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贺兰台就被小满从被窝里挖起来,按在妆台前梳头。
她眼睛还闭着,脑袋一会儿往左偏,一会儿往右栽。小满刚给她扶正,头又歪过去了。小满叹了口气,再给她扶正。
贺兰台昨夜翻来覆去没睡好,一会儿梦见太后罚她跪在慈宁宫门口,一会儿梦见掌印笑眯眯地递给她一杯酒问她渴不渴,一会儿又梦见一只松鼠跳到她头上怎么拽都拽不下来。
她觉得再这么下去自己迟早神经衰弱。
“姑娘,进了宫可不能打瞌睡。”
贺兰台刚要回一句“我知道”,脑子里忽然叮咚一声。
【情报更新~】系统打了鸡血的声音响起。
【经系统检测,太后对宿主入宫的意愿值已大大下降。宿主可考虑展现出留在宫外更加有用的特质。】
贺兰台一愣。
这不就是萧让之前答应过她的吗?事办成了,太后就不会再动让她入宫的心思。
当时她还半信半疑,觉得哪有那么容易,他又不是孙悟空,还能钻到太后肚子里头去,说什么就是什么?结果倒还真被他说中了。
这样看来真像是有火眼金睛,一步三算,心思缜密到可怕。
她正吐槽着,脑子里又是叮咚一下。
【补充情报:阎王今日也在宫中,宿主可用「道具·蛛丝马迹」与他偶遇。】
贺兰台对着镜子翻了个白眼。谁要见他。
她这会儿想起他那张笑脸还觉得后槽牙痒痒,偶遇什么偶遇,不见。
话虽如此,贺兰台到底犹豫了。
她把梳子搁回妆台上,看了眼手指。
【道具·蛛丝马迹】的图标在脑海中微微亮着。一根若有若无的细线,一头系在她指尖,另一头隐没在空气中。
马车到了皇宫大门口,又换小轿抬进了慈宁宫门。
贺兰台在大殿口站了片刻,等宫人进去通传。晨光从琉璃瓦上滑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睛。
“小姐,太后娘娘请您进去。”
太后今日没坐在正殿的凤椅上,而是在暖阁里歪着,身后垫了个青色的长枕头,发髻上只簪了根扁簪,比赏花宴那天随意了不少,但不怒自威的气势一如既往。
“行了,起来吧。”太后抬了抬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倒是来得早,哀家还以为你又要推三阻四。”
“姑母这话说的,侄女哪敢。”贺兰台笑嘻嘻地站起来,自动地往太后跟前凑了两步,“昨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惦记着今天来给姑母请安,您瞧这黑眼圈。”
太后被她逗得嘴角微微一歪,随即又板了回去:“少跟哀家贫嘴。你母亲前儿进宫来,说你成日间不着调,教哀家管教管教你。”
“您还不知道我娘嘛,她总是爱操心。”贺兰台笑道。
“天下里母亲的心都是一样的,不过你母亲有一句话说得很对。”太后叹了口气,望向贺兰台,这口气里带着些无奈。“台儿,你是贺兰家的女儿。贺兰家把你养到这么大,不是为了让你在府里逗猫遛狗的。入宫也好,嫁人也好,你总得替家里做点什么。”
说罢太后还拍了拍贺兰台的手,一副掏心掏肺的模样。
贺兰台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笑得很尴尬:“我……我还没有那个想法。再说了姑母,除了嫁人,我难道就没有其他本事了吗?”
太后冷哼一声,随即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哀家听说,你前阵子去了城东那个赌坊?”
贺兰台瞪大眼睛,假作惊讶:“姑母您怎么什么都知道?我是听人说那里热闹,好奇就去看看。”
“哦?那你可在赌坊看到些什么了?”太后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
贺兰台维持着带着傻气的笑容,假装懊恼道:“您别提了,啥有意思的也没看见,手气还奇差无比,输了个精光,以后再不去了。”
太后又是好笑,又觉得意料之中,靠回背后的长枕上。“行了,输就输了,你个姑娘家,以后少往那种地方跑。”
“那里头乌烟瘴气,再不去了。”贺兰台乖乖点头。
“哀家原本想着,你这性子太野,得接进宫来好好收一收。不过现在想想,各人有各人的用处。你既然不愿意入宫,哀家也不勉强你。”
“多谢姑母……”贺兰台犹豫着开口。
“你虽毛毛躁躁,倒也不是全无用处。以后若有什么好事儿俏活儿,哀家会想着你的。”
“只一点,别再成日里上蹿下跳,猴王儿似的,丢了你爹娘的脸面。”
贺兰台连忙低下头,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多谢姑母,有好事儿但凭姑母吩咐!”
好事儿俏活儿?我看是坏事儿送命活儿吧。
从头到尾,太后没问一句她去赌坊有没有吓着,没告诉她得罪了王爷,更没问她愿意做什么。忽然同意她不入宫,也不过是因为她忽然从“入宫用来巩固地位的女儿”变成了“放在宫外也有用的棋子”。
如此想着,贺兰台撇嘴。
“得了,难得来一趟宫里,你便四处转转,用了午膳再回去吧。说了这么会话,哀家也乏了。”太后说着朝贺兰台摆了摆手。
贺兰台弯腰告退。退到大殿门口,脑子里忽然叮咚一声。
【检测到宿主已达成:「太后放弃逼你入宫」成就。】
慈宁宫的宫人在她身后合上了宫殿外大门,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贺兰台的影子落在地上,长长的,延伸到大门上。
她站在慈宁宫门口的台阶上,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砖缝里长出来的一小簇青苔。
她脑子里有两个声音。
一个说,太后根本不管你死活,跟着她怎么能行?赶紧趁热打铁去找萧阎王,犹豫就会败北!
另一个说,俗话说事急从缓,事缓则圆,这事儿急不得,冲动是魔鬼!
她没有犹豫太久。
【蛛丝马迹已启用。目标锁定:萧让。】
一根泛着光的细丝,从她指尖出发,越过宫墙,绕过飞檐,朝着御花园的方向一路延伸。
“……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顺着那若有若无的金线,隐隐的读书声愈发清晰。
御花园里。
一阵童声隔着水,从不远处传来。如同瓷盘碰撞,清脆响亮。
贺兰台循声走去,在一丛芍药后停下脚步。凉亭里,一个小男孩身着赤黄圆领窄袖袍,胸前绣着金盘龙纹,正背着书。
萧让也在。
他坐在石凳上,胳膊搭在亭栏上,手指无节奏地轻敲着栏杆。
见小皇帝实在挤不出下一句,他便微微倾身,低声提了句。小皇帝眼睛一亮,顺着往下背。
背完了,小皇帝仰头看他,带着一点儿邀功的期待,萧让弯了一下唇,抬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说了句什么。
小皇帝皱了皱鼻子,往他身边凑近了一点,拿起书册点向一处,仰头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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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让低下头去听,太阳光照在他侧脸上,鼻梁投下的阴影打在俊朗的侧脸上。
贺兰台第一次发现,原来他的鼻梁这么高。
贺兰台看着忽然觉得恍惚,这两个人在一处不像君臣,反倒像是……老师和学生,兄长和幼弟。
这样旁若无人的亲昵,这样不动声色的柔和。贺兰台从没见过,也想不清楚,只觉得这个人好像不止一副面孔,而她所见过的那些,也不过冰山一角,九牛一毛。
正出神想着,她没注意到的是,萧让的目光已经越过那丛芍药,落在了她的脸上。
“贺兰小姐。”
她猛然回神,萧让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小皇帝不知什么时候已被宫人带走了,凉亭里空空荡荡,只剩石桌上那本摊开的书册被风吹得哗啦哗啦翻页。
贺兰台吓了一跳,捂住胸口硬挤出一个笑容。
“掌印大人,好巧。”
萧让看着她,脸上挂着贺兰台熟悉的笑,和那日说他坏话被抓包时的一样。
“不巧。”他蹦出两个字,便不再说话。
“我路过这儿。太后娘娘让我在宫里转转,大人知道,除了御花园哪里还有更好的去处。”
“这么说来倒巧了。”萧让微微抬头,“小姐每次到了不该在的地方,都说是路过。”
“说明咱俩有特别的缘分。”
“哦?”萧让也很少见这样的人,笑开了,“怎么个特别法儿?”
“这您还不明白吗?特别就特别在,咱俩总是偶遇,这一两回是巧合,三四回就不是了。”贺兰台神秘兮兮,“这是天意,老天爷都希望咱们结盟。”
扯到天意,还不给你个古代人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贺兰台以为他听进去了,索性把话头往正事上引:“大人,您上次让我回去想的问题,我想过了。”
“我想清楚了。所以今天我是来投诚的。”
“投诚?”萧让似笑非笑,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太后的侄女,来投诚一个太监,不觉得掉价么?”
“不掉价。太后虽是我姑母,然而她今日觉得我可用就留我,明日觉得我碍事,未必不会弃我。我总得给自己找个靠山。”
“那为何是咱家?”萧让收了笑,“论地位,有太后。论势力,有璟王。贺兰小姐偏偏选了最不中用的一个,总得有个说法。”
“论权柄,有大人。”
贺兰台抿唇,似乎在想怎么措辞。
“太后掌权,璟王在外,皇帝年幼。”贺兰台伸出三根手指,当着萧让掰回一根,“我已得罪了璟王。”
她又掰下一根。“我和太后是一家人,可这一家人也分几种,有放在心上的,有不放心上的。我姑母对我,怕是不在心上。”
“那就只剩——”
“贺兰小姐。”萧让忽然打断她。
“这番话,小姐想多久了?”
贺兰台心跳如擂鼓,面上却强撑着:“大人是觉得,我这话只是托词而已?”
“不。”萧让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像要穿透她的眼睛一直看到脑子里去,“咱家是觉得,小姐知道得未免太多了。”
他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让他的脸显得愈发可怕。
“不过咱家现在只好奇一件事。”
“什么?”
“那日宫宴之后,看到那酒杯,就脸色大变的贺兰小姐,究竟看见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