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和好吧。”
这样的话,很多年以前,程雨难听到过。
*
那个晚自习之后,程雨难和陈遇安成为了朋友。
程雨难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喜欢上学,每天7点10分雷打不动准时出门。
出门了,却不下楼,而是站在门口等待。
对面的门每次都会在5分钟之内打开。
一分、两分、三分……陈遇安出门,把没喝完的牛奶塞到他手上,蹲下身飞快系鞋带。
程雨难认真盯着她系鞋带的动作,他暗中学了好久,最后才学会这种快速系鞋带的方法。左一勾,右一勾,两手指交叉又穿过,一个蝴蝶结就系好了。
安安的手,好灵巧。
手上一空。
女孩拿走牛奶,飞快下楼,催促他一起。
“快走,不然要迟到了!”
程雨难跟在她后面,蹬蹬蹬往下跑,到了楼下,陈遇安就骑上自行车,飞驰而去。
每一天,他们的相遇就在这出门到下楼的三分钟里。如果下雨,就会再延长十五分钟。
下雨的时候,陈遇安骑不了车,她会和他一起走过去。
每次听到妈妈抱怨怎么又下雨了,程雨难都在心里觉得,雨天明明是很好的天气啊。
程雨难不会骑车,陈遇安骑上车走了,他就跟在后面跑。走路十五分钟的距离,奔跑起来只要八分钟。
后来陈遇安常常笑话他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他想,他的四肢应该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发达的。
他跑得越来越快,跟在陈遇安车后。然后有一天,她和另一个骑车上学的男同学在路上遇见,他们一边骑车一边聊天,没有注意到他已经停了下来。
他也想要骑自行车。
原本程雨难想先自己悄悄地学,然后在某一天,和陈遇安一起下楼的时候,骑上自行车。
但面对陈遇安,他根本藏不住事,一不小心就泄露了自己的心思,陈遇安何等聪明,稍有苗头,就能被她敏锐捕捉。
“你是不是想骑自行车?”她扎了双马尾,吸着雪糕问他。
程雨难垂着头支支吾吾,不想承认的,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安安会不会笑他不自量力?
他抬起眼,偷偷看她。
天气炎热,陈遇安三下五除二吃完一根雪糕,咬着棍子,从自己的车后座上下来,“简单啊。”她拍拍自己的车座,“你就用我的车练,我教你。”
期末考试结束,陈遇安不出所料又是年纪第一,离数竞班开课还有几天,她找了一天带程雨难去学车。
明园小区所在的位置是老城区,附近都是学校和老校区,道路狭窄不说,因为人员车辆来往多,交通十分混乱。
让程雨难在这里练车是万万不可的。
他们在几公里之外找到了一条封闭道路,新修的路面已经铺设完备,暂时还没有开放。
到了之后才发现知道这条路的不止他们,练轮滑的、练滑板的,还有和他们一样练自行车的,路上不算清净,但比起小区周围的街道,已经算是好得多。
陈遇安把车把手让出来,将人往车座上一按,就要让程雨难双脚离地踩踏板。
“安安,这样真的可以吗?”程雨难战战兢兢,在车上的身体不停左右晃动。
一个不稳,他差点摔倒,幸好一只脚及时踩住地面。
又是几番尝试,他还是无法稳定车身。
因为年纪小,完全没有防晒的概念,两人稚嫩的皮肤在太阳下晒着,各自的脸都晒得红扑扑。
陈遇安鼻头上全是汗,耐心渐失,“你好笨啊,就这样,然后这样,车就会动起来了。”
她从小就是高悟性选手,根本无法理解人为什么不能看一遍就会。
对程雨难的教学时间已经足够她刷完两套数学试卷,她有些后悔,但夸下的海口不能不应,不然有损她的颜面。
最终,她还是坐到了车后座上,像路上其他大人教小孩骑车一样握住车把手,用自己的双腿稳住车身,让程雨难试着找到平衡的感觉。
不得不说,这样的教学之所以存在,确实有它的道理。程雨难小心翼翼地感受、发力,自行车果然变得听话了。
陈遇安渐渐放手,更多地让程雨难自己操控,累了半天,总算是有了点成就。
路上练滑板的菜鸟不比程雨难好多少,练了半天还不敢双脚上板,陈遇安在心里暗暗比较,觉得程雨难不算最笨的。
但人可能就是经不起关注,那个被陈遇安在心里吐槽菜鸟的滑板少年双脚上板后,人就不受控制地朝他们所在的位置冲过来。
滑板下坡的速度很快,程雨难本来在专心致志地骑,等他看到的时候已经完全来不及躲开,安安还坐在后座,她会被撞到。
心里一慌,双腿的力道就不受他控制,自行车忽然猛加速,在快要撞到的时候急刹,车身一个漂移,直接绕开了滑板少年。
咔的一声响,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程雨难低头,地上一截黑乎乎的金属。
链条断了。
这是陈遇安唯一的自行车,每天都要骑车上学下课,虽然自行车已经有些年头,但陈遇安一直很爱惜,经常会看到她在楼下提着一小桶水,用抹布擦车身,给车打气。
程雨难有些不敢看她的脸色,炎热的空气忽然窒闷。
“对不起……”
对面的人沉默地看着地上断开的链条,看了好一会儿。
“对不起有什么用!你就会说对不起。”她愤怒地推了他一把,夺过自行车把手。
这是外婆给陈遇安买的,她人生中的第一辆自行车,因为很爱惜,从来没有出过任何问题,她也就没有去过维修店,不知道链条可以换新。
链条断了,对她来说就和天塌了一样。
“他们说得没错,你就是个傻子,我就不应该教你!”
听见这话,程雨难握在车把手上的双手立刻松开,怯怯地,仿佛碰了自己不该碰的东西。
链条断了,车学不成了,回家也成了问题。
来的时候是陈遇安载着程雨难,现在车坏了,人和车都要想办法回去,好几公里的路程,走回去要走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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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就是公交站,但自行车不能上公交,最后程雨难主动提出来她去坐公交,他会把车推回去。
天气热,人又气。正好陈遇安也一点也不想和他同路,转头就上了公交。公交车上,透过后玻璃,可以看见垂头丧气的程雨难推着自行车慢慢走的身影,他在她视野里越来越小。
公交车很快就没了影,程雨难低着头,连目送她的勇气都没有。
他在心里愧疚自责,沮丧到了极点,太阳明晃晃地照着路面,他却感觉前面一片灰暗。
安安不会再理他了,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果然是个什么都做不好的傻子,安安终于发现了,她会和其他人一样。
她不要他了。
一路上,程雨难不知背着手抹了多少次眼角,一根链条,也让他的天塌了。
不知走了多久,他忽然好像了陈遇安的声音,四下张望。
“喂,你看哪里啊?”那声音更大,“我在这边!”
公交站台上,陈遇安亭亭玉立地站在树荫下,手里还拎着一个透明塑料袋。
“你怎么走得这么慢啊,我等了好久都不来,来了么叫你好几声都听不到。才这么一会儿,你就把我忘在脑后了。”她走过来,不满地念叨,拿出塑料袋里的雪糕给他。
程雨难傻傻地看着她,一时忘了接。
她没有走,在这里等他。
陈遇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下车,看他一个人在路上孤零零地走,那一刻满肚子的气忽然就消失了。她在气头上的时候,对他说了那么重的话,换人肯定要和她吵起来,但他一声不吭地,还主动要把车推回去。
链条断了,也不全是他的错吧。
都怪那个滑板菜鸟!
“快接呀,不然要化了。”她推推他的手,向他示好,以为他心里在怪自己。
为了不让自己反悔,陈遇安干脆拿身上所有的钱买了雪糕。
她只顾着讲话,没有注意到程雨难的样子,他一张开手,她就惊讶地叫起来,“呀!你的手怎么黑成这样!”
程雨难手心黑乎乎的,又黑又油腻,他意识到自己手脏,连忙收起来背在身后,不想让她看见自己不好的样子。
哪知陈遇安忽然咯咯笑起来,“哈哈……你的脸,程雨难,我就不在了一会儿,你都干了什么啊。”
他没干什么,就是在路上试图修复一下链条,哪知链条上的黑油沾上就擦不掉了。他心里正难过,只想把坏掉的车推回去,根本顾不上擦手。
程雨难本来皮肤就白,脸上不小心蹭到手上的黑油,就成了黑一道白一道的花脸。
她笑个不停,笑得程雨难脸都红了,这下红的黑的白的,一张脸上色彩斑斓,更好笑了。
陈遇安干脆自己拆了雪糕包装袋,两手一手一根,一只给自己,一只递到他嘴边。
“我们和好吧。”
程雨难重重点头,“嗯”了一声,在那根雪糕上咬一小口,牛奶味的。
两人在公交站的树荫下,一口一口吃掉了雪糕,然后推着坏掉的自行车,在炎热的夏天里,一起走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