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青觉得自己大概是天底下最识趣的人。
识趣到他都忍不住想夸自己两句。当然,他没说出口,说出口就不识趣了。
自谈妥之后,张楚岚和冯宝宝开启工作模式,并嘱托了一句,“这几天三位该吃吃,该玩玩,一切放松,若有需要,我自会通知你们。”
他们家那仨脑积水照例跟着杜哥,诸葛青自己则整日跟王也在一块儿,多数时候,齐岑也在。
对此,他倒没有半分尴尬,反而觉得挺有意思。
天气不错,阳光灿烂,万里无云。
三人坐在露天茶座的一个角落里,说是角落,其实视野很好,能看到街口,能看到对面楼顶,自然也能看到楼顶上那几个一直没挪过窝的灰色人影。
走到哪都有人盯梢的感觉可真不好啊。
诸葛青扫了一眼,收回视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有点苦。
他看了一眼对面,齐岑靠在椅背上,低头扒拉手机,王也坐在她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茶。
明明两人一句话没说,就只是肩并肩地坐在那,诸葛青仍旧觉得,他们之间似乎有一种无形的亲密,比龙虎山那时候更甚。
这两日,他们到处闲逛,公交车,咖啡厅,茶馆,落座的时候,王也永远坐在齐岑身边,动作自然的不像话,衬得他的瓦数愈发得亮。
他还注意到王也的手腕上多了个东西,那玻璃球大小的镂空金珠瞧着格外精致,怎么看都与王也本人的气质相违和。
这画风明显跟龙虎山那时候不一样,诸葛青确定,这肯定不是老王自己买的。
他琢磨着,笑眯眯地开口:“老王,看不出来你还挺赶时髦。”
“啊,还行吧。”王也抬了下眼皮,拿起茶壶给自己面前的杯子重新续满,又看了眼齐岑。
“我不要了,太苦了。”齐岑放下手机。
“确实有点苦,这茶泡过头了吧?”诸葛青提议,“要不,再点壶别的?”
齐岑偏头看了一眼远处,街角正好有家咖啡店。她站起来:“喝咖啡吧?我去买。”
王也抬手拦了一下:“坐着吧,我去。”
齐岑也不推辞:“那我就不客气了,拿铁。”
诸葛青:“冰美式,劳驾。”
王也走后,空气安静了几秒。
诸葛青端起那杯苦茶又喝了一口,随口说了一句:“张楚岚夺冠了,老霍这下可发财了。”
提起这个,齐岑都觉得离谱,张楚岚最后赔率1:250,霍尔科无心插柳柳成荫,刨去成本,净赚200多万。
“他那个狗屎运。”齐岑顿了下,“你没跟着投一点?”
“凑个热闹罢了,跟老霍比不了。”
老霍这人本就站在输赢之外,但他不是。
两人就着霍尔科的话题又聊了两句,王也就拎着一个纸袋回来了。
齐岑自然地接过来,袋子里有两杯,她将其中贴着冰美式标签的那杯拿出来递给诸葛青。
“老王,你也太客气了,给自己省一杯?”诸葛青将盛着苦茶的杯子往边上挪了挪,然后优雅地喝了一口冰美式。
“这不有茶吗?我喝着正好儿。”
说着,王也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苦归苦,但他是真觉着这茶还行。
齐岑笑着把话茬接过来:“毕竟王道长是打养生拳的,苦的养心。”
诸葛青:“那按这么说,越苦越养心?”
王也“啧”了一声:“唉唉,你俩行了啊,哪儿来那么多讲究。”
诸葛青见好就收。
“对了,两天了,张楚岚那边还没消息?”
“可不。”王也往对面楼顶瞥了眼,人影还在,像几颗生锈的钉子,悬在那儿,晃得人心烦。
“再等等吧。”
王也扯了下嘴角:“不等也没辙。”
齐岑安静了好一会儿,等俩人对话结束,才缓缓道:“我明天得回趟学校,论文声明页,需要本人签字。”
王也拿杯子的手顿了下,偏头看她:“几点车?”
“上午九点多。”
“行,那明儿让杜哥送你去车站。”
夜已经很深了。
窗帘没拉严实,清亮的月光透过缝隙,漏进来一道,正好横在天花板上。
王也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自从武当山上下来,他就没睡踏实过,今晚尤其。
他将双手枕在脑后,抬手的时候,左手腕上的金珠晃了一下,准确来说,是金珠里面的芯子撞了下内壁。
那声音极轻,若不是深夜寂静,根本听不见。
他将左手抽出来,开始端详腕间的手链。
作为术士,他对炁的感知十分敏锐,从那天齐岑将这东西贴在他皮肤上的那一刻,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颗金珠,并非普通的金属质感,冰冰凉凉的,而是包裹着一团温热的,流动的,像有生命一样的炁,随着他的脉搏轻轻翕动着。
纵是他没怎么接触过法器,也能知晓这金珠的品阶不低。
能炼制出这种品阶法器的炼器师几乎是凤毛麟角,而霍尔科刚好算一个。
天才炼器师的名头不是白叫的,这人与齐岑的熟络也是他亲眼所见的。
两仪,金珠,还有那支白玉发簪,很大概率都是出自霍尔科之手。
王也深呼了一口气,那个始终绕不过去的问题又重新浮了出来。
齐岑与霍尔科究竟是什么关系?又或者说,霍尔科之于齐岑的分量有多重?
他拼凑不出来,但他现在几乎可以确定,他们不是男女之情,最少齐岑对霍尔科没那方面意思。
他不瞎,他看的出来,齐岑说“想来北京转转”是借口,把法器用语言包装成普通物件是掩饰。
胡说八道,那是她惯会的伎俩,从武当山上的时候他就领教过了。
如今,又来。
黑暗中,他兀自笑了一声,只觉得心头软了几分。
王也的手指轻轻地摩挲了下金珠。
她明天要回天津。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他的心里确实恍了一瞬,像被抽走了什么,空落落的。
他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其实也好,北京这边还不知道要闹到什么程度,无论如何,他都不想让她跟着淌这趟浑水。
诸葛青也就算了,这货实力强,又有自己的算盘,但齐岑纯粹是被他卷进来的,实力不论,她本就不喜欢圈子里这些打打杀杀的破事儿,不如趁着这个机会,让她离开。
早晨七点半的北京,阳光已经是白金色的了,斜斜地打在对面的写字楼玻璃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齐岑拉着行李箱站在酒店门口,片刻功夫,黑色的迈巴赫就行驶过来,在她面前停下。
杜哥乐呵呵地下车,跟她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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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招呼,然后拿起她的行李箱往后备箱走。
“您先上车。”
“麻烦杜哥了。”
齐岑拉开后座车门,愣了下,本以为空荡荡的后座此刻却坐了个人。
王也。
不止如此,副驾驶上还有个笑眯眯的诸葛青。
“早啊,两位。”齐岑上车,语气轻快。
她倒是没想过王也会专程送她一趟,更没寻思诸葛青则也跟着来。
诸葛青从前座回过头来:“早。老王非要来送,我跟着蹭个座。”
王也靠在座椅上,眼睛半睁不睁的,明显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去去去,谁非要来了,我是说闲着也是闲着,顺道儿的事。”
齐岑也不戳穿,轻轻笑了下:“那辛苦二位了。”
王也“嗯”了一声,开始看窗外。
诸葛青点到为止,回过身将遮阳板放下来,开始假寐。
车子启动,缓缓驶出酒店门口,拐进了早高峰的车流里。
车内安静,唯有空调出风口发出一点细微声响。
等待红灯的间隙,杜哥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王也,笑着来了一句:“对了,也总,武当山那边给你寄了个快递,好像是块石头,我给放后备箱了,回头你自己拆。”
王也原本在看车外风景,听完这话,不自然地咳了两声。
不是,杜哥怎么在这儿说出来了?
他飞快地瞥了眼齐岑,又迅速把目光收回来,抬手揉了揉鼻子,含糊地应了一句:“行,知道了。”
“石头?”齐岑隐隐有个猜测。
“啊,就你那块玛尼石,”王也没跟她对视,一直偏头看着窗外,开始编,“一直在寮房放着,师兄非要给我寄过来,说占地方。”
“哦——”齐岑应了一声,尾音拐着弯儿地上扬。
王也听着那个调子,耳根莫名烫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摩挲了下裤腿:“真的。”
“嗯,真的。”齐岑配合点头。
王也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可真尴尬啊。
坐在前面的诸葛青阖着眼,全程未发一言,但嘴角那个弧度却将他出卖了。
到北京南站后,诸葛青识趣地没下车,说是要在车上补觉。
车站送客区即送即走,杜哥将行李箱从后备箱拿下来后,就开车走了。
“也总,我先转一圈啊。”
“成。”
王也拉着行李箱,一直跟齐岑走到进站口。
“嚯,你这箱子可真够沉的,都装了些什么?”
“就笔记本电脑,还一些零零碎碎的。”
王也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广场的另一本,真是狗皮膏药似的,粘的紧呐。
“你回去先忙毕业的事儿,北京这边儿甭操心,”他看着她的眼睛,挠了挠头,又补了句,“等这边儿处理完了,我去找你。”
她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久到王也觉得是不是自己的话惹她不高兴了。
正想找补两句,就听见她说:“王道长,我知道一家小酒馆,氛围很好,适合讲故事,等北京的事结束了,我带你一起去。”
晨曦初透,她身后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她明媚耀眼,渐渐与他记忆中的小雪人重叠在一起,王也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扎了根。
他喉头滚动,然后笑了。
在一片喧嚣里,他听见自己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