倒是从头到尾都在它应该在的地方,因此很快成为了这间屋子里最可靠的东西。

    “我们是不是应该去跟邻居打个招呼?”海伦一边把苹果切片,一边问。

    大卫正蹲在厨房水槽下面检查一根发出可疑滴水声的管子。他头也没抬,只说:“我上午已经和八号那位先生打过招呼了。”

    “你对他说了什么?”

    “早上好。”

    海伦停下切苹果的动作,看了丈夫一眼。“真热情。”

    “他也说了早上好。”

    “恭喜你,看起来你们的关系发展得很顺利。”

    坐在桌边的马修笑了一声。丽贝卡却正趴在另一边,把一只螺丝钉放在桌上滚来滚去,对成年人的邻里关系并不怎么感兴趣。

    “为什么一定要送东西?”小女孩问。

    “因为我们刚搬来。”海伦说。

    “我知道。可为什么搬家就要送东西?”

    “因为这样比较有礼貌。”

    “为什么?”

    马修把脸埋进手里,“她又开始了。”

    海伦显然早已习惯:“因为我们要在这里住很久,认识一下邻居不是坏事。况且,带着苹果派去说‘你好’,通常比空着手去更讨人喜欢。”

    丽贝卡考虑了一会儿,似乎觉得这个解释勉强说得过去:“那为什么是苹果派?”

    “因为我会做。”

    这个答案显然无可反驳。

    一个小时以后,苹果派出炉了。海伦把其中一个稍小些的放进白色陶瓷烤盘里,又在外面包了一块干净的格子布,准备晚些时候给隔壁送过去。

    丽贝卡在厨房门口探进半个脑袋,自告奋勇:“我去。”

    海伦抬眼看她。那个上午还灰头土脸的小姑娘已经被赶去洗过澡,脸总算恢复了本来的颜色,栗色头发也重新梳过,只是有一小撮仍旧固执地翘在耳朵旁边。

    “慢一点。”海伦把烤盘递给她,“这是给他们一家人的,不是让你路上偷吃的。”

    “我为什么会偷吃?”小女孩瘪瘪嘴,不服气地问。

    马修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因为上次饼干少了三块。”

    “那不是我。”

    “当然,是饼干自己长出腿逃走了。”

    丽贝卡抱紧苹果派,决定暂时不和他计较。她出了门,沿着只有几步远的小路走到四号,认真看了一遍门牌,确认自己没有把新邻居礼物送给错误的人家,然后按响门铃。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

    开门的是上午那个瘦瘦的黑发男孩。

    丽贝卡见过他——搬家的时候,她曾注意到他在四号前院干活。他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不少的旧T恤,头发乱得像是跟梳子打了一架。现在离得近了,她又发现他的圆眼镜有些旧,鼻梁上还贴着一小块胶布。

    哈利也认出了她。

    这是那个把泥抹到自己脸上的女孩。

    两个人互相看了几秒,都像是在等对方先说明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你好。”丽贝卡终于说。

    “你好。”哈利友好地咧开嘴笑了笑。

    她把烤盘往前递了递。“这个给你。”

    哈利低头看着苹果派,没有立刻接。

    “给我的?”他问道,声音里有一点很轻的迟疑,仿佛这件事本身就不太说得通。

    丽贝卡愣了一下:“我们刚搬来,我妈妈说应该给邻居送点东西。”

    哈利的神色变得自然起来,刚才那一点几乎要冒出来的喜悦很快消失了——这并不是哪个陌生女孩特意送给哈利·波特的苹果派,只不过是六号送给四号的一份邻居礼物。

    他这才伸手接过烤盘。

    “谢谢。”

    丽贝卡并没有发现这其中有什么区别,只补充道:“烤盘以后要还。”

    “好。”

    “我叫丽贝卡·萨顿。”她说。

    “哈利·波特。”

    丽贝卡点点头。这个名字在她听来和“哈利·史密斯”或者“哈利·布朗”没有什么分别,因此她只是记住了它,转身回家了。

    哈利关上门,低头闻了一下苹果派。

    味道很好。

    他刚准备把它拿进厨房,佩妮姨妈便出现了。

    “那是什么?”

    “隔壁送来的。”

    “我看得出来那是吃的。”佩妮快步走过来,“谁送来的?”

    “那个女孩。”

    佩妮接过烤盘,掀开格子布看了一眼。苹果派表面烤成了很好看的金褐色,边缘整齐,闻起来有黄油和肉桂的香气;如果它来自任何一个已经被佩妮确认过身份的正常家庭,她大概会认为这是一份十分得体的邻里礼物。

    但问题就在这里。

    他们还没有确认萨顿一家是否正常。

    “你吃了吗?”佩妮问。

    “没有。”

    “很好。”

    哈利看着她。“为什么这么问?”

    佩妮的嘴唇立刻抿紧了。“我们连他们是什么人都不知道。谁知道他们家厨房干不干净?”

    她显然忘了自己上午已经花了相当长的时间研究六号的窗户、家具和家庭成员,却仍然不知道他们家的厨房是什么样。对德思礼太太来说,这并不矛盾;观察邻居和信任邻居完全是两回事。

    “可是——”

    “没有可是。”

    她端着苹果派走进厨房。哈利站在门口,看着那只烤盘被放到料理台最里面,心想也许等姨妈忘了以后,自己还能弄到一小块。

    可惜他没有。

    晚饭前,佩妮已经把整只派倒进了垃圾桶。

    她没有把烤盘一起扔掉,当然。一个白色陶瓷烤盘看起来质量不错,在洗干净以后完全可以还给邻居;至于里面装过的东西,则没有必要冒险。

    第二天早晨,丽贝卡发现了这件事。

    准确地说,她先发现了那只垃圾桶。

    她正推着自行车从四号门前经过,车链不知道为什么老是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这使她非常不满意。大卫答应晚上替她看看,但她认为在晚上到来以前,自己完全可以先找出原因。

    因此,当她蹲在路边研究后轮时,哈利正好提着垃圾袋从屋里出来。

    两个人看见了对方。

    丽贝卡想起昨天那个不怎么会说话的男孩,觉得按照邻居礼节也许应该打声招呼,于是站起来:“早上——”

    哈利掀开垃圾桶盖。

    垃圾袋掉进去时,最上面那张旧报纸滑到一边,露出了底下那只几乎完整的苹果派。

    丽贝卡的话停住了。

    她认得那圈被海伦捏成叶子形状的酥皮边。事实上,她昨天还因为想帮忙捏一个,被母亲评价为“更像一只受伤的海星”。

    哈利也看见了。

    事情顿时变得不太妙。

    丽贝卡走近垃圾桶,看了两秒,然后转头看他。“你们把它扔了?”

    哈利立刻说:“不是我扔的。”

    丽贝卡看了看垃圾桶,又看向他。“可昨天明明是你拿进去的。”

    “我知道。”

    “那为什么会在这里?”

    哈利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一会儿。

    “我很抱歉,”他说,“但是……不是我扔的。”

    丽贝卡皱起眉。“那是谁?”

    哈利没有回答。

    “你知道是谁,对不对?”

    他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哈利抿了抿嘴。

    “我只是……不想说。”

    丽贝卡显然不能理解这个答案。在她看来,一件事情既然有原因,把原因说出来自然是最简单的办法。

    “可是我妈妈做了很久。”

    “我知道。”哈利小声说。

    “她是特意送给你们的。”

    “我知道。”哈利的声音很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似乎突然对鞋尖沾着的那点泥产生了很大的兴趣。

    他越是这样,丽贝卡反而越生气。

    “那你至少可以告诉我为什么。”

    哈利终于抬起头。

    “我已经说了,我很抱歉。”

    丽贝卡皱着眉。她不喜欢别人回答问题时绕开最重要的部分,这种感觉跟自行车链条明明在响,却有人告诉她“反正还能骑”差不多令人烦躁。

    她昨天第一次见到这个人,还特意把妈妈刚烤好的苹果派送了过来;今天早上,它却躺在垃圾桶里,而对方唯一愿意给她的解释是“不是我”。

    “算了。”丽贝卡抿起嘴,“早知道就不给你们了。”

    哈利抬起头,像是想说什么。

    “对不起。”他最后只说。

    丽贝卡看了他一眼。

    哈利的耳朵有些红,眼睛却一直避开她。要是她再大几岁,也许会发现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做了坏事还死不承认的人,倒更像一个正在为别人的行为感到难堪的人。

    可丽贝卡那时只有八岁。

    八岁的丽贝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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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知道,妈妈花了一下午烤出来的苹果派现在正躺在垃圾桶里,而站在她面前的男孩知道原因,却偏偏不肯告诉她。

    “我还是生气。”她说。

    哈利点点头。

    这反而让她有些没想到。“你为什么不说点什么?”

    哈利迟疑了一下。

    “因为你有理由生气。”

    丽贝卡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扶起倒在一旁的自行车,跨上去以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垃圾桶。

    “盘子呢?”

    哈利愣了愣。“什么?”

    “我妈妈的盘子。”

    “姨妈洗了。”

    “哦。”丽贝卡想了想,又很严肃地补充:“那个不能扔。”

    “不会的。”哈利说。

    这一次她骑走了。

    哈利一直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蓝色自行车拐进六号的车道,才慢吞吞地把垃圾桶盖重新盖上。

    他觉得自己应该再解释点什么,可他想不出一种既能解释苹果派,又不需要解释德思礼一家的说法。

    于是到了最后,他什么也没说。

    丽贝卡还在为那只被扔掉的苹果派生气时,德思礼夫妇却已经有了新的事情需要操心——他们开始发现,隔壁那一家也许比原先想象中体面得多。

    这件事首先发生在德思礼先生下班回家的时候。

    弗农把车开进车道,正准备关上车门,六号的男主人恰好从隔壁出来。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

    “下午好。”大卫说。

    弗农点点头。“下午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英国男人在第一次见面时通常并不需要太多话题。天气可以支撑前三十秒,汽车能够再撑一分钟,如果运气不错,工作这个话题还能让他们再聊上一会儿,直到双方都觉得这场寒暄已经足够体面。

    “搬家还顺利?”弗农问。

    “差不多。”大卫说,“水槽漏水,楼梯有一块木板会响,车库门得重新调。不过至少房子还站着。”

    弗农发出一声表示赞同的鼻音。“自己修?”

    “能修的就自己修。”

    这句话让弗农稍微多看了他一眼。

    “做哪一行?”弗农递给他一根香烟,被大卫礼貌地拒绝了。

    “机械工程。”大卫说,“工业设备设计,主要是泵和传动系统。公司把我调到这边的项目组,所以我们才搬来。”

    弗农的眉毛抬了起来。

    机械工程。

    工业设备。

    泵。

    传动系统。

    ——这些都是非常令人放心的词。它们听起来结实、沉重,而且绝不可能和水晶球、占卜或者任何穿着五颜六色斗篷的怪人有关。

    “机械工程?”弗农的语气立刻热络了一些,“我在格朗宁公司。我们做钻机。”

    “格朗宁?”大卫点点头,“我知道。我们以前有个客户用过你们的设备。”

    这下可不得了。

    五分钟以后,弗农已经站到了两家之间的车道上,和一个昨天还属于“身份可疑的新邻居”的男人认真讨论起工业轴承。十分钟内,他整整笑了两次,其中一次并不是因为达力。

    等他进屋时,佩妮立刻看出了异常。

    “怎么了?”

    弗农紫红色的大脸因为喜悦看起来更红了,他快活地说:“隔壁的萨顿,是一名机械工程师。”

    佩妮的眼睛亮了一点。

    “真的?”她迅速重新整理了自己对六号的判断,“他太太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来得也很快。

    当天傍晚,佩妮在前院收衣服时,正好碰见八号的克拉克太太。克拉克太太已经在女贞路住了十一年,掌握附近大部分家庭的职业、孩子成绩和婚姻状况,并且认为这些消息只有在告诉别人以后才算真正有用。

    “萨顿太太在图书馆工作。”她说,“听说已经联系好小惠金区那边的公共图书馆了。人挺和气。”

    图书馆。

    佩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工程师丈夫,图书馆工作的妻子,两个孩子,一辆保养得不错的汽车,而且没有任何人染绿色头发。

    至于丽贝卡脸上的泥,现在看来也许只是孩子贪玩。毕竟,一个家庭是否体面,显然不能仅仅根据八岁女孩洗脸的积极性来判断——尤其在得知她父亲是机械工程师以后。

    晚上,佩妮对弗农说:“我们或许应该正式去拜访一下。”

    弗农点头应允。

    两个人默契地没有提垃圾桶里的苹果派。

    第二天下午,佩妮换了一条干净的裙子,弗农穿上了周末见客时才会穿的那件夹克。他们带了一盒从商店买来的黄油饼干,包装十分体面,而且最重要的是,生产厂家清清楚楚印在盒子背面,因此完全不存在厨房是否干净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