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历四十七年,十月四日,上午九点三十分。
昨日的风波到底对云中观造成了影响,在游客们投诉至泰山市文旅局后,云中观只得暂时停业整顿。
按照泰山市政府领导不太客气的说法,要是魔法师们摆不平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的事儿,保证不了普通人游客的安全,就别想着赚旅游业这份钱。
所以,当新的一天到来,种彦君走出住处之时,他只觉得原本人声鼎沸之处,如今显得异常萧瑟。
淡蓝色的苍穹一如既往,别院中央的那棵大树上,叶子已然变得金黄。
在云中观后殿行走的道士们,面上不见愁容,无论繁华还是清冷,只是平淡以对。
“好了孩子们,都靠过来!今天我终于得空,可以专门服务你们了!”
渠星珩爽朗的笑声在别院中回响。四十余岁的中年男人不复昨日剑拔弩张时那般可怖,在魔法界的年轻后辈面前,他又变回了那个亲切热情的云中观观主,极好说话的学生家长。
见渠星珩毫无芥蒂地提起这事,种彦君心头的隐忧也随之消逝,他抬起头看着万里无云的晴天,心头的那些阴霾被驱散了不少。
很快,特班剩余的二十三名学生,在渠星珩与四位老师的带领下,像一撮小蚂蚁那般排成长队,走出别院,向着云中观后殿还要往后的方向前进。
“同学们,大家向泰山的方向看!站在这升仙台上,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一黑一白两座塔楼。”
“这白色塔楼,是云中观经阁,其中保存着算学的千年观星记录,与泰山剑宗传承下来的武林秘籍!”
“当年超然剑仙所练绝技《流云剑法》与内功《海纳百川》都在其中,只可惜那两本功夫玄妙非凡,我和我的师父都没搞懂,最后也就失传啦!”
听到这里,种彦君忍不住将视线投向了一旁跟着的陈超然,心中对渠星珩这自嘲的话没什么多余的感触。
毕竟,虽然功夫看起来失传了,但人还在,总能继续传承。
“我相信,对算学与武技感兴趣的人应该不少,但肯定不是你们所有人。”
“所以呢,趁着大家现在精神头都很足,我先带你们来看看这一边。”
“这座黑色塔楼,就是云中观藏兵之处,云中观器阁。在这里,保存着从泰山剑宗至云中观千年来,所有掌门观主的武器,与史书上说得出名字的神兵利器。”
“当然,只有一把剑,屹立于器阁三层。”
“它就是千年前超然剑仙的佩剑,华夏最高级别的文物之一,享誉全球的华夏第一剑,天澜剑!”
与一个月前面见自己十米雕像的种彦君不同,陈超然听了这昂扬的介绍词,非但没觉得脚趾抓地,反而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然而,等陈超然终于得意完毕的时候,种彦君早就跟着渠星珩,与大部队一同往云中观器阁里头闯了。
踏进器阁,传奇武器的剑锋便映入种彦君眼帘。能够被保存在这里的武器,无一不是精品,寻常兵器,根本比较不得。
一次性看到如此多的精兵陈列在一起,没见过世面的大学生们本能地掏出手机想要拍照,却被老师们拦下。
“大家最好不要拍照,尤其不能让照片上网,否则,有泄露国家秘密之嫌。”
听了这话,大家赶紧将手机又塞回口袋里,已经拍了照的人,也在李文秀的监督下,将照片彻底删除。
一楼的武器已然令人目不暇接,然而众人跟随渠星珩登上二楼后,只觉得一股股有形的剑气扑面而来。
在这里,陈列着从泰山剑宗到云中观,千年来四十八名掌门的武器。
四十八道剑气碰撞又相容,有肃杀者,有轻快者,有劈山碎石者,有绵里藏针者。
剑如其人,种彦君虽然只能一睹剑气之形,却也能从那不同风格的剑气中,跨过时光长河,捕捉到属于剑之主人的浮光掠影。
如今,只是站在这器阁中央,感受着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剑气,千年之后的人也可以想象到,当年的第一宗门泰山剑宗,在华夏武林之中,有多么强悍的统治力。
这一座器阁,就是一本华夏武林的历史纪念册。
四十八把宝剑悬于云中观器阁二层,各自相距数米,但都还能够共存在同一片空间中,相安无事。
然而,云中观最强势的那把剑,特班师生最期待见到的那把剑,陈超然千年前的佩剑,却不能与其他等闲武器并肩。
当渠星珩打开器阁三层大门,学生们怀揣着兴奋的心情鱼贯而入时,他们最先感受到的不是震撼与喜悦,而是一股极强的浩然气。
这股气盘旋在少年人们的头顶,充斥着方圆百米的整个器阁三层,在柔和的时候犹如天穹之上的五彩华光,在凛冽的时候又像战场之中的腥风血雨。
待众人习惯了这股强势的浩然气,站在最前方的学生终于能睁开眼睛,一睹悬浮在器阁正中央的那把长剑的身形。
它是超然剑仙的佩剑,在千年前砍下过白莲宗主的脑袋。它是泰山云中观的镇观之宝,华夏重点文物名录中的001号。
它是华夏武人共同仰视的高峰,当之无愧的华夏第一剑。它是泰山龙脉最坚硬的支点,维持着泰山的风调雨顺和生机勃勃。
华夏第一剑,天澜剑,屹立于此。
在泰山山巅感受到的龙脉,在这里集结和生发,剑气划破空气,如同海浪一般覆上所有人的面庞。
种彦君站在人群的中央,与其他人一同抬起头来,用视线描摹天下第一剑的轮廓与气势。
武功愈强,武人就会变得愈发随和,但他们的武器,会如实记录他们的强大。
直到这一刻,种彦君才恍然间意识到,他的朋友在他死后,曾在武学一途上,达到了多么惊人的高度。
传说中,超然剑仙能劈山吞海,这自然是无稽之谈。
但只看这把剑也知道,定然有那么一个时刻,他超脱了武人应有的实力上限,迈入了另一个领域。
那么,为什么千年后再次相见,他又从超然剑仙变回了陈超然,一个武功高手,一个凡夫俗子?
脑海中疑问太多,种彦君本能般想要开口,却没有看到他身边的朋友。
原本该与他并肩的陈超然已消失不见,换成了面无表情的孟子岑站在他身侧。
此刻,比起其他人按捺不住的兴奋劲儿,孟子岑的表情却有些难以言喻。
他微微蹙着眉头,视线并没有落在那让人无法忽视的天澜剑上,而是凝聚在了一个,悬挂在天澜剑剑柄之上,被刻印成一棵树形状的吊坠上。
孟子岑目不转睛地盯着吊坠,种彦君也不由得多看了它几眼。他感到有些怪异,忍不住开口道。
“这个吊坠,雕工倒是不错……”
只是不太像陈超然会喜欢的类型。
很难想象,那个和他说官服不会穿就乱穿,反正没人能认出来的人,会在自己最宝贝的佩剑上,挂一个这样造型繁杂又耽误出招的吊坠。
更何况,当年与南疆圣树那场倾尽武林的大战,还不够让陈超然留下心理阴影的吗?怎么会喜欢一个雕刻成巨树形状的东西。
疑问尚未吐口,异变已然降临。
巨大的魔力波动从天而降,击碎了整齐的人群。
原本饱满但温和的剑气陡然变得锋利,无数魔力聚集,像是喷泉一般从天澜剑席卷而出,喷向高空,形成一道坚硬如铁的半圆形穹顶。
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爆炸声,与扑面而来的硝石气味。
天光流泻,阳光顺着原本是云中观器阁天花板,但现在已变成塌陷的空洞映照下来,照亮了渠星珩苍白的面庞。
原本被八条锁链束缚,悬浮于半空中的天澜剑,此时已被另一人握于手中。
少年剑客红瞳淬火,以坚不可摧之势立于器阁三层的正上方,立在爆炸中唯一幸存的器阁天花板瓦梁之上。
阁中人看不清他周围的情况,但他的双眼怒视前方,牢牢定格在一个方向。
“云中观主!带所有学生立刻离开这里!”
爆炸声此起彼伏,陈超然握紧天澜剑,调动魔力盈满周身经脉,对着种彦君看不见的方向挥出一击。
巨量的魔力似天崩地裂一般向前滚动,却好似撞上了什么参天巨木,炸裂出巨响后四散开来。
来不及犹豫,站在人群最后的张洪一脚踹开器阁三层大门,让开通路,保证站在最外侧的学生能迅速向下逃生。
曾身经百战的徐盈盈第一个反应过来,她一把抓住已被这意外打得失神的高宇宁,转身立刻下撤。
距离交战双方最近的渠星珩没有丝毫退却之意,他只怔了一瞬,便调整呼吸,操控器阁中的魔力前涌,在逃命的学生与持剑的陈超然中间,硬生生建起一座城墙。
“师父!我和你一起断后!”
王灵明被向下逃生的人群裹挟着跑了几步,但很快转变方向,逆着人流,想要重新登上三层。
然而下一秒,一双手不由分说地抓住了他的衣领,将他向下拖着踉跄了好几步。
“给我下来!”
“彦君!你别拦我!”
年轻的道士修习武艺,却没有见过真正的战场,此刻已然乱了阵脚,在强烈的情绪下大脑停摆。
无奈,种彦君只能使出全身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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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拉硬拽着他向下走。
“你师父对付那人都未必能胜,你去了就是送死!”
好在,王灵明一个人的逆行并未耽误其他人的逃生。在老师们的指挥之下,跑得最快的人已经出了器阁,跑得最慢的人也下到了一层。
王灵明失了理智,幸而孟子岑也还没离去,种彦君与他一齐用力,终于将王灵明给运送出了摇摇欲坠的云中观器阁。
“快点!再快点!”
紊乱的魔力射流在器阁中四处起爆,作为武人的本能提醒种彦君大事不妙,他只能扯着失了神智的王灵明,用尽全身力气,倾尽四门轻功,堪堪避过了最危险的那道攻击,半是跑半是滚地逃出了器阁大门。
“那是什么!”
远离了危险区域的种彦君回过头,只看到那红漆绿瓦,飞檐斗拱的器阁之上,爬满了无数漆黑的影子。
他定睛一看,才发现那些都是人。
无数的黑衣人,趴在三层器阁的斗拱之上,黑压压一片,像极了成群结队的蝇虫。
原本器阁的顶部被他们用炸药炸开,此刻他们站在器阁之上,就像是牛虻在叮咬受了伤的巨兽。
在那些人的最上方和最中央,陈超然再不复之前浪荡性格,他紧盯着器阁另一侧站着的挎刀人,魔力高悬,剑气涌流。
天澜剑苏醒,流云剑法起,无数凌厉剑招,尽数向着那名贼人而去。
然而,那人也不似平常武人,面对剑仙全力攻势,他抽出细长刀刃,双手握刀,摆出日式武人架势,出刀极快,三道魔力挥出,竟抵挡了陈超然的所有杀招。
“日国花刀流第十五代传人,向超然剑仙讨教!”
陈超然并未作出任何回应,他的呼吸愈发平稳,手中天澜剑的振动也渐渐平息。
他的气势看上去好似比先前更弱,甚至连剑气都显得没那么咄咄逼人。
对此,那名日国人摇了摇头,似是十分惋惜地开口说道。
“剑仙实力强悍,但也应该管管,附在你身上吸血的那些蛀虫才是……”
话音未落,惊雷倾泻,剑气如刀,天光为之变色。
如雷霆,如骤雨,如游龙,如泰山的轰鸣。
汹涌的剑招划破空气,向着日国人的要害之处袭来。
这一击释放了十成十的力道,凝结着最纯粹的杀意,来自剑的杀意,来自人的杀意。
剑仙端坐高台,但义愤之时,恰如群山崩。
魔力袭来,天光大盛,浩然气席卷云中观,那些如吸血蚊蝇般的黑衣人,纷纷被掀翻,飞出数十米远者有之,吐血暴毙者更有之。
而那日国人,也不复先前从容。
他原以为,远赴华夏,是与武人争个高低胜负,却没想到,此刻向他碾压而来的,是泰山。
锋芒毕露,高耸入云的泰山。
在如此强悍的威压之下,他甚至连拿起那把家传武士刀的勇气,都如皮球般破碎。
面对浩瀚的泰山,他再不复之前闯入云中观的勇气,甚至弯曲膝盖,想要对无上的武艺跪拜。
但下一秒,风暴被强硬地按下暂停键。
“见过了?那就这样吧。”
一道声音响起,口音诡异,仿佛那人是拼命捋顺了舌头,才吐出这几个华夏词来。
然而,他话音落下,原本倾天灭地的剑气却忽然如流云般逸散,压迫感陡然消失,连带着陈超然原本凝实的身形,都开始变得忽隐忽现。
没了有形的主人,天澜剑颓然落下,重重地砸在器阁三层的地板之上,溅起了一片尘灰。
高大的金发白人,从浓烈的黑雾中现出身形,他微微抬头,用一种狂热与崇拜交织的目光,看向半空中逐渐消散成点点星光的剑仙,露出了笑容。
“在教会,我们饱饮圣子的血液,进食圣子的身躯。”
“没想到远在大洋彼岸,也有很多人这样做。”
学生们逃离了器阁,逃到了百米外的升仙台上,然而更多的黑衣人接踵而至,有人向着学生举起了武器,也有人启动了刚刚安装好的炸药。
“师父!”
只一瞬间,立于华夏大地之上,存有无数武林秘宝,陪伴着泰山人走过千年的云中观器阁,轰然崩塌。
无数砖瓦碎石落下,宝剑被尘泥笼罩。王灵明的声音在废墟之上回荡,仿佛这样,就能唤回那身处爆炸最中心的人。
十八岁的年轻人脱力地跌坐在地上,流不出眼泪,只是从喉咙里,不断地挤压出野兽濒死前才会发出的赫赫声。
然而下一秒,一道虚弱至极的声音响起。
“你师父还没死呢,别着急嚎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