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一人之下]温水煮老王实录 > 18. 第十七章 下山
    紫霄大殿里香烟缭绕,光线从高处的窗棂漏进来,将神像分成明暗两半。

    殿里游客不多,齐岑站在大殿中央,仰头看了一会那尊威严的神像。

    真武大帝,是武当山供奉的最高尊神。

    来武当山的游客,十有八九都是要拜一拜的。求平安,求顺遂,求一点心里安稳。

    齐岑倒是没什么特别想求的,只是毕竟在山上呆了这么久了,顺便拜拜也无妨。

    她点了香,插进面前的香炉里,三柱,插得歪歪扭扭。

    然后寻了个蒲团跪下,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殿里很安静,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经乐声,混着香灰一起落进香炉里。

    求什么?她开始思考。

    全真道士爱上我?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在真武大帝的神像面前,明晃晃地觊觎人家的座下弟子?

    太不像话了,纯属找打。

    她即刻将这见不得光的心思压下去,重新思考。

    旋即,她在心中默念,希望那只被套得最狠的基金可以回春。

    她跪在那,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起身的时候,膝盖微微发麻。

    她低头揉了揉,转身往殿外走。还未跨过门槛,就瞧见王也懒洋洋地倚靠在门框边,怀里揣着卷经书。

    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出现的。

    “求了什么?”他问。

    “姻缘。”她张口就来。

    “求姻缘?”他那双平时总是半睁不睁的眼睛,这时候稍微睁大了一点,看向她的目光里带了点无奈。

    “那你可挑错地儿了,真武大帝镇守北方,镇魔驱邪,不管红鸾星动那档子事,你该去父母殿拜拜,那儿才是正经管姻缘、子嗣的地方。在这求,你让他老人家怎么应,给你派个妖魔结个孽缘?”

    她瞧着他,这可不就是孽缘?

    “孽缘也是缘。”她眉梢一挑,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何况,真武大帝他日理万机,估计一时半会也顾不上我这小单子。”

    “你倒是看得开。”

    一阵风过,悬在檐角的那串铜铃轻轻一晃,发出一串细碎的叮当声。

    “王道长,这是要去哪?”

    这个点,他不该窝在哪个犄角旮旯睡大觉吗?

    “皇经堂。”他晃了下手里的经书,半死不拉活地打了个哈欠,“走了。”

    王也离开后,齐岑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跟华道长简单聊了两句后,才朝广场方向走去。

    没又几步,就迎面遇上了吴道长。

    他被几个年轻的女游客围着,笑容和煦,似乎是在解答什么问题。女游客们你一言,我一语,他一一回应,语气温和,不急不躁。

    有个姑娘提出一起合影,他欣然同意,颇为配合地站在她们中间。

    齐岑瞧着这一幕,早已见怪不怪。

    吴道长为人谦和,对谁都照顾,无论男女老少,就如陈圆所说,像个中央空调,能暖所有人。非要评价一句的话,是个好人,做朋友满分。

    不过,这跟她没什么关系。

    她经过时,吴道长正巧在合影的间隙转头,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她一愣,也点了下头。

    “道长,看镜头呀。”

    “这张不行,再拍一张吧,道长。”

    “好。”语毕,他又看了齐岑一眼,连带着那三个姑娘也往她这边瞟。

    她不明所以,也懒得理会,目不斜视,直接走了。

    之后的日子,一切如常。绝大部分的时间,用来写论文初稿,偶尔出去遛弯,换换脑子。

    自春节过后,齐岑照旧跟着王也练太极,虽日日相见,却没有半点逾越。二人的相处模式一如既往,她是来采风的学生,他是山上清修的道长。

    她放任那簇星火燃烧着,炙热,而倔强,火苗不大,甚至谈不上旺。它烧得很慢,风来了,它就弯一弯;风过了,它又直起来。

    没有燎原,但也灭不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直到临下山那天,她盯着日历,才缓缓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来。

    她开始收拾东西,衣物,用品,设备,她一件件整理好,放置在箱子里。

    完事以后,她盯着桌上的那块玛尼石陷入了沉思,带走是不能带走的,要不就按照霍尔科说的,偷摸放哪棵树下?

    想到这,她不由嗤笑一声,她现在竟然在认真考虑那家伙的建议?

    齐岑觉得这做法不妥,于是,将这块石头装进了书包里,背在肩上,拎起早就备好的两个袋子出了门。

    她跟小葡萄约好了在禹迹池附近见面。

    池水不深,水色幽碧,静得像一块沉下去的玉。

    “听华道长说,你明天要下山了?”不知何时,吴道长出现在附近。

    “嗯。”

    空气安静了一瞬。

    吴道长站在她一米之外,笑容温润:“齐岑,你信命吗?”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齐岑”,让她微微一怔,她缓缓地将视线落在了吴道长的脸上。

    他面色如常,看不出端倪。

    “吴道长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我在来武当之前,曾找人算过一卦。”

    他停顿下,目光停在她脸上,原本温润的笑意里多了丝若有若无的意味。

    “卦象说,我会在山上遇见正缘。”

    “正缘”二字一出,齐岑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说起来,她跟吴道长连相熟都谈不上,满打满算只能说认识。

    吴道长性格温和,又热心,之前主动帮她搬过快递,礼尚往来,她也曾送他一份西藏特产表示感谢。

    若是路上相遇,一般都是点头致意,除此之外,倒是再没其他交集。

    所以,吴道长今天这番话,让她有点意外。

    不过,她没直接下结论,反倒试探地问了一句:“那道长遇见了吗?”

    “遇见了。”他说这话时,一直看着她的眼睛。

    齐岑没躲,笑着迎上他的视线,淡淡开口:“吴道长既然信卦,那卦象上可有说,凡是正缘,最忌讳的就是刻意?”

    吴道长摇头:“若明知是正缘,还装作没看见,那才是刻意,刻意避讳,刻意周全,反倒违了天意。”

    齐岑笑意未改:“那看来是卦象误了道长了。”

    吴道长怔了怔,这姑娘拒绝得滴水不漏,他也没了纠缠的必要。

    旋即轻笑一声:“或许吧,那便不打扰姑娘了。”

    欲转身之际,他抬眼看向她身后的方向,表情有些不自然,却什么也没说,直接离开,步伐从容。

    齐岑回头一看,就瞧见小葡萄睁着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正趴在禹迹桥上的栏杆上看着这边。

    “姐姐!”

    她失笑,也不知道这孩子听了多少去。

    “过来。”她朝他招手。

    他屁颠屁颠地跑过来,脸上却没多少笑容。

    “姐姐,你明天就下山了吗?”

    她点头。

    “那你以后还来吗?”

    “看情况吧。等我回去给你寄好吃的。”

    到底是孩子,一听说“好吃的”,难过的情绪瞬间消了大半。

    “给你的。”齐岑把手里的一个袋子递给他,里面装满了各种零食。

    “谢谢姐姐!”

    跟小葡萄道别后,齐岑又去了紫霄宫,华道长正好坐在大殿门口翻经书,她将手上的另一个袋子递给华道长。

    之前霍尔科给她寄了两条藏毯,一条留下自用,另外一条,她决定送给华道长。在山上这段日子,华道长一直对她颇为照顾,这条毯子算是她的一点心意。

    华道长没推脱,笑着接了。

    直到临近练太极的时间,她才一路溜达着走向后山。

    后山平台,王也正窝在那棵老银杏树下的凹陷里闭目养神。

    “师兄,师兄。”小葡萄的声音突然从树后冒出来。

    他懒懒地应了一声,眼睛都没睁。

    小葡萄在他身侧蹲下,手里拿着一块吃了一半的巧克力,一边吃一边从袋里里拿出一块奶疙瘩递给王也。

    “师兄,吃吗?姐姐给我的。”

    王也掀了掀眼皮,接过来,直接撕开包装丢进嘴里,又闭上眼。

    这玩意儿硬得很,就跟嚼着一块被风干了好几年的树皮似的。

    味道有点酸,带着点奶腥气,后味又泛上来一点甜。

    谈不上好吃,但也绝对不难吃。就是嚼着挺累。

    “我刚才去找姐姐的时候,那个吴道长也在那。我听见他问姐姐,信命吗?还说,卦象显示,说他的正缘在山上。然后姐姐就问他,遇见了吗?吴道长说,遇见了。”

    “师兄,这什么意思呀?”

    王也缓缓睁开了眼,他看着自家师弟那双写满疑惑的大眼睛,脑子竟破天荒地空白了半拍儿。

    吴道长,正一,正缘?

    他怎么没看出来这人对那姑娘还有这心思呢?

    “齐岑什么反应?”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也愣了下。

    啧,多余。

    但很快,他就在心里自己找补,我就是好奇那姑娘听没听明白,怕她尴尬。

    “姐姐说什么刻意不刻意的,我没记住。”

    “然后呢?”

    小葡萄想了想:“然后姐姐就说‘看来是卦象误了道长’,后来吴道长就走了。”

    “师兄,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王也的心里莫名松了一下,他倚着树干,突然觉得,嘴里的这块奶疙瘩怪好吃的。

    “行了,人家吴道长的事,你别跟着操心了,练功去吧。”

    小葡萄还想说什么,余光瞥见齐岑正往这边走。

    他立即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姐姐。”

    然后扭头跟王也丢下一句:“师兄,我先走了”。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拎着他那一袋子零食蹿出去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怎么跑这么快?”齐岑走近,朝小葡萄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显摆完了,就溜了呗。”王也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调侃了句,“你又给他那么多零食,这小子吃饭都不积极了。”

    齐岑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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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接话,把书包摘下来放在一边:“开始吧,王道长。”

    “成。”

    两人一起往空地走,齐岑适时开口:“王道长,今天换个方式吧。”

    “怎么?”

    “我这也练了有一段时间了,要不……道长陪我比划比划?”

    “行啊,输了别哭啊。”王也眉目舒展,连个起势都没摆,“来吧。”

    齐岑起手,推掌,一套动作看上去倒是像模像样的,一个月也算没白练。

    王也侧身避开,她再推,他再转,像水里的葫芦,按不下去。

    他好歹也算她半个太极师父,她究竟是个什么水平,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太极这东西,一个多月能练出什么?套路能走下来就不错了。齐岑动作之间的劲是断的,重心转换也是硬的,说白了就是,架子有了,里子是空的。

    她大概也觉出来了,所以打着打着,路子就变了。

    齐岑的打法开始不讲章法,不按常理,像是想到哪打到哪。有时候快,有时候怪,完全就是野路子。

    原本王也只需要随便应付应付,但现在他发现自己得稍微认真一点了。

    他偏头避开迎面而来的掌风,往后撤了半步。

    她跟上来,一掌劈向他肩颈,他抬手格开,她又换了方向,膝盖顶过来,他再挡。

    一来一回,比刚才快了不止一个档次。

    几个回合下来,王也对齐岑的体术有了个大致了解。谈不上多厉害,基本也就是个够用的水平。

    又是一下,她整个人压过来,速度比之前又快了一点。王也侧身避开,手顺势搭上她探出来的那条胳膊,顺着她的劲往前一带。

    齐岑的重心已经出去了,被他一带,整个人就突然失去支撑,开始往前栽。

    不好,她要摔了。

    那一瞬间,王也身体比意识快,他转身,迈步,扣住她的手腕,往回一带。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快到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待她踉跄几步,一头撞在他的胸口上之时,他才后知后觉。

    王也的身体瞬间一僵,肩背不自觉地绷紧了。

    她的额头紧贴着他的胸口,即便隔着一层冬衣,他仍觉得好像被灼了一下。

    他本能地往后挪了半寸,动作几乎微不可察。

    他率先松了手。

    确认她站稳后,才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没事吧?”

    “没事。”

    齐岑站直了,垂着眼,抬手摸了摸额头。

    刚刚那一瞬,他们的距离极近,她的额头贴着他的胸口,她甚至能听见头顶之上,他略微浓重的呼吸声。

    那点星火丝丝燃烧着,似乎有渐长的趋势,烫得她胸口发紧。

    “你这野路子,打哪儿学的?”

    “自学成才。”

    指尖泛起一阵酥麻,齐岑顺势甩了甩手。

    “怎么了?”王也问。

    “没事,手有点麻。”

    王也:“刚劲儿使岔了吧?”

    “大概是,”齐岑抬起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嗓音淡淡,“王道长,我明天就下山了。”

    他“嗯”了一声,应得随意:“你这也算是熬出头了。”

    “是吧。不过在下山之前,还得拜托道长一件事。”

    王也看过来,示意她往下说。

    齐岑走到自己的书包旁边,蹲下身,从里面搬出那块玛尼石。

    她把石头抱在怀里,抬眼看他,面上带着点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无奈笑意。

    王也过来,扫了一眼那块石头,个头不不小,上面还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经文。

    “这石头……”

    “西藏的玛尼石,”她眨眨眼,“太沉了,我带不走。扔了怪可惜的,道长要是没意见,就搁你那吧?当个装饰,也不碍事,或者你想当镇纸也行。”

    她顿了顿,接着说:“若是哪天嫌碍事了,在山上随便找个地方搁着就行,反正石头嘛,搁哪都是搁。”

    这一出是王也意料之外的,他瞧着这姑娘怀里抱着块大石头,觉得招笑。

    寻思着,她家里人也挺有意思,哪个正常人寄特产,会千里迢迢寄块大石头?

    “成,那我先收着。”他说得轻描淡写,然后自然地从她怀里接过石头。

    他掂了掂,真沉啊。

    日头渐渐矮过山头,王也看过去,天地被染成柔和的橘红色。他和她并肩站着,影子在地上拖出长长的两道,一路延伸到暮色里。

    翌日清晨,齐岑拖着箱子独自一人下山,就如同她刚上山的那一日,静静地来,轻轻地走,不带走一片云彩。

    到了武当山下,她站在山门口,再次回头望了一眼。

    山门还是那座山门,来时见过,去时又见。只是当初进去时没细看,等出来时才发现,这门竟将人分成了两半。

    那日,廊下是我们,廊外是风雪。

    今日,山上是你,山下是我。

    “姑娘,走不走啊?”司机师傅喊了一声。

    “来了。”

    她缓缓转身,拖上行李箱,重返她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