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过去,齐岑对于武当山上的日常有了大概了解。
她每天在大殿的固定角落录课,华道长给她递了个蒲团,偶尔还会在结束后跟她聊两句。
她渐渐熟悉了早晚课的节奏。
钟鼓声每日准时响起,诵经声低沉悠长,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日复一日地流淌。
道士们跪得端正,诵经时神情专注,眉眼低垂。
但也有例外。
最后一排的那个乾道,总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
这人在一众专注诵经的道士里过于“出挑”,像一个凑数的。
她观察了几天,这人几乎每天都是一个德行。
眼皮永远耷拉着,嘴永远慢半拍儿。
偶尔还微微张一下嘴,像是要打哈欠,又生生憋了回去,看着有点招笑。
她有点纳闷,照理说,武当山上的道士都作息规律,早睡早起,这人怎么还能困成这样?晚上到底干嘛去了?
他那俩黑眼圈都快赶得上国宝了。
回到住处,她将早课的录音导进电脑,戴上耳机,一边听一边在五线谱本上记谱。
遇到有疑惑的地方,就在一旁的小本子上随手记一笔,几天下来,已经积攒了一小串问题。
下午,她带着本子去了紫霄宫大殿。
殿里游客不多,华道长正坐在殿门口的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经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往来的游客。
“华道长,”齐岑走上前,笑盈盈开口:“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
华道长接过本子看了一会儿,一一解答。
齐岑边听边在本子上记,偶尔点点头,没怎么插话。
但到最后两个问题时,华道长皱了皱眉,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这两个,我不太清楚。”她转头看了一眼殿内,叫住一个正在整理香烛的坤道,那坤道走过来看了看,也摇头。
华道长刚要开口,余光瞥见殿后转出一个人来。
“正好,”她朝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你问他。”
齐岑望过去,是那个总在早课上打哈欠的乾道。
他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顶着俩挺大的黑眼圈,手里拿着个保温杯,不知道刚从哪个角落晃悠过来。
“他是云龙道长的弟子,对经韵熟悉。”华道长叫住他,“王也,正好,这姑娘有两个问题,你帮她看看。”
王也?
齐岑默默念了一遍这名字,又看了一眼那个懒道士,脑子里瞬间自动将几个散落的碎片拼成了一张图。
中海王卫国家的老三出家当道士这事,当年可是爆炸性的新闻。
再瞧瞧他现在这副懒散样子,几乎跟他小时候如出一辙。
她现在确定,这货就是当年那罪魁祸首。
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左脸颊,看见王也,她就觉得牙疼。
王也听见有人叫他,慢悠悠地转过头,看了一眼华道长,又看了眼齐岑,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晃悠过来。
华道长将手中的本子给王也:“就最后两个,你帮她看看。”
王也接过来,懒洋洋地扫了一眼,缓缓开口。
齐岑放下捂着脸颊的手,开始记笔记。
“这处是转调,韵脚没跟着正韵走,您按‘上尺工凡’那套去对就行。”
他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但条理清楚,三两句话就把问题说透了。
等他说完,她合上本子:“谢谢王道长。”
王也将本子递还给她,摆了摆手。
“客气。”
然后拿着保温杯晃走了。
齐岑也没多留,跟华道长告别,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有些庆幸,还好当年她换牙了,不然这牙疼怕不是得跟着她一辈子。
六岁那年,她还住在北京。
她妈妈跟隔壁的王家阿姨天天凑一堆儿打麻将,然后把她扔给王家的小儿子带,也就是王也。
十岁的小少年顶着个巨丑无比的中分锅盖头,带着她在自家大院里,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全程面无表情,没事还叹两口气。
“哥哥,我们玩什么呀?”她跟在身后,拽了拽他的衣角。
他往树荫处看了一眼:“那有阴凉儿。”
说完,他就自己走过去了,然后坐下。
她屁颠屁颠地跟上。
“哥哥,我们玩过家家吧。”
他懒洋洋地看她一眼:“自个儿玩。”
“哥哥,那我们玩跳房子吧。”她锲而不舍。
“不会。”
“我教你啊。”
“太热了。”
“哥哥,那我们玩弹珠?”
他淡淡开口:“你又不会。”
“你教我呀。”
“麻烦。”
还没等她说下一句话,他就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给她。
糖果这种东西,对六岁的小孩儿而言,确实有一定的诱惑力。
她愣了下,低头剥开糖纸,含进嘴里,安静下来。
王也看了她一眼,像是确认了“糖能堵嘴“这个事实,然后把兜里剩下的糖全都递给了她。
“吃糖。”他说:“别说话。”
从那以后,每次王也带她玩的时候都会塞给她好多块大白兔奶糖。
她安静吃糖,他就在一旁闭眼躺着,十分惬意。
她不记得那段时间他具体喂了她多少块奶糖,两三个月下来,没个千八块,也有个百来块了。
直到某一天,她开始牙疼,妈妈带她去医院检查,才发现后槽牙上多了好几个黑洞洞。
后来,她去幼儿园,小朋友看见她牙齿上的黑洞洞,都嘲笑她“嘴巴里有虫子”、“以后嫁不出去”云云。
放学她是哭着回家的。
她去找王也,对着他哭。
“哥哥,我以后嫁不出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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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她都忘不了王也当时的反应,他就差把“真麻烦”三个字直接写到脸上了,然后,缓缓的,又从兜里掏出一块大白兔奶糖递给她。
她哭得更大声了。
从此以后,她对甜食敬而远之,托王也的福。
真是不堪回首的黑历史。
这事儿虽不算什么好事,但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只是印象太深刻,看到王也就觉得牙疼。
说起王也,华道长刚刚好像有提到,他是云龙道长的弟子。
武当山是异人大派,云龙道长作为高层,他的弟子,大概率不是普通人。
她想起王也那懒散的样子,心里有了数。
晚课结束后,她往回走,刚拐进生活区的巷子,就听见了陈圆的声音。
“齐岑,快快,来搭把手,拿不了了。”
她回头,看见陈圆怀里抱着一个大箱子,上面摞着不少的快递袋子,下巴还夹着一个扁扁的包裹,正歪歪扭扭地往前走。
她走过去,抬手接过上面那几个摇摇欲坠的包裹。
“累死我了。”陈圆喘了口气,“你是不知道,快递好几天前就显示已经签收了,我天天去龙虎殿后面那个广场翻,翻了好几天才找着,太费劲了。”
齐岑无比赞同:“是费劲,我昨天也去了,没找着。”
武当山的快递一般只能送到山脚下的中转站,山上的师傅会定期开车下山拉回来,至于是什么时候,没有规律,全看师傅心情。
“可不是嘛。”陈圆来了劲,“那边快递堆得跟小山似的,乱七八糟的,每次去都得翻半天,今天总算翻着了,对了,还有你的,顺便一块儿拿回来了。”
“谢谢。”
陈圆咧嘴一笑:“客气啥,顺手的事。”
进屋以后,俩人就开始拆快递,齐岑刚拉开袋子封口,空气嘶嘶地涌进去,原本像大号压缩饼干的被子慢慢鼓了起来。
摸着厚实,软和,她很满意,然后将被子铺到床上。
“齐岑,这个大箱子也是你的。”陈圆道。
她疑惑地看过去,她不记得还买过其他东西。
看了一眼快递信息,寄件人,宇宙第一帅。
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没说话,低头拆快速。
好家伙,一箱子的零食,品类齐全,应有尽有。
她转头看了一眼陈圆,这人心肠真好,拿一趟快递,自己的东西就两个小件,大件全帮她拿了。
“辛苦了。”齐岑从零食箱里拿出一包奶酪块,递给陈圆。
陈圆接过,笑得开心:“还有好吃的,谢谢。”
简单洗漱之后,陈圆窝回床上刷手机,齐岑则坐在书桌前,戴着耳机整理论文材料。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点开一个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快递收到了。”
对方没回。
估计是又钻进哪个没信号的深山老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