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十八弯,弯到了尽头就是紫霄宫。
齐岑拖着沉重的行李箱下了大巴车,一路的颠簸让她很不舒服,胃里不断翻涌,差点就要吐出来。
都说武当山的大巴车能把人的五脏六腑晃移位,现在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她扶着栏杆缓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瓶盖抿了一口。
十二月的武当山冷得刺骨,山风裹着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待平息得差不多了,她这才抬头望了一眼紫霄宫。
黛瓦红墙,隐在薄雾里。
她将水瓶收好,拖着箱子朝着紫霄宫的方向走去。
武当山道教协会的办公地点,坐落于紫霄宫西道院。约莫走了十分钟,方看见挂着“武当山道教协会”牌子的院落。
她提前将介绍信拿出来,然后敲了敲门。
“请进。”
她推门进去,办公桌后端坐着一位身着藏青道袍的道长。
“您好,我是南不开大学的学生,齐岑,之前提交过申请,来办入住的。”她从兜里拿出学生证和身份证,与介绍信一并递过去。
道长接过来看了一眼,转身在桌上翻开一个登记本,边看边写了几笔,然后合上本子,站起身:“行,跟我来。”
齐岑跟着道长出了西道院,拐进旁边一个小院,在一扇木门前停下,将钥匙递给她。
“你住这间,有个义工也住这,她比你早来几天,有什么事可以问她。”
她接过钥匙,没着急进门。
“道长,请问早晚课是几点?”
“早课六点,晚课五点。”
她笑了笑:“好的,谢谢道长。”
道长点点头,转身走了。
她推门进去,房间不大,摆着两张木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褐色的老式衣柜。
靠窗的那张床上,铺着叠好的被褥,枕头上扣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书名倒是分外醒目,《把老板当空气:职场牛马自救指南》。
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看来,她这位室友,被上班这事儿折磨得不轻。
她简单收拾了行李,将自己的床铺铺好,按了按被子,不算厚,摸着还有点潮。
武当山夜里寒凉,她本来就怕冷,得网购一床厚被子,只是不知道这山上的快递什么时候能送到。
收拾利索后,窗外已是漆黑一片。
冬日天黑得早,折腾一天,她也懒得再出门,简单洗漱后,从书包里翻出一包饼干,就着矿泉水凑合了一顿。
大概六点的时候,房门被推开,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走了进来,二十来岁,身上裹着一件黑色的旧棉服,脸颊红扑扑的。
她看见齐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你是新来的?”
齐岑点头:“嗯,下午刚到。”
姑娘脱了外套,瞥了一眼齐岑放在墙角的行李箱,顺口问道:“来旅游的啊?”
“不是,写论文,来采风的。”
“大四?”
“嗯。”
姑娘这才注意到放置在书桌一侧的各种设备,有笔记本电脑,录音笔,移动硬盘等等,摆放在桌面右侧,很是整齐。
她不禁感慨一句:“厉害呀,你这设备够齐全的,写什么论文?”
齐岑道:“武当山道教音乐。”
闻言,她笑了下:“这么高级,那你是不是得天天听道长们念经?”
齐岑想了想:“差不多。”
她没在这话题上多纠缠。
“我叫陈圆,你呢?”
“齐岑。”
“齐岑,”陈圆念了一遍,“那行,以后生活上有啥不懂的,你问我。”
“好,谢谢。”
陈圆窝回自己的床上,翻了两下手机,又抬头看了齐岑一眼。
“你这还挺有闲心,专门跑山上来写论文。”她换了个姿势,继续道,“我记得我那会儿光顾着投简历了,考公考研找工作,整天忙得跟狗似的。”
说完,又看了她一眼:“像你这样的,少见。”
齐岑弯了弯嘴角:“每个人情况不一样。”
“也是。”陈圆没再多问,把身上的被子裹紧了。
第二日,齐岑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摸黑穿好衣服,简单洗了把脸,随意地将头发挽成一个丸子,然后用一支玉白发簪固定住。
背上书包,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手机屏幕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的石板路,她走得慢,冬季气温低,路面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有些滑。
转过一个弯,紫霄宫的殿门半敞着,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
她没着急进去,在殿外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道士们陆陆续续地走进殿门。
天还没亮,又冷得让人直打颤,除了她以外,一个游客都没有。
等人进的差不多了,齐岑才顺着墙根走进去,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站好。
她从包里掏出录音笔,又拿出一根筷子长短的麦克风,接上线,固定在旁边的窗台上。
钟鼓声响了。
三声过后,大殿里安静下来,道士们已经跪好了,身姿端正,纹丝不动。
她按下录音键。
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拖着长长的尾音,在殿里荡漾开来。紧接着,所有人的声音同时汇进来,浑厚而又整齐,像一片巨大的潮水漫过殿顶。
齐岑站在角落里,录音笔的红灯一闪一闪的。
跟平时听过的音乐很不一样,没有明确的旋律,也没有整齐的节奏,像说话又像是唱歌,拖着的尾音在殿里荡来荡去。
倒是不难听。
反而别有一种独特的韵律和味道。
她的目光在殿里慢慢扫过,跪在前排的坤道身姿端正,眉眼低垂,诵经声从她们口中整齐地流出。
其中有一个,三十来岁,眉目和善。在领经的间隙微微侧过头,目光朝她的方向扫了一眼。
齐岑移开目光,继续往后看。
最后一排,跪着一个乾道,乍眼看去,这人跪得也算端正,只是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懒散的气息。
肩膀松垮垮的,眼皮也耷拉着,嘴在动,却明显比所有人都慢半拍儿。
这没精神气儿的样子活像一个被强行拽起来上早八的大学生。
不对,他上早六。
她多看了一会儿,没再理会,收回了目光。
早课大概持续了一个小时。诵经声停下的时候,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道士们陆陆续续起身,整理衣袍,鱼贯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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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齐岑关掉录音笔,把设备收好放进书包里。
走出殿门,天已经亮了,山间的雾气还没散。
看了眼时间,还不到七点半。这个点,斋堂还没开。
干脆先回住处。
路过偏殿的拐角时,她看见了一个人。
是刚才那个在早课上没有一点精神气儿的乾道。他正靠在廊柱下,裹紧了道袍,头微微歪着,睡得正香。
晨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刚好落在了他的脸上。
她看了他一眼,这人是有多困。
回到住处的时候,陈圆正在穿衣服,见她进来,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么早?”
“去录早课了。”
陈圆拉好棉服拉链,道:“几点起的?”
“五点多。”
“天呐,”陈圆感叹,语气有点夸张,“你也太拼了。我这七点起还费劲呢。”
齐岑笑笑,没接话,将录音笔放在桌子上。
陈圆看了一眼那堆设备,又问:“录得怎么样?”
“还行。”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挺有意思的。”
“那就行。”陈圆打了个哈欠,往外走,“我得去干活了,晚上见。”
陈圆出门后,房间里安静下来,齐岑把刚才早课的录音整理了一遍,又翻了翻手机里存的武当山资料。
她来之前做过功课,知道武当山宫观道乐被列入了国家级非遗,资料上说得玄乎,“琳琅振响,十方肃清”,今天听了一耳朵,确实跟平时的音乐不太一样。
这个选题要是写好了,拿个优秀论文应该问题不大。
看了眼时间,快八点了,她去斋堂吃了口东西,然后就在紫霄宫附近转悠。
如果能碰上个愿意聊两句的道长就更好了。
十二月的武当山游客稀少,又逢工作日,偶有两三行人,也都是安静地拍照,上香,基本没人高声讲话。
午后,齐岑在殿前的台阶上找了个的位置坐下,翻开笔记本,随手记了几笔。
“姑娘。”
她抬头,是早晨跪在前排的那个坤道,一身藏青色道袍,头戴混元巾,宽大的袖口在风里微微晃荡。
“吃饭了吗?”
齐岑收起本子,笑盈盈地站起来:“吃过了。”
坤道点点头,语气温和:“早晨看你在殿里录音,来采风的吧?”
她大方承认:“嗯。”
“哪个学校的?”
“南不开大学。”
“天津呀,大老远跑来的?”坤道微微惊讶,“待多久呀?”
“三个月,到三月初。”她想了想,语气轻快:“所以后面还得常来叨扰。”
坤道笑笑:“山上冷,记得多穿点。”
“好的。”齐岑又问,“道长,最近山上有什么法事吗?”
“过几天紫霄宫有一场祈福法事。”
“好,谢谢道长。”
话音刚落,殿里就有人喊了一声:“华道长。”
坤道应了一声,转头冲齐岑点点头 ,转身回去了。
齐岑望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这位坤道倒是颇为和善,以后有问题可以问她。
她收回目光坐下,继续低头翻笔记本。
冬日的阳光薄薄的铺在青石台阶上,倒是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