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哎,我真是……”
灯光昏黄,夜色已深,种彦君与他的同学们作为本次斗殴事件的目击者,被安排坐在派出所的询问室里。
除张洪外的几位老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阮玲珑没什么表情,但两位年轻老师已是愁容满面。
“清哥,我们也不知道他俩能碰上,要是早知道,我们说什么都不会离开云中观一步的!”罗明轩站起来,磨蹭到金泽清身边,半是解释半是讨饶地说。
“明轩,很多事大家都不愿意看见,但它就是发生了,不受主观意识控制。”金泽清虽然已经有点虚弱了,但还是拼命提起了精神,温声解释。
“事情发生了,咱们就商讨解决,以后的事是以后,现在不要想。”
“这下毁了,夏家不得把云中观讹死啊。”坐在人群中的蓝弈星,仿佛压低了声音,但他的话还是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玲珑姐,真那样的话……我们怎么办啊?”李文秀的神色变了又变。
她起身,蹲在一直面无表情地查看着手机消息的阮玲珑身旁,小心翼翼地说。
“不至于,那样对夏家来说,不够体面。”阮玲珑摇了摇头,语气沉稳又笃定。
她伸出手,略带疲惫地微笑着,摸了摸身旁青年女子的头。
仿佛是为了照应她的话,不到一分钟,询问室的大门就被打开,张洪与渠星珩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夏启云与王灵明。
“叫车回吧,那边商量好了。”
凌晨两点的派出所门口人满为患,准备离开的泰山大学特班学生与中京大学特班学生,明明都是年轻人,却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在泰山大学学生的最前边,站着夏启亮与他的父母,这对中年夫妇带着浓重的黑眼圈,作为不易老的魔法师来说,面部显得过于饱经风霜。
他们看到张洪与渠星珩后,也只是颔首微笑,但扬起的嘴角显得无力,面皮也太过紧绷。
“启云,走吧,回家,家里的司机开车来了。”中年女人对着夏启云轻声呼唤,而她身旁的儿子却别开脸去。
“二叔,二婶,你们回吧。”夏启云走上前,略带歉意地说。
“我们这次是学校举办的修学旅行活动,我不好单独离队的,等活动结束,我就回家。”
“好,好。”
那一家三口坐上车离开,距离太远,种彦君没有看清夏启亮的表情。
他头上的伤被紧急包扎和利用辅助魔法医治后恢复了很多,这也是夏家的体面姿态,意思是不需要进行准确的伤情鉴定,也不准备追究责任。
可能是为了保护或者隐瞒,这次渠星珩出来,几乎是拎着陈超然的后脖颈,把他塞进了只有云中观门人的车子里。
被武德过于充沛的年轻魔法师惊到,他这次没怎么反抗,乖乖地跟在渠星珩后边走了。
凌晨三点,一行人才回到云中观。
发生了这样的事,第二天上午参观云中观外殿的活动自然也告吹了,待到种彦君再次醒来,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多,是要吃中午饭的时候了。
“好困好困……”
“哈啊~我从来没熬过那么晚的夜。”
虽说昨天经历了那么多事,但第二天再次见面之时,金泽清就已经换上了那属于年轻教师的可靠阳光表情。
虽然,他眼下的那两片青黑,已然暴露了昨夜的不平凡。
“好啦,同学们整队,咱们准备登泰山!”
“预计登山时间是五个小时,我们在泰山上定了住的地方。明天上午参观结束后,乘索道下山回云中观。”
“如果有同学半路感觉身体不舒服,一定要立刻说!”
十月的泰山市,已经不似酷暑那般燥热,即使是下午一点,阳光也不剧烈,只是如鹅绒般,暖洋洋地拂过每个人的皮肤。
一开始,同学们还保持着差不多的行进速度,聊着天登上台阶,很自然地齐头并进。
但随着攀爬的时间增长,坡度也有所提升后,有些人依然能保持原来的行走速度,但另一些人的体能就有些捉襟见肘了。
“哇,泰山海拔看起来不高,但好难爬,将近两个小时了,好累……”
“那你先坐一会吧,我去给你买点饮料。”
“嘿嘿,谢谢你艺澜。”
关晓春和沈艺澜停留在了贩卖烤肠饮料的休息区,脱力的白发少女坐在长椅上,耐心等着黑发少女将吃喝带回。
在她们看不见的角落,种彦君与陈超然坐在另一张长椅上。
陈超然有些坐立不安似的,虽然一直在吃东西,但还是偷偷瞄向关晓春,看着她那一头在阳光下泛着金光的银发。
“我真的很惊讶,她变成了现在这样单纯善良的样子,毕竟当年在南疆,她捅我的那一剑真的很痛。”
“我想知道,我死之后,到底在南疆发生了什么。”
“和你在史书上,还有那本武侠小说里看到的一样。从其他地方调来的军队发现春城主官与守军都死于非命,动了贪心,在城中烧杀抢掠,我们拼尽全力,也阻止不了,他们人太多了。”
在人流如织的景点中,在暖意融融的泰山上,种彦君依然打了一个寒颤。
他忽然说不出话,只能沉默着,将头低下,看着地面上的影子。
晦暗不清的影子。
“我和李长青杀了那支军队的将军,搜出了一封信,信上说为防白莲教侵袭,将军可自行对春城百姓进行清洗。长青看过了,那信上盖的是他皇帝爹的印。”
“后来呢,不知道是谁说,有武林中人为祸世间,我们要去行侠仗义,为民除害。那么,皇帝害死了百姓,我们也要去为民除害。”
与金泽清那饱满浑圆,天生具有调动情绪力量的声音不同,陈超然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显得有点寡淡。
“下定了决心,大家就到中京去。清哥和玥姐用长安书院和你的亲属的身份打探到了中京各路人马的信息,明轩和锦辉去行伍找人比武喝酒,灌醉了守军拓印了令牌。”
“长青把他老婆孩子都放在泰山剑宗,我和他星夜入京。王灵明扯了大秃顶子山的旗,说是要送给皇帝长生不老药,于是皇帝宣他入宫,我们就扮作他的侍从。”
“最后,姜璃一掌拍死了皇帝。你知道,丐帮功夫传女不传男,她们秘传的屠龙术是唯一能克制李氏皇族的功夫。”
“就这么回事。”
就这么回事。
在史书的记述里,老皇帝在那个雨夜暴毙,原本游荡在武林中的七皇子李长青登基践祚,被后世称为大胤武皇帝。
在他治下,大胤朝国力恢复,朝廷与江湖的恩怨得以弥合,南疆也得到了长足的发展。
“这样啊。”种彦君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山峦与树木,轻声叹道。
“因为龙椅总要有人坐,所以你们把长青留下当皇帝,然后各自回家去了?”
“毕竟那个时候我们都不知道,原来一个国家,也可以没有皇帝嘛。”
“也是。”
关晓春与沈艺澜站起身来,两个女孩背着包,拿起饮料准备继续登山。
种彦君也随之站起,他用手机地图看了下行程,距离山顶,还有三个小时左右的脚程。
可能是看种彦君面色过于沉寂,陈超然很快转移了话题。他很轻松地将话头引向了昨夜的年轻魔法师互殴,这样丝滑的转场让种彦君愣了愣。
“我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所以我在想,这些魔法师的行动逻辑,为什么会显得那么奇怪。”
这个问题成功转移了种彦君的注意力,至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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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时半会竟给不出一个他自己的答案。
“就我对魔法师们的观察来说,他们的行事风格确实容易偏激,但你问我为什么,我也不清楚。”
“昨晚上,我第一次感觉到很多东西变了。当年习武都要问心,要明心见性,但现在的魔法师们,没有这个环节。”
“你是觉得,两位名门年轻魔法师打架,有伤风化?”
“彦君你就别逗我了,我不信你看不出。真正的问题难道不是这个劳什子推荐吗?谁是天下第一要靠老东西推荐?到了那一天,武林早就完蛋了!”
陈超然还想再发表一些千年老古董对年轻人的议论,他身旁的朋友却笑了出来,看向他的目光,颇有些刮目相看之意。
“没想到,陈超然有一天居然也学会了转移话题,还能说出这么老成的话,真不一般啊。”
“人总要长大的,我现在也是老东西了嘛。”
时间缓缓流过,青色天空中的云彩被染成火烧形状,在地平线上跳跃的太阳,将泰山的周边镶上星星点点的琉璃金。
有些游人赶着下山,而另一些人继续向上。关晓春与沈艺澜走走停停,终于拼着一把子力气,来到了泰山的山巅之处。在那里,脚程最快的武锦辉和徐盈盈已经等候了一个多小时。
“哈哈哈哈!我和锦辉说,晓春一个小时肯定能上来,他还不信,果然我了解你!”
“盈盈姐!”
在关晓春挥起拳头,假装打向徐盈盈的时候,种彦君与陈超然终于也登上峰顶。
如果想的话,他们俩可以提前两个小时,赶在特班的所有学生之前登顶,但那样又有什么意思?
与许久不见的老朋友一起,漫步于如此辉煌的景色之中,时间自然要再长些,再长些。
当然,种彦君还存了些考量。若是关晓春实在无法登顶,或者身体出了意外,多出两个人能帮忙抬一下帮把手,也比沈艺澜单独一人处理要多些余裕。
还好,他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二十四名学生,最终齐聚山顶,没有一人掉队。
“来来来,趁着太阳还没落,快点整队!”金泽清从一旁的石块上跳起,从登山包里掏出了一个相机,对准了学生们。
“站三排,第一排坐着,第二排半蹲,第三排站着!”
“孟子岑站最中间!夏启云也往中间走!巴图往中间靠靠!武锦辉插一下空!”
“徐盈盈往第二排中间,和金泽玥两个女生站第二排最中间!”
“格桑梅朵别躲在后头!你往第一排中间凑,站林雨莹和高宇宁旁边!”
“对了!就这么站!那个云中观的小伙,你也别看着了,一起合个影吧!”
落日余晖,晚星开始上升,大学生们聚集在一起,所有人一齐看向金泽清手中相机的镜头,随着他的指挥,共同扬起嘴角,似是要将飞扬的青春扔到空中。
咔嚓一声,属于中京大学47级特班的第一张合照,就此诞生。
随着一声欢呼,太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宁泰城区的灯火辉煌被泰山踩在脚下,头顶的群星因此显现。
微凉晚风吹起,种彦君站在院落中,他远眺远处的城市,身后则是同学们的说笑声。
手机提示音响起,他拿起来看,发现是金泽清将合照发到了群里。
这张照片里的每个人都不能称为完美,有人眼睛眯成一条缝,有人刚好侧过头没看镜头,有人则笑得太傻,门牙都露了出来。
他看着这张照片,忽然笑起来。
“这个时代是浮躁的时代,也是人心不古的时代。但至少,在这个时代活着的人们,可以安全地在夜间点燃灯火,可以不用担心第二天生活是否还会继续。”
“这么看,在这个时代也会感到由衷幸福的我,算是个彻头彻尾的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