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傻子他非要救赎 > 6. 陈老师
    不能叫“妈妈”,那陈遇安该怎么称呼自己的母亲?

    答案是,陈老师。

    陈老师,曾经是宁川最好的高中明德中学的数学老师,获得过全国青年教师教学大赛一等奖,也带出过全国数学竞赛的金牌,是名师中的名师。

    不过这一切,陈遇安都没有见过。

    她出生之后,陈玉隽就一直在郊区的一所初中教书,那所初中位置偏远又没有名气,不说宁川,即便是所在区也排不上名号。

    陈老师,是籍籍无名的数学老师。

    只有那间明德中学教工小区里的房子,还能证明陈老师的过去。

    陈遇安和外婆住在市里的教工小区明园,陈老师住在遥远的郊区,交通不便,很久才会回一趟家。

    陈遇安从小就很喜欢周末,周五下课的铃一响,她总是第一个跑出教室,书包里永远只装着数学作业,不是不会,而是特意留着。

    回到家里,先到处看一遍,看有没有人回来。

    很多次,房子里都只有外婆一个人,陈遇安就会问外婆,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外婆总是告诉她妈妈工作很忙的,那么远回来一趟多不容易,安安要理解妈妈呀。

    有时候,外婆会笑着捏陈遇安噘起的小嘴,“哟哟哟,小嘴可以挂油瓶了啦。”又告诫她,“当面可不能叫‘妈妈’哦,小心她又不理你。要叫什么,安安还记得吗?”

    陈遇安不情不愿地回答,“陈老师。”

    陈遇安一个人解过很多数学题,从小学数学到全国数学竞赛,后来她才知道,陈老师不回来,是因为陈老师有了自己的家。

    陈玉隽在那所郊区学校一待就是十几年,直到人生后半场才调回市区,虽然只是市区的一所普通初中,但也费了陈玉隽不少精力和人脉。

    彼时陈遇安问过她,为什么想要调回来,陈玉隽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三个字:离家近。

    陈遇安挂断电话,直接摔了手机。

    那个时候陈遇安不在宁川,她在国外。

    陈玉隽的家,不包括她。无论向上攀登到哪一步,她都只是陈玉隽一段失败恋情的负资产,永远擦不掉的人生污点。

    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将陈遇安整个人吹得越来越冷。

    她脸上挂起漫不经心的笑,对着玄关处的人说,“哦,忘了。那么,陈老师来这里干什么?”

    气氛一点一点冷下去,陈玉隽站在原地,再没往里踏出过一步,“你问我?我还没问你,你在美国待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回国?”

    突然。

    陈遇安笑,眼睛深处一片死寂。

    她已经回国一年多了。

    这么长的时间里,但凡她关心过她一句,都不会这么以为。

    “想回就回了,有问题吗?”

    陈玉隽没问她回来做什么,而是直接问,“什么时候回去?”

    “不回去了。”

    “不回去?你在那边的工作不要了?”陈玉隽语气难得有了起伏。

    这点变化被陈遇安敏锐捕捉,她继续无所谓地道,“对啊,辞了。”

    轻飘飘地,仿佛丢掉的只是一件旧衣服,而不是华尔街最赚钱的工作之一。在那家全球顶尖的金融作市商公司,她做量化研究员,薪资待遇足够让人年纪轻轻就财富自由。

    陈玉隽深吸了一口气,“你以后什么打算,回国工作还是继续读书?”

    “没有打算,什么都不做。”

    问到这里,陈玉隽反而平静了,她忽然深深看了一眼陈遇安,那是一种你果然只能这样的蔑视,高高在上,冰冷无情。

    这让陈遇安记起来,那一年,她拿到正式offer。那是连续好多天加班后的一个深夜,她走在曼哈顿寒冷的街头,第一时间就给陈玉隽打了电话,迫不及待想要把好消息告诉她,她以为陈玉隽会高兴。但如以往无数次一样,换来的依旧只有陈玉隽淡淡的一声“知道了”。

    她的好坏,她的母亲都漠不关心。

    焦躁的人变成了陈遇安,她说,“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回来吗?”

    “你要做什么,是你自己的事,我不会管,也管不着。”

    她看陈遇安的眼神,像在看一件与她无关的垃圾,话一说完,陈玉隽就要出门。

    “既然不管我,为什么要生我?”陈遇安忽然朝着她的背影大喊,“你讨厌我,那就不要把我生出来啊!”

    愤愤用力,轮椅都跟着往前溜出一圈,追着陈玉隽的方向。

    陈玉隽手握在门把手上,回头冷看她一眼,也动了情绪,“你以为是我要生的吗!”

    一句话,将陈遇安钉死在原地。

    反问的句子,答案却再清晰不过。

    平静的伪装被彻底撕破,双方眼里都有恨,仇人相见,也不过如此。

    程雨难在厨房里踟蹰难安,这是他从未遇见过的场面,他听不懂她们话里暗含的机锋,更不明白她们为什么突然就吵起来了。

    安安和她的母亲,好像和所有他见过的母女都不一样。

    他匮乏的感知无法理解。

    但他看见了陈遇安的表情,那些痛苦埋藏在愤恨底下,像针一样刺进人心里。

    程雨难想起昨夜在人行道上停下的陈遇安,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孤零零,她的眼睛不会流泪,但浑身都充斥着悲伤的气息。

    他想和昨天一样,站到她的身边,于是就这样做了。他说:“安安,你别难过。”

    陈遇安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依旧愤恨地盯着玄关处的人。

    看着从厨房里冒出来的年轻和尚,陈玉隽愣了愣,“你是谁?”

    程雨难对她说:“你不要欺负安安,她身体不好……”

    “啊——”陈遇安忽然尖叫,“闭嘴!闭嘴!”

    陈玉隽好像这个时候才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她的轮椅上,皱着眉问,“你腿怎么了?”

    “骨折了!滑雪把腿摔断了,你满意了吗?”陈遇安大喊大叫,但看见陈玉隽皱起的眉,她又忍不住问:“你不是不想要我么,我瘸了、死了,不是正好遂了你的意,干嘛还假惺惺关心我?”

    没有等到预想中的解释,陈玉隽几乎是默认了她的话。

    陈玉隽说:“你不是小孩子了,我不会管你,但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因为这么一点小伤就放弃事业,是很愚蠢的行为,别让将来的你后悔。”

    将来……

    呵呵,陈遇安冷笑,她没有将来了!

    她忽然厌倦了拐弯抹角地试探,这样试探有什么意思呢?爱没有,恨不够,又轻贱又不甘心。

    于是她把程雨难拨到身后,推着轮椅到了陈玉隽面前,直接问她:“所以,你后悔吗?”陈玉隽不说话,她就继续追问,“你后悔,生了我吗?”

    “现在问这些话没有意义。”陈玉隽避开她的目光,冷淡地瞥了一眼她的腿,“你有闲心,不如早点把腿养好。”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永远好不了……”陈遇安停顿下来,隔了好几秒才问出口,“你会管我吗?”

    陈玉隽不接她的话,干脆利落断开,“没有如果,不要乱说。”她又接着道,“日常不方便,就找个护工照护,如果你找不到,我可以……”

    陈遇安指甲无意识掐在了扶手上。

    “帮你找合适的人。”

    皮质的扶手被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陈遇安呵笑出声,“谁说我找不到人?”她一把拉出程雨难,“这个大个人你看不见吗?”

    程雨难被拽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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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懵,愣愣地杵在陈遇安身边。

    陈玉隽也愣住了,“你找了个和尚当护工?”

    “对啊。”陈遇安呛声,根本不解释,“你不是说不会管我吗,我找谁你都别管!”

    陈玉隽是个言而有信的人,说到就一定会做到,说不管,就是真的不管。

    “砰”地一声,门被重重摔上,只留下了两个字:随你。

    外面的人已经走了很远,陈遇安还梗着脖子,僵硬地坐在轮椅上。

    程雨难说:“安安,你在发抖……”

    听到头顶的声音,陈遇安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抓着程雨难的手没有放开,她用了很大力气,放开的时候,程雨难的手腕上好几圈红印。

    “为什么,要骗她?”程雨难看着她的双腿,“为什么,不告诉妈妈,安安的身体里,有不好的东西?”

    陈遇安泄了气,浑身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听到这话,缓了好一会儿才回答,语气仍旧带着火药味。

    “为什么要告诉,谁规定的?”

    额角的伤口又隐隐作痛,陈遇安垂下头按了按。

    “是不是头痛了?”程雨难蹲在在她轮椅前,把头伸到她脸下面,仰头担忧地看她。

    陈遇安心里堵着一口气,看到程雨难这副傻样又觉得无语,真是好没有边界感的一个人。于是指使他替自己拿药,程雨难二话不说小跑过去,任劳任怨。

    陈遇安吞了止疼药片,忍耐着头痛,等待着药效上来。她仰面躺着,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问程雨难,“出家的事,你也会告诉你妈妈吗?”

    程雨难这个时候已经洗完了碗,收拾好了桌面,顺手把陈遇安手上的水杯拿走,药片放回原位,坐回她身边。

    程雨难点头:“她和爸爸都知道。”

    陈遇安惊愕:“他们怎么会答应?”

    “是我自己决定的,一开始妈妈不肯,还来了寺院,想劝我回心转意。不知道为什么,来了几次之后,她就同意了。她说我长大了,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程雨难说着看了一眼轮椅上的女人,还想说如今他想做的事情变了。

    陈遇安却不说话了。

    门对门的邻居做了好几年,程雨难的妈妈什么样,她很清楚。那个漂亮泼辣的女人,不管别人怎么看程雨难,她永远把他当宝贝一样,宝贝这样一个无可救药、毫无价值的笨蛋,宝贝到甚至连当和尚这样背离父母亲缘的事,都能同意。

    只是爱之护之,不求任何回报。

    药片外衣被溶解,苦涩的药味返上来,陈遇安吞咽了几下,把苦味道压下去,鼻尖的酸涩却不可抑制地涌起。她问:“她知道人出家之后,是不认父母的吗?”

    程雨难想了一下,缓缓点头。

    陈遇安像是抓住了什么漏洞一样笑起来,她凉凉地说:“哦,那你妈妈也不要你了。”

    不是为了成全你,而是为了甩脱你,因为你是个傻子,所以把你当作累赘一样甩给寺院,这样就可以再也不用理会你,生也好死也好,都与她没有关系,她全当作从来没有生下过你,只有你消失了,她才会开心。她恶毒地想,母亲就该是这样的。

    笑着笑着,连眼泪什么时候掉下来了都不知道。

    想起摔门离开的女人,和那时浑身僵硬望着门背面的陈遇安,程雨难什么也没有解释,任她嘲笑,自己也跟着傻笑,“……是啊,她不要我了。别哭,安安……”

    “我才没有哭,是药太苦了!你懂什么啊,你是个傻子……”

    程雨难被骂了也不生气,默默承接住她的情绪,“嗯,我是傻子。”

    傻子的指腹抚过眼下,给她擦掉不听话的泪,他睁着一双漆黑盈水的眼睛望着她,小心翼翼,懵懂又憧憬,“安安,那你要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