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芷静坐妆前,繁琐复杂的珠钗首饰显得人都贵气几分。
侍女递于她一精巧木盒,又躬身将匕首递于她手,平静照例开口:“娘娘,时辰到了。”
谢芷也一如往日沉默接过,那匕首生的精巧,珠光雕刻,映的五彩斑斓,哪怕是沾了血也是好瞧的。
这样的日子维持了许久,久到谢芷不敢细算。
盒中蛊虫早被她养的白白胖胖,现下似是嫌饵不够,不满发出了虫鸣。
谢芷扩大手心的伤口,继续为其供给源源不断的血。
供养它,适应它,丢下它,再杀死它。此为“相思”。
美梦成真餍足过后,便会刹那变换色彩,如一颗红珠蜷缩成团,不断跳动颤抖。
谢芷拿起手边剪刀,剪断一缕发丝,她看着火光燃起,又看着镜子里映出的毫无生气的眸子。
身旁侍女一动不动好生盯着她,欲言又止。
谢芷觉得无趣,淡淡瞥她一眼,侍女果断低头。于是主仆二人沉默着,看着烧焦的发丝,化作飞灰。
谢芷盯着精巧玲珑的盒子,最后目光锁在其中的余烬,又看看那饭足过后化作白珠的“相思”。
火的滋味品尝起来如何呢?
所有的一切,都会化作飞灰回归尘土,变作虚无惨烈的自由吗?
如若这般也情愿吗?
谢芷垂眉,惨白无边的脸,叫她只愿思及此处。谢芷疲倦极了,理了理打结凌乱的发丝,转身吩咐宫人退下。
侍女垂着脑袋,未动。
谢芷早就不似往日性情,人关久了自是会出毛病,何况他们日日夜夜盯着她,严防死守又惧怕她。
昔日公主,自甘下贱沦为一介蛊奴,体面风光何存,这便是父皇说的那般享尊贵荣华。
“桃桃啊。”
谢芷叫着,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既是侍女,便要听我的话,本宫说不可留,你一个奴赖在这,那是在打本宫的脸。”
“可懂本宫的意思?”
谢芷话语里带着几分恐吓,桃桃儿浑身都下意识颤栗,却是绝不移动分毫。
见此,谢芷笑着取出瓶中的花,又缓缓插进桃桃儿的发间。
掌心的伤口并未包扎,淬了毒的血黏在桃桃儿干枯的发丝上,隐约间她似乎嗅到了一丝苦气。
谁人不知新晋贵妃是名阴险蛊师,性子残暴,喜怒阴晴不定,从不亲近帝王,更莫提宫人。
生的肤白举止端庄,虽稚气未脱,却从未流淌出一丝哀乐。
谢芷看着桃桃惶恐的眼睛,心情舒畅大笑,眼眸都好像染上几分残忍的血气。
蛊奴的血哪里会干净,桃桃儿脸颊灼红,欲哭无泪依然不敢违抗皇命,“娘娘不可啊。”
“不可?”
谢芷又用力了几分,那淡漠表情的眼冰地淬毒,轻声开口着最后一次警告:“你可以退下了。”
桃桃儿是个贪生怕死的,当即猛然跪地,哐哐磕头:“多谢娘娘!多谢娘娘不杀之恩!!贱婢这就退下,娘娘万安。”
桃桃儿跌跌撞撞跑出宫门,说什么也不愿侍候这阴晴不定又残暴的贵妃。
就算是蛊师,在这宫墙之中也是上不了台面的。
陛下不会敢爱她,也不会有妃嫔亲近。
就算那般努力讨好,替陛下供养“相思”,得了贵妃名头,到头也不过孑然一身。
所以桃桃儿觉得谢贵妃是个可怜的,生的金枝玉叶,相貌绝顶有何用?
景和六年,皇帝弃了她。不闻不问,连封家信都不稀得有。
无娘家的女人,没有底气,再怎么出身显赫,云泥之别,可在宫中,奴就是奴儿啊。
还是陛下厌儿的奴。
谢芷坐在屋檐上,听着下方宫人对她的评价。
许是听的多了,她没什么情绪,只安静喝了口酒。
入口苦涩辛辣,喉间像卡了一捧火,偏偏回味带着甜儿,叫谢芷怎么也不愿割舍。
小太监和桃桃儿还在喋喋不休,从她和亲那年,说到她如何不择手段上位成了贵妃。
又如何与陛下从相见有礼到针锋相对,最后相看两厌。
谢芷就这样听着,直至喝完坛中酒。谢芷终于松了手,只听“啪嗒”一声,酒坛掉落屋顶,砸了个稀巴烂。
桃桃儿被吓了一跳,身旁的小太监反应极快,看见贵妃,急忙拉着桃桃儿便跪下磕头。
“宫中最忌多嘴,你个奴儿今日议主,择日便会叛主。”
谢芷平平说着,听不出喜怒,那嘴角却是扬起,心绪许是不错,却还是残忍道:“那便交给嬷嬷好生调教再回吧。”
谢芷笑意浅浅,翻身跳下宫墙,停在桃桃儿身边,又提醒她:“这可让你飞不上枝头,你走吧,别再污了本宫的眼睛。”
“娘娘!奴婢错了错了!!”
“求您不要打杀了奴婢,奴再也不敢了。”
桃桃这次是真怕了,往日沉栩宫她一手掌管,也算有几分福气。
尽管她偶尔说嘴,也无人反驳,今个儿怎能被主子听了去,完了,她的小命儿啊。
“安静些儿。”
饭饱酒醉,谢芷听见声响就烦躁,当下不耐朝侍女挥挥手就要赶人,“本宫要休息,再吵拔了舌头丢出去。”
桃桃儿终于闭嘴,心知这是逃过一劫又连连磕头,毕恭毕敬跪看谢芷自个儿进了内屋,发誓再也不多嘴胡言。
其实往日贵妃也总赶桃桃儿走,但最后桃桃儿总都出于各种原因留下来。
尽管这不是好差事儿,但架不住五两银子,她也不想侍候处境怪异的贵妃,可是钱财怎能割舍?
但桃桃儿还是偶尔会想,要是能换个主子,敛更多财物便好了。
夜却还是一如既往燥热,像桃桃儿惹祸而后怕狂躁的心。
她守在屋外,娘娘已经睡了许久,还是没有醒来的意思。
膝盖肿痛,可她还没完全取得娘娘的原谅,旁人说什么桃桃儿也不敢起身。
直至白日的小太监告知:“嬷嬷说你家主子让你重学规矩,学得好了,才有得格儿回来。”
“那可是贵妃娘娘,金枝玉叶的主,金口玉言怎会骗你?”
桃桃儿有些难过,娘娘又把她丢给嬷嬷,为什么呢,为什么总是如此。
明明她早该死很多遭了,娘娘就是无论如何都没开那张金尊玉贵的嘴。
难道她真那么讨人厌吗?
可娘娘心里分明是有她的,不然怎会赐名桃桃儿。
奈何苦思无果,桃桃儿磕了几个头,怯懦懦地趴在门上,却一炷香功夫都没听见个响。
桃桃只得鼓足勇气,凑近门缝,将气声挤进去:“娘娘,奴一定会回来的,娘娘一定要来接奴啊!”
说的那般细小无用,小太监无奈拽住桃桃儿的衣袖,“你家娘娘明个一定就来接姑姑了,毕竟贵妃娘娘贵体金贵,哪里愿费心再找,安心了。”
桃桃儿走了。
一步三回头,却还是很快被拉走,再也瞧不见那沉诩宫的影子。
后半夜更热了。
桃桃儿一夜未眠,轻手轻脚到了院中。
天未有天明之色,娘娘许是醒了,桃桃好想回去,但又怕真被打断腿。
她只能站在院中,远远瞧上一眼那模糊的怎么也不确定到底在哪的沉诩宫。
往常她总是要找许久,因那地有些偏僻,被前面装潢富贵的寝宫遮挡,只堪堪露出一角。
但今日不同,不远处有束光,直直照亮了沉诩宫华丽的门匾。
桃桃仔细瞧着,试图辨认其中,却见……那道光越来越亮了。
“沉诩宫走水了,快来人救火啊!!”
王嬷嬷的惊呼声在浣衣局炸开,她敲着铜锣,四处喊着宫人提着桶接水。
“腿脚都麻利些!贵妃宫中没几个人,去晚了贵妃有半分半毫损伤,尔等小心脑袋!!”
王嬷嬷说完,又通知侍卫上报通传陛下,她忙上忙下安排着,一时间倒也没注意墙上有人。
被喊醒的浣衣局婢女睡眼朦胧,瞧见火光越发旺盛,很快回神,也跟着一起去救火,生怕晚些不到治个失责罪名,小命不保。
桃桃儿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早知今日抱着贵妃的腿说什么也不要走。
怎得非是今日犯错被逮住,当真是天公不作美,“我的娘娘……!”
桃桃在宫中狂奔,待一路随着巡夜侍卫跑到沉诩宫时,殿外早就围满了人。
沉诩宫御赐的牌匾尚且完整,但屋内火势却还在不断蔓延。
王嬷嬷提着桶,侍卫统领在她耳边说了什么,王嬷嬷当即不可置信地跌落在地。
牌匾之下,像分离出了两个世界。
屋外人声鼎沸,喧闹争执不断。屋内风声肃肃,火光漫天,空无一人只留余烬。
桃桃儿不知不觉流下了泪,哭了满鼻子水花。她终于什么也顾不上,推开人群就要进去。
侍卫瞧见桃桃儿,争辩的话卡在喉咙,他没让开,反倒是一把推倒桃桃儿,斥责道:“今日为何不守在贵妃娘娘跟前?为奴为婢的寻死何故牵连旁人,我们被你害惨了!”
王嬷嬷也不甘示弱推回去,双手叉腰回怼:“怎么不说你们自个儿,一刻钟巡一次宫中,贵妃这边更是不多时就要瞧一眼,桃桃儿今日被罚去了浣衣局,如何牵连你们分毫?”
“嬷嬷……你们这是何意啊?!”桃桃儿狼狈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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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着笑,却笑得僵硬生涩。
她不明所以,正欲辩驳胡言乱语,小德子连滚带爬跑过来死死捂住她的嘴。
小德子满眼警惕将人拖着带离至角落,又像往常一样翻上沉诩宫的宫墙,将桃桃儿拉上来。
二人一同攀上贵妃平日坐的地方,此处背靠桃花与茂密树木,人一缩进去,便是瞧不清了。
桃桃扒着桃花的枝干,桃花生了火,树干滋拉滋拉烤着她的皮肉。
但桃桃就是不松手,也不肯再往前,她想跳下去,她必须跳下去。
小德子却固执将桃桃拖至深处,想要带她去某地。桃桃儿的心脏疯狂跳动,呼吸都不安稳,惊慌呼喊起来:
“我不走….我不走!”
“我不要走,别让我走….”
小德子身上汗津津的,火烧个没完,他看着那滔天要将人吞没的火光,无奈苦笑告知桃桃:
“姑姑,你得走了,这是你家娘娘的意思。”
“不可以,怎么可以?!”
桃桃疑惑着,双目欲裂疯狂挥舞双手就要跳下去,她想进殿看看,为什么不让她进去。
桃桃儿疯了。
她使劲儿推开小德子,撕咬小德子的手,但小德子说什么也不放开。
桃桃急哭了,阵阵呜咽,激动控诉着:“你拉着我做甚…….我要去找娘娘,她在等我啊….娘娘在等我。”
“已经烧完了……”
小德子松开桃桃儿,平静指着那处,却是不敢继续朝下议。
“……?”
桃桃儿不懂,双目木讷,问:“什么烧完了?”
小德子指了指墙中,那是正寝的位置,小德子悄悄道:“蛊妃醉酒,失手打翻书房烛台,烧干净了……”
“什么烧干净了….?”桃桃失声痛哭,指指自己,又指指正寝,想到什么,瞳孔都不由剧烈颤抖。
“娘娘……娘娘烧干净了?”
“是。”小德子点头。
“我不信,也不要去哪里。”桃桃儿身形不稳晃了晃,她撕下衣袍一角蒙于脸上就要往下跳。
小德子又死死扯住她。
桃桃失去重心,不稳跌坐在地,她自责捂住脸,告诉小德子:“无论如何我都要见到娘娘,哪怕是死了,我也要给娘娘添妆画眉的。”
“这才几年,何故生了这般情谊,为奴为婢怎可越界,别傻了。”
小德子扶住桃桃儿,严肃地、一字一句告诉她:“何况供养相思者,以自身百毒百蛊喂养,贵人不会有尸体。”
言如利刃,扎坏桃桃儿朽木的脑袋,手心也传来阵阵刺痛,桃桃缓缓低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
桃桃彻底傻了:“不会有……?”
尸身都不会有。
火势已去,夜晚终于失了燥意,热潮却还是不留情,暴力打在桃桃儿脸上。
她从一开始的惊慌失措,变得木讷枯涩。
眼泪是雨水,绵长不尽。
沉诩宫的桃花枯萎了,树木倾倒,砖瓦坍塌。院中秋千架爬满的藤萝只有余烬,在这儿逗自己玩的姑娘也不在了。
谢芷死了。
桃桃儿没有依靠了。
她的娘娘啊,怎么就死了呢?
走前,小德子给了桃桃儿一封信,是谢芷留下的。
桃桃儿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上气:“娘娘,奴不识字啊….!娘娘你不是说会念给奴听吗?”
桃桃儿是个笨丫头。
沉诩宫大火,贵妃谢芷死了个干净。
同夜,大宫女桃桃儿投井未遂,被宫人打捞。
一日后。
桃桃儿御前直视龙颜,三跪九叩自愿守陵。
九幽帝高坐龙椅,不屑丢给桃桃儿一枚碎纹玉佩,递给身旁公公一个眼神,就此离去。
公公拿着刚宣读完的旨意,再次勉为其难高声宣读:
“陛下口谕,贵妃谢氏,温良端慧,淑慎有仪。伴君左右数载,养蛊救吾妻有功,如今自请守朕生母墓陵,永不愿出。
君心甚慰,赏金百两,绸缎百匹,封其为皇贵妃。”
桃桃听急了,拼死开口被掌嘴三十,随后被蛮横丢出殿前。
宫中下了很多的雨,桃桃抱着公公的腿,撕心裂肺呐喊:“公公为什么?我家娘娘死无全尸化作尘埃,尸身一具都不曾有,何故死后碑位都不配享?”
公公毫不犹豫踢开脏兮兮的婢女,在桃桃儿目眦欲裂的目光中,不紧不慢理理揉乱的衣襟,才缓缓指了指阴暗无边的天。
“那你就去沉诩宫把你家娘娘的尸骨捡起来啊!”
公公嫌脏,把桃桃踹得远远的:“再不快些,你家娘娘可真就尸骨无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