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走向床榻,还差一步时又放慢下来。
蔚瑶可不等他迟疑,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将人拔了上来。再一个翻身趴到他身上,手脚并用缠在他四肢,像藤蔓扎根,死死纠缠,不留余地。
哪吒笔直躺着,犹如被枷锁捆住的囚徒。
不同的是,囚徒尚会用尽心机妄图挣脱,而他心甘情愿。
蔚瑶在他身上蹭了蹭,将他胸襟蹭开,温热鼻息打在上面。两人气息交织,共感彼此肌肤的温热颤栗。
窗外枝叶婆娑,风过柳梢,卷着几枚翠叶花蕊直入内室。
暗香低拂下,帐幔层层叠叠垂拢,昏暗床榻内光影浮动,暧昧痴缠。
蔚瑶靠在哪吒心口上,懒懒地道:“哪吒,你心跳得好快。”
哪吒听着这砰砰心跳,像漫长寒冬轮转,深埋地底的衰草一点点焕发生机,突破寒冷漆黑的泥牢,将要破茧而出。
是身上这人鲜活而磅礴的生机,给了它生命。
哪吒掌心一下下抚着蔚瑶脑袋,另一只手穿插在她发丝。
蔚瑶在他抚慰中,卸下一切负担。
万里追凶、闯进幽冥、身边之人横死,一切惊心动魄都像画卷褪去了颜色,所有的感官只有这个人的存在。而他的存在,意味着安全。
吾心安处即吾乡,此时在这张榻上,他们相拥无间,便是他们的家。
蔚瑶眼底最后一分黯然消散,嘴角翘起,含着软软的笑意入睡。
哪吒低下头,脖颈低垂。这个桀骜不驯的少年战神,此时以臣服的姿态,只为与她额头互抵,相拥而眠。
伴着彼此的气息入眠,这一觉直睡到金乌西垂,月兔轮值。
午夜子时,是一天中阴气最盛之时。
蔚瑶一袭竹青长裙,混天绫当作朱红帔子,披挂在身。
她与哪吒并肩坐在一棵苍天古树树干翠叶间,正百无聊赖的晃着腿。
渐渐有动静传来,是从九幽黄泉而来的兵戈之声。
咚——咚——咚!
战鼓三响,阴气遮蔽,将冷月银辉映作诡谲血色。
一队甲士开道,千百黑铁甲胄森严,人马嘈嘈有声。鬼影幢幢间,成千上万的阴魂鬼魄随行。
蔚瑶屏息,不敢再动,凑到哪吒耳边小声问道:“他们看得到我们吗?”
“你想他们看到?”哪吒同样小声地说。
“还是别了,怪渗人的。”
扛着旌旗开道的地府鬼差身子僵了僵,直直望向前方,胆战心惊从这片地方经过。
大晚上的,可真是见了仙了!还是大白天在地府闹了一通的煞神!
他装作瞪目眺望,终于看到此次作战地。
“呜——呜——”
号角声起,战鼓若雷鸣,阴风席卷过境,百鬼齐啸,阴兵列阵而进。
那野人首领有些本事,脸上涂着油彩,率领部落的壮丁身形凭空暴涨,以肉身硬扛百鬼与冤魂撕咬。
僵持之际,一支骑兵从队列中杀出。
蔚瑶踮起脚尖不够瘾,又飞到树梢之上,见那一支精兵强将赫然便是祝清宁十二护卫。
他们此时身着战甲,策马挥刀,振声喊杀。
不再干着取经队伍劈柴生火、牵马开路的杂事,他们本是大唐精锐骑兵,死后魂归九幽,反倒是龙游大海,大放光彩。
蔚瑶观望了一会儿,便不想再看血肉横飞的厮杀战场,自觉已做到该做的,不再亏欠什么。
“走,我们回去再睡一觉。”
哪吒白玉面皮红了一下:“话不能这么说……”
他还没想到教导的话,有一天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你想什么呢,明日又要上路了,晚上又没事做,自然是再睡一觉了。还是——”
蔚瑶漂亮的小脸猛然凑到他跟前,鼻尖碰到一块儿。
“还是你想歪啦?歪到哪里去了呀~”
哪吒若无其事:“打坐修炼就是正事。”
蔚瑶捂住双耳,“不听,不听,不听道士念经。”
“话说,哪吒你算是道士吗?”她小脑壳又冒出许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不管身后厮杀喊打声,两人说着闲话,回到屋中。
虽然尘不沾身,蔚瑶依旧上榻前梳洗一番。
出来时哪吒宝相庄严地盘坐运功修炼,她不好打搅,便有一搭没一搭跟着炼功调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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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人……”
夜深人静之际,忽听到外面朦朦胧胧的在呼唤。
“蔚真人……”
蔚瑶应声出去。
四野寂寂,庭院阴云笼罩,冷雾飒飒,凸月照射下,现出十二道没有影子的身形。
他们一出现,齐齐对蔚瑶跪倒叩拜。
“多谢真人指引之恩!”
“若无真人,我等含冤而死,受轮回之苦。而今入阴曹,保全真灵,今夜又能亲手雪恨,莫大恩情,我等铭感五内!”
“今生今世若有差遣,誓死报效!”
蔚瑶想了想,地府大门是哪吒开的,阎罗王也是哪吒分说的。不过她与哪吒不分彼此,谢她也没谢错。
于是让他们起身:“你们有了正职就好好干吧。”
众人还是跪在地上:“明日真人便护送圣僧上路,我等只在大唐境内执事,一时再难相见。”
“愿真人此去一路珍重平安,我等拜别!”
众将再行叩首,才站起身来。
他们身影缓缓褪去,似淡墨入水,消形匿迹。
蔚瑶再看那挂在天中,只差一线便可圆满的月亮。
清辉冷照,淡雾弥散,整座宅院披上一层渺渺银纱。
一切恰如聊斋画面,月下见魂魄。不同的是,她是故事中的仙人。
这般一想,一点惆怅立时消散。
蔚瑶耸耸肩,脚步轻快地回转内室。
此时哪吒没打坐了,似困极,双手交叠,安睡榻上。
蔚瑶也生倦怠,褪去衣衫,抱着她的美人入睡。
哪吒眼睫轻颤,听着她均匀清浅的呼吸声,渐渐也睡去了。
一夜无话,次日天明,告别了刘伯钦一家。
这次有哪吒护持,无风无浪地穿过两界山,终于出了大唐边界。
但见前方一条纤陌小径,直通初阳之外。一行白鹭飞起,在绚丽的朝霞画卷落下几点黑影。
这条小路看似不短,走着确实很长,许久也未走到尽头。
此番已是季秋时节,初秋尚可见道旁风吹麦成浪。如今荒僻之地,黄草枯叶纷飞,被西北风一吹,天地更添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