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岑是被手臂麻醒的。
整条左臂压在身下,沉沉的,就跟不属于自己的似的。
她坐起身,甩了甩手臂,麻意从指尖一路蹿到肩膀,像有无数细小的电流在皮肤底下乱窜。
幅度不小心大了一点,手腕上的银镯随着动作滑了一下,碰到床栏,发出一声轻响。
她看了陈圆一眼,没醒。
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始穿衣服,然后洗漱出门。
山里的清晨,雾气重,空气是湿的,只觉得潮气裹在身上。
她缩着脖子往紫霄宫走。
接下来几天,日子照常过。早晚课、录音、整理笔记,每天都是一个流程。
陈圆照例拉着她去民宿改善伙食,去了两三回 ,反而吃不惯斋堂了。
至于王也,她一直没找到合适机会跟他搭话。
不是没想过在早晚课后叫住他,但有点过于刻意。
还尝试过在廊下“偶遇”,但他偷懒睡觉的地方不固定,今天在这,明天在那,她总不能天天去翻。
小葡萄倒是天天见,嘴甜的很,见面就喊“姐姐”。
她旁敲侧击地问过一句:“你师兄平时都去哪儿?”
小葡萄挠挠头,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她放弃了,随缘吧。
直到某一天中午,本来陈圆跟她约好了再次去改善伙食,结果陈圆临时拉肚子,去不了了。
“好齐岑,你帮我带一份回来呗。”她看着微信上弹出来的消息,回了一句。
“吃什么?”
“糖醋排骨和酸辣土豆丝,爱你哦。”文字末尾,还加了个爱心的表情。
齐岑到民宿的时候,人还不是很多,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点了一份青椒肉丝盖浇饭。
没一会儿,人渐渐多起来,说话声,碗筷声混成一片。
“这儿有人吗?”
齐岑抬眼,王也端着一碗面站在她对面,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眼皮耷拉着,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过两拳。
“没。”她收回目光。
王也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武当山的道士偶尔也会来这边吃饭,斋堂的饭吃久了,换换口味,只是依旧吃素,这不稀奇。
她见过几回,也没在意。
不过,她确实没想到能在这遇见王也。
巧了么,这不是。
她心里盘算着待会儿的事,面上不动声色,低头扒了一口饭,放慢了吃饭速度,等他。
估摸着他快吃完了,便起身去前台,取给陈圆打包的饭。
余光瞥了一眼,正好见王也慢悠悠地往门口走,她自然地跟上。
她跟在王也身后,出了民宿的门。
午后阳光正好,山里的风带着松木的清气,不冷不热。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会儿,她加快了几步,跟他并排,隔着几步的距离。
“王道长,北京人?”她率先开口。
王也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你爸是中海王卫国吗?”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正面回答:“您这是,从哪儿听说的?”
她扬起笑脸,歪头看他:“哥哥,你兜里还有大白兔奶糖吗?”
王也脚步一滞,看了她两秒,“啧”了一声。
“你是……那个虫牙?”
她点点头。
“是你啊,”他抬手挠了挠脑袋,“那会儿真是对不住啊,牙还疼吗?”
“托您的福,换了一茬新的。”
他尴尬地咳了一声:“成啊,牙没事儿就行。”
“你这是上山采风?这些日子瞅见你一直在殿里录音来着。”
“嗯,写毕业论文。”
“写论文呐,那挺辛苦的。”
“还行吧。”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走到紫霄宫前面的岔道口时,一个小身影从殿门口跑了出来,正是小葡萄。
一见王也,面上一喜,几步蹿过来,拽了下他的袖子。
“师兄,可找着你了,师父叫你过去呢,快走快走。”
王也被他拽得晃了一下:“来了来了,别拽。”
嘴上应着,步子却没快多少。
“姐姐再见。”小葡萄回头冲齐岑挥了挥手。
齐岑也摆了摆手。
她站在原地,看着王也和小葡萄走远,直到两个身影消失在殿门后面。
她觉得,她的赢面很大。
抬手抚上左脸颊,好像没那么疼了。
阳光和煦,她踩着石板路返回住处。
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是陈圆的语音。
她点开。
“齐岑,我快饿死了。”
她弯弯嘴角,语音回复:“马上回。”
田野调查做到一个月,录音攒了一大堆,笔记也记了厚厚一本。
素材越多,问题也跟着冒出来。
她的本子上记满了问号,有的旁边画了好几个圈,有的干脆就先空着。
这些问题光翻资料解决不了,得找人问。
她不再随便抓道士问,而是直接找王也。
但实际上,第一次去找他时,心里其实没底儿。
王也正窝在廊柱底下晒太阳,半睡半醒。
她走过去,叫了他一声。
“王道长。”
他睁开眼,懒懒看了她一眼。
“有个问题想请教下。”
他扫一眼,随口答了几句,然后又闭上眼。
她道了谢,转身离开。
没什么废话,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第二次,第三次,她再去问,他都没拒绝。
后来她渐渐摸清了王也的规律。
早课后他会在偏殿拐角靠一会儿,晚课前喜欢窝在廊柱底下晒太阳。偶尔不在,那就是不知道躲哪睡觉去了,找不着。
遇到问题的时候,她就去那几个地方翻他。
他看见她来,抬一下眼皮,等她开口。
她问,他答,一来二去,倒也成了默契。
自从有了王也做指导,她的效率比之前提高了不少。
但也存在一个问题。
她每次去找王也,都得掐着早课后,晚课前的那点空隙,还得祈祷他没换个地方睡觉。
偶尔扑了个空,就得等第二天。
一个问题压在手里,翻不了篇,心里总归惦记,还影响论文进度。
如果能在微信上问就好了。
随时随地,有问题就问,他看见了自然会回复。
至少,她认为他会回复。
她微微犹豫,这算不算得寸进尺?
大概算。
但为了论文,她还是决定试试。
某日早课结束,她照常去偏殿拐角“逮”他。
运气不错,王也正好在那。
靠在廊柱上,道袍皱皱巴巴的,还是那副睡不醒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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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正要走过去,就见他吸了吸鼻子,手往兜里摸,掏了两下,空的。
在早课上她就注意到了,他在最后一排,吸鼻子的频率比平时高,偶尔还压着声音咳一下,道袍袖口蹭过鼻尖,动作比念经还勤。
她抬脚过去,从包里拿出来一包纸巾,递给他。
王也抬眼,将纸巾接过来,抽出一张擤了鼻涕。
“谢了。”他的声音比平时闷。
剩下的纸巾顺手被他装进兜里。
齐岑没在意,把本子递过去。
王也接过来,没着急答:“哪个?”
她指了指本上画圈的地方:“这段,早课和法会的唱法不一样,我记了两版,不知道哪个是正调。”
他随意地哼了几句。
“这是老调,”他说,“你录的那个是新排的。”
她记了几次,合上本子。
他靠在廊柱上没动,慢悠悠地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还有事儿?”
“王道长,”她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方便加个微信吗?”
王也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对此倒是毫不意外。
这姑娘脸上挂着笑,武当山这些日子,她好像永远都是这副笑盈盈的模样。
与她小时候倒是没什么分别。
不过,人倒是变了,比那个叽叽喳喳的小鬼安静多了。
说起童年那事,他记得清楚。
他当年图省事喂人家小姑娘吃糖,结果给人家喂出虫牙。
他被他妈叨叨了好几天。
小姑娘找他哭闹的那天中午,他做了一个梦。
那梦他实在不想提,醒来时,后背全是冷汗。
后来没多久,这姑娘家里就搬走了,他是没想到,十几年后,两人还能在武当山这地方撞见。
那天,她主动提起大白兔奶糖,他就觉得这姑娘八成有啥目的。
但她什么都没说。
他也懒得琢磨,直到她后来拿着本子来问他问题,他也就明白了。
说白了,就想用小时候那点事跟他建立点连接,好让他帮她解决论文的事儿。
他倒是不怎么反感。
当年那事,确实是他图省事,现在姑娘想让他当“顾问”,帮着呗,也费不了啥劲儿。
王也点开微信二维码,将手机递了过去。
“成,你扫我吧。”
齐岑扫了码,加了好友。
“谢谢王道长。”
他摆了摆手,手机揣兜里,重新闭上了眼。
她也没多留,转身走了。
加上微信之后,齐岑并没有第一时间发消息。
等又过了一天,她才发了一条,把积攒的三两个问题一起发过去。
王也回得不算快,但跟她预想得差不多,虽慢但回。
但有一点,回复简短,基本是能用俩字解释的绝对不说三个字。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觉得这人打字的手跟他的人一样懒。
后来她摸出了规律,白天找他,大概率石沉大海,估计他又在哪个地方偷懒睡觉。
晚饭后发,回复率最高,但也不保证。
偶尔心情好了,会多发几个字,比如,“这段记岔了”云云。
齐岑不在乎他怎么回,能回就行。
比之前掐着点去偏殿翻他顺畅多了。
问题发过去,该干嘛干嘛,一点事儿不耽误。
这对她来说,已经是理想状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