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大殿里香烟缭绕,光线从高处的窗棂漏进来,将神像分成明暗两半。
殿里游客不多,齐岑站在大殿中央,仰头看了一会那尊威严的神像。
真武大帝,是武当山供奉的最高尊神。
来武当山的游客,十有八九都是要拜一拜的。求平安,求顺遂,求一点心里安稳。
齐岑倒是没什么特别想求的,只是毕竟在山上呆了这么久了,顺便拜拜也无妨。
她点了香,插进面前的香炉里,三柱,插得歪歪扭扭。
然后寻了个蒲团跪下,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殿里很安静,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经乐声,混着香灰一起落进香炉里。
求什么?她开始思考。
全真道士爱上我?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在真武大帝的神像面前,明晃晃地觊觎人家的座下弟子?
太不像话了,纯属找打。
她即刻将这见不得光的心思压下去,重新思考。
旋即,她在心中默念,希望那只被套得最狠的基金可以回春。
她跪在那,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起身的时候,膝盖微微发麻。
她低头揉了揉,转身往殿外走。还未跨过门槛,就瞧见王也懒洋洋地倚靠在门框边,怀里揣着卷经书。
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出现的。
“求了什么?”他问。
“姻缘。”她张口就来。
“求姻缘?”他那双平时总是半睁不睁的眼睛,这时候稍微睁大了一点,看向她的目光里带了点无奈。
“那你可挑错地儿了,真武大帝镇守北方,镇魔驱邪,不管红鸾星动那档子事,你该去父母殿拜拜,那儿才是正经管姻缘、子嗣的地方。在这求,你让他老人家怎么应,给你派个妖魔结个孽缘?”
她瞧着他,这可不就是孽缘?
“孽缘也是缘。”她眉梢一挑,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何况,真武大帝他日理万机,估计一时半会也顾不上我这小单子。”
“你倒是看得开。”
一阵风过,悬在檐角的那串铜铃轻轻一晃,发出一串细碎的叮当声。
“王道长,这是要去哪?”
这个点,他不该窝在哪个犄角旮旯睡大觉吗?
“皇经堂。”他晃了下手里的经书,半死不拉活地打了个哈欠,“走了。”
王也离开后,齐岑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跟华道长简单聊了两句后,才朝广场方向走去。
没又几步,就迎面遇上了吴道长。
他被几个年轻的女游客围着,笑容和煦,似乎是在解答什么问题。女游客们你一言,我一语,他一一回应,语气温和,不急不躁。
有个姑娘提出一起合影,他欣然同意,颇为配合地站在她们中间。
齐岑瞧着这一幕,早已见怪不怪。
吴道长为人谦和,对谁都照顾,无论男女老少,就如陈圆所说,像个中央空调,能暖所有人。非要评价一句的话,是个好人,做朋友满分。
不过,这跟她没什么关系。
她经过时,吴道长正巧在合影的间隙转头,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她一愣,也点了下头。
“道长,看镜头呀。”
“这张不行,再拍一张吧,道长。”
“好。”语毕,他又看了齐岑一眼,连带着那三个姑娘也往她这边瞟。
她不明所以,也懒得理会,目不斜视,直接走了。
之后的日子,一切如常。绝大部分的时间,用来写论文初稿,偶尔出去遛弯,换换脑子。
自春节过后,齐岑照旧跟着王也练太极,虽日日相见,却没有半点逾越。二人的相处模式一如既往,她是来采风的学生,他是山上清修的道长。
她放任那簇星火燃烧着,炙热,而倔强,火苗不大,甚至谈不上旺。它烧得很慢,风来了,它就弯一弯;风过了,它又直起来。
没有燎原,但也灭不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直到临下山那天,她盯着日历,才缓缓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来。
她开始收拾东西,衣物,用品,设备,她一件件整理好,放置在箱子里。
完事以后,她盯着桌上的那块玛尼石陷入了沉思,带走是不能带走的,要不就按照霍尔科说的,偷摸放哪棵树下?
想到这,她不由嗤笑一声,她现在竟然在认真考虑那家伙的建议?
齐岑觉得这做法不妥,于是,将这块石头装进了书包里,背在肩上,拎起早就备好的两个袋子出了门。
她跟小葡萄约好了在禹迹池附近见面。
池水不深,水色幽碧,静得像一块沉下去的玉。
“听华道长说,你明天要下山了?”不知何时,吴道长出现在附近。
“嗯。”
空气安静了一瞬。
吴道长站在她一米之外,笑容温润:“齐岑,你信命吗?”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齐岑”,让她微微一怔,她缓缓地将视线落在了吴道长的脸上。
他面色如常,看不出端倪。
“吴道长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我在来武当之前,曾找人算过一卦。”
他停顿下,目光停在她脸上,原本温润的笑意里多了丝若有若无的意味。
“卦象说,我会在山上遇见正缘。”
“正缘”二字一出,齐岑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说起来,她跟吴道长连相熟都谈不上,满打满算只能说认识。
吴道长性格温和,又热心,之前主动帮她搬过快递,礼尚往来,她也曾送他一份西藏特产表示感谢。
若是路上相遇,一般都是点头致意,除此之外,倒是再没其他交集。
所以,吴道长今天这番话,让她有点意外。
不过,她没直接下结论,反倒试探地问了一句:“那道长遇见了吗?”
“遇见了。”他说这话时,一直看着她的眼睛。
齐岑没躲,笑着迎上他的视线,淡淡开口:“吴道长既然信卦,那卦象上可有说,凡是正缘,最忌讳的就是刻意?”
吴道长摇头:“若明知是正缘,还装作没看见,那才是刻意,刻意避讳,刻意周全,反倒违了天意。”
齐岑笑意未改:“那看来是卦象误了道长了。”
吴道长怔了怔,这姑娘拒绝得滴水不漏,他也没了纠缠的必要。
旋即轻笑一声:“或许吧,那便不打扰姑娘了。”
欲转身之际,他抬眼看向她身后的方向,表情有些不自然,却什么也没说,直接离开,步伐从容。
齐岑回头一看,就瞧见小葡萄睁着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正趴在禹迹桥上的栏杆上看着这边。
“姐姐!”
她失笑,也不知道这孩子听了多少去。
“过来。”她朝他招手。
他屁颠屁颠地跑过来,脸上却没多少笑容。
“姐姐,你明天就下山了吗?”
她点头。
“那你以后还来吗?”
“看情况吧。等我回去给你寄好吃的。”
到底是孩子,一听说“好吃的”,难过的情绪瞬间消了大半。
“给你的。”齐岑把手里的一个袋子递给他,里面装满了各种零食。
“谢谢姐姐!”
跟小葡萄道别后,齐岑又去了紫霄宫,华道长正好坐在大殿门口翻经书,她将手上的另一个袋子递给华道长。
之前霍尔科给她寄了两条藏毯,一条留下自用,另外一条,她决定送给华道长。在山上这段日子,华道长一直对她颇为照顾,这条毯子算是她的一点心意。
华道长没推脱,笑着接了。
直到临近练太极的时间,她才一路溜达着走向后山。
后山平台,王也正窝在那棵老银杏树下的凹陷里闭目养神。
“师兄,师兄。”小葡萄的声音突然从树后冒出来。
他懒懒地应了一声,眼睛都没睁。
小葡萄在他身侧蹲下,手里拿着一块吃了一半的巧克力,一边吃一边从袋里里拿出一块奶疙瘩递给王也。
“师兄,吃吗?姐姐给我的。”
王也掀了掀眼皮,接过来,直接撕开包装丢进嘴里,又闭上眼。
这玩意儿硬得很,就跟嚼着一块被风干了好几年的树皮似的。
味道有点酸,带着点奶腥气,后味又泛上来一点甜。
谈不上好吃,但也绝对不难吃。就是嚼着挺累。
“我刚才去找姐姐的时候,那个吴道长也在那。我听见他问姐姐,信命吗?还说,卦象显示,说他的正缘在山上。然后姐姐就问他,遇见了吗?吴道长说,遇见了。”
“师兄,这什么意思呀?”
王也缓缓睁开了眼,他看着自家师弟那双写满疑惑的大眼睛,脑子竟破天荒地空白了半拍儿。
吴道长,正一,正缘?
他怎么没看出来这人对那姑娘还有这心思呢?
“齐岑什么反应?”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也愣了下。
啧,多余。
但很快,他就在心里自己找补,我就是好奇那姑娘听没听明白,怕她尴尬。
“姐姐说什么刻意不刻意的,我没记住。”
“然后呢?”
小葡萄想了想:“然后姐姐就说‘看来是卦象误了道长’,后来吴道长就走了。”
“师兄,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王也的心里莫名松了一下,他倚着树干,突然觉得,嘴里的这块奶疙瘩怪好吃的。
“行了,人家吴道长的事,你别跟着操心了,练功去吧。”
小葡萄还想说什么,余光瞥见齐岑正往这边走。
他立即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姐姐。”
然后扭头跟王也丢下一句:“师兄,我先走了”。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拎着他那一袋子零食蹿出去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怎么跑这么快?”齐岑走近,朝小葡萄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显摆完了,就溜了呗。”王也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调侃了句,“你又给他那么多零食,这小子吃饭都不积极了。”
齐岑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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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接话,把书包摘下来放在一边:“开始吧,王道长。”
“成。”
两人一起往空地走,齐岑适时开口:“王道长,今天换个方式吧。”
“怎么?”
“我这也练了有一段时间了,要不……道长陪我比划比划?”
“行啊,输了别哭啊。”王也眉目舒展,连个起势都没摆,“来吧。”
齐岑起手,推掌,一套动作看上去倒是像模像样的,一个月也算没白练。
王也侧身避开,她再推,他再转,像水里的葫芦,按不下去。
他好歹也算她半个太极师父,她究竟是个什么水平,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太极这东西,一个多月能练出什么?套路能走下来就不错了。齐岑动作之间的劲是断的,重心转换也是硬的,说白了就是,架子有了,里子是空的。
她大概也觉出来了,所以打着打着,路子就变了。
齐岑的打法开始不讲章法,不按常理,像是想到哪打到哪。有时候快,有时候怪,完全就是野路子。
原本王也只需要随便应付应付,但现在他发现自己得稍微认真一点了。
他偏头避开迎面而来的掌风,往后撤了半步。
她跟上来,一掌劈向他肩颈,他抬手格开,她又换了方向,膝盖顶过来,他再挡。
一来一回,比刚才快了不止一个档次。
几个回合下来,王也对齐岑的体术有了个大致了解。谈不上多厉害,基本也就是个够用的水平。
又是一下,她整个人压过来,速度比之前又快了一点。王也侧身避开,手顺势搭上她探出来的那条胳膊,顺着她的劲往前一带。
齐岑的重心已经出去了,被他一带,整个人就突然失去支撑,开始往前栽。
不好,她要摔了。
那一瞬间,王也身体比意识快,他转身,迈步,扣住她的手腕,往回一带。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快到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待她踉跄几步,一头撞在他的胸口上之时,他才后知后觉。
王也的身体瞬间一僵,肩背不自觉地绷紧了。
她的额头紧贴着他的胸口,即便隔着一层冬衣,他仍觉得好像被灼了一下。
他本能地往后挪了半寸,动作几乎微不可察。
他率先松了手。
确认她站稳后,才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没事吧?”
“没事。”
齐岑站直了,垂着眼,抬手摸了摸额头。
刚刚那一瞬,他们的距离极近,她的额头贴着他的胸口,她甚至能听见头顶之上,他略微浓重的呼吸声。
那点星火丝丝燃烧着,似乎有渐长的趋势,烫得她胸口发紧。
“你这野路子,打哪儿学的?”
“自学成才。”
指尖泛起一阵酥麻,齐岑顺势甩了甩手。
“怎么了?”王也问。
“没事,手有点麻。”
王也:“刚劲儿使岔了吧?”
“大概是,”齐岑抬起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嗓音淡淡,“王道长,我明天就下山了。”
他“嗯”了一声,应得随意:“你这也算是熬出头了。”
“是吧。不过在下山之前,还得拜托道长一件事。”
王也看过来,示意她往下说。
齐岑走到自己的书包旁边,蹲下身,从里面搬出那块玛尼石。
她把石头抱在怀里,抬眼看他,面上带着点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无奈笑意。
王也过来,扫了一眼那块石头,个头不不小,上面还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经文。
“这石头……”
“西藏的玛尼石,”她眨眨眼,“太沉了,我带不走。扔了怪可惜的,道长要是没意见,就搁你那吧?当个装饰,也不碍事,或者你想当镇纸也行。”
她顿了顿,接着说:“若是哪天嫌碍事了,在山上随便找个地方搁着就行,反正石头嘛,搁哪都是搁。”
这一出是王也意料之外的,他瞧着这姑娘怀里抱着块大石头,觉得招笑。
寻思着,她家里人也挺有意思,哪个正常人寄特产,会千里迢迢寄块大石头?
“成,那我先收着。”他说得轻描淡写,然后自然地从她怀里接过石头。
他掂了掂,真沉啊。
日头渐渐矮过山头,王也看过去,天地被染成柔和的橘红色。他和她并肩站着,影子在地上拖出长长的两道,一路延伸到暮色里。
翌日清晨,齐岑拖着箱子独自一人下山,就如同她刚上山的那一日,静静地来,轻轻地走,不带走一片云彩。
到了武当山下,她站在山门口,再次回头望了一眼。
山门还是那座山门,来时见过,去时又见。只是当初进去时没细看,等出来时才发现,这门竟将人分成了两半。
那日,廊下是我们,廊外是风雪。
今日,山上是你,山下是我。
“姑娘,走不走啊?”司机师傅喊了一声。
“来了。”
她缓缓转身,拖上行李箱,重返她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