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七星照九门 > 6. 第五章 缘
    第十九天

    十月十九,晴转阴。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看着天花板上那道光影发呆。

    光影,从东南角延伸到正中间。昨天之前,我一直觉得它像一条干涸的河道。但今天早上,光线不太一样。秋天的阳光从窗户上糊的纸里透进来,照得比平时浅了一些,看着更像一条弯弯绕绕的路。从某个起点出发,不知道延伸到哪儿去。

    我翻了个身,坐起来。

    棉袍搭在椅背上,旧夹袄搁在枕头旁边。房间里的温度比昨天又低了一点,呼出来的气在空中凝成一小团白雾,很快散了。

    昨天跟齐铁嘴在天心阁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两枚刻了"齐"字的铜钱。一下午的术数切磋。临走时那句"有些活能接,有些活不能接"。

    每一样都值得细想,但现在不急。

    先洗脸,先出摊,先活着。

    我穿了衣服下楼,刘掌柜已经在柜台后面了,面前摆着一碗粥和一碟腌萝卜,吃得慢条斯理。

    "今天天阴,出门带把伞。"他朝角落里一个歪歪扭扭的竹筒努了努嘴,"里面有把旧伞,你拿去用。"

    我过去看了看,一把油纸伞,伞面有些发黄,但骨架结实,伞柄上的漆都磨光了。

    "多少钱?"

    "不要钱。放了好几年了,没人用。你拿走占地方。"

    "谢谢掌柜的。"

    我夹着伞出门了。街上已经有早市的人了。卖菜的、卖早点的、挑着担子赶路的,跟往常一样。风比昨天大一些,从湘江方向刮过来,把路边一棵歪脖子柳树的枝条吹得乱飞。

    路过馄饨摊的时候,周嫂子正在揉面。她家的摊子每天寅时就开始准备,揉面、和馅、烧水,一套流程做下来,辰时前就能开摊。几十年如一日,风雨无阻。

    "小诸葛,早。"

    "嫂子早。"

    "吃了没?"

    "没呢。来一碗?"

    "坐吧。今天包了韭菜鸡蛋的,给你煮一碗。"

    我在摊子边的长凳上坐下来。周嫂子端了一碗馄饨过来,跟平时一样,皮薄汤鲜,上面飘着紫菜和虾皮。但今天碗里多了几个圆鼓鼓的馄饨,皮子颜色不太一样,微微泛绿。

    "这绿皮的是什么馅?"

    "韭菜鸡蛋。你不是说最近吃腻了吗?换个口味。"

    我夹了一个咬了一口。韭菜切得细碎,跟炒散的鸡蛋搅在一起,加了一点虾仁和姜末。咬下去韭菜的汁水先出来,鲜得发甜,然后是鸡蛋的香味,最后是一点点虾仁的鲜。

    "好吃。"

    "好吃就多吃几个。你太瘦了,风一吹就晃。"

    我没接话,低头吃。她说我瘦不是第一次了。从第二周开始,每次我去吃馄饨,她都要说我一句。有时候是"你太瘦了",有时候是"你也不多吃点",偶尔还会在我碗里多塞两个馄饨,说是"今天包多了,帮我吃点"。

    我知道这是长沙城本地人表达亲近的方式。不是真的嫌你瘦,是把你当自己人了。

    在穿越第十九天的早上,坐在一碗韭菜鸡蛋馄饨面前,被一个叫周嫂子的女人关心体重。

    这个画面搁在一千八百年前的诸葛家祠堂里,大概没人能想象得出来。

    吃完馄饨,我往城隍庙走。

    今天的街上人不多,阴天嘛,大家都缩在家里不想出来。但我走到巷口的时候,发现我的摊子旁边多了个人。

    铁匠老赵。他蹲在我的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旱烟袋,正跟隔壁卖香烛的老李头聊天。看到我来了,老赵站起身。

    "诸葛先生,我等你半天了。"

    "赵叔,什么事?"

    "有个朋友想找你看看事。"老赵拍了拍身上的灰,"他家在城北边上,开个小铺子,最近不顺当。昨天在我那儿打铁器,听我说你看得准,今天就让我带着来找你。"

    "人呢?"

    "在茶摊上等着呢。"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巷子对面茶摊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酱色的棉袍,面色微黑,手掌很大,一看就是做粗活出身但现在日子过得还凑合的那种人。他面前摆了一碗茶,两手捧着碗,时不时往我这边看一眼。

    "走吧,过去坐。"

    我收了摊子上的东西,走过去跟他打了个招呼。

    "这位是钱老板,做木材生意的。"老赵介绍。

    "钱老板。"我在他对面坐下来,"什么事?"

    钱老板放下茶碗,搓了搓手,说话的声音有点大,像是习惯了在工地上扯着嗓子喊。

    "诸葛先生,我这个事儿吧,说起来有点丢人。"

    "但说无妨。"

    "我家铺子在城北,靠近开福寺那条街。做的是木材生意,不大不小的。上半年一直还行,但从两个月前开始,生意一落千丈。不是行情不好,我同行生意都还过得去,就我不行。客户来了看看就走,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不买。伙计们也反映,铺子里待着不舒服,闷得慌。"

    "两个月前?"我想了想,"铺子里有没有做过什么改动?"

    "没有没有,什么都没动。"

    "隔壁呢?左右邻居有没有翻修、动土的?"

    钱老板愣了一下,"你这么一说,倒是有一桩。两个月前,隔壁那家布庄重新装修了,把原来的矮墙拆了,加高了半截,还在门口砌了一个台阶。"

    "台阶多高?"

    "也就两级,比原来高了一尺来样。"

    "布庄的门朝哪开?"

    "朝南。跟我一样。"

    我心里大概有数了。

    "钱老板,你的铺子和布庄并排朝南开门,原来两家门前的地势是平的,气流从街上均匀地进入两家的大门。但隔壁加高了台阶之后,门前形成了一个微小的落差。这个落差不大,肉眼看不出来,但对气流的影响不小。"

    "什么意思?"

    "打个比方。你和隔壁原本在一个池塘里喝水,水面是平的,你俩喝得一样多。但隔壁在岸边垫了一块砖,他那边水面高了一点,水就自然往你这边流了。你的水少了,他就多了。"

    钱老板听得认真。"你是说,他把我的财气抢了?"

    "不叫抢,叫'夺气'。风水上有一种说法,叫'高台夺气'。隔壁的台阶比你高,气流先经过他的高台,再流向你的门。经过高台的气已经被他截了一层,到你门口的时候就弱了。"

    "那怎么办?我也加高?"

    "不用。"我想了想,"两个办法。第一,在你大门的左右两侧各立一根木柱,高出隔壁台阶半尺就行。木柱上挂红布,红色属火,能提振气场,把被压低的气重新扬起来。第二,在门槛下面埋五枚铜钱,梅花形排列。这叫'五路进财局',能把散掉的气重新聚回来。"

    钱老板连连点头,"好好好。诸葛先生,你什么时候能去看看?"

    "今天手上有活,明天吧。明天上午我去你铺子看。"

    "好好好。那诊金……"

    "看了再说。"

    钱老板千恩万谢地走了。老赵在一旁看得直乐,拍了拍我的肩膀。"诸葛先生,你这套说辞,比之前来那些老先生强多了。那些人来来回回就是'你这个不对那个不对',说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你不一样,你说得清楚。"

    "赵叔过奖了。"

    "我可不是过奖。"老赵磕了磕烟袋,"我在这条街上打了三十年铁,什么风水先生没见过。有些是混饭吃的,有些是真有点本事的。你嘛……"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把话说完。

    那个笑里面有很多东西。有"你这年轻人确实有两下子"的佩服,也有"你这水平不应该只摆个小摊"的疑惑,可能还有一点点"我说不清楚但你跟别人不太一样"的直觉。

    老赵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茶摊上坐了一会儿。

    茶摊的老板娘给我续了一碗茶,粗茶,苦得很,但热。我捧着碗,一口一口地喝,脑子在转。

    钱老板这个活不难。"高台夺气"是风水学里很常见的格局,处理手法也很成熟。明天去他铺子里看一眼,确认一下细节,给个方案就行了。这种活在我穿越以来接的所有案子里,算是比较简单的那种。

    但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钱老板的铺子在城北,靠近开福寺。

    城北。

    那是张启山的气场节点所在的方向。矿山事件的各种传闻也集中在城北一带。城外大量收购物资的消息,也是从城北方向传出来的。

    这不是我刻意去关注城北。是城北的事情在不断地往我面前送。

    先是一个月前的那个气场波动,从城北偏东的地下传来,持续不到一秒就消失了。然后是前几天茶馆里听到的对话,"大人物在张罗"那个大墓。现在又是一个城北开福寺附近的木材商人来找我。

    巧合?也许吧。

    但我在武当的时候就学会了一个道理。一次巧合是巧合,两次巧合是注意,三次巧合就是信号了。

    这是第三次。

    我把茶喝完,放下碗,准备出摊。

    上午

    今天的客人来得比预想的快。

    我刚把摊子摆好,还没坐热乎,一个女人就走了过来。

    准确地说,是一个中年女人,四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绛紫色的棉褂子,头上挽着一个利落的髻,耳朵上戴了一对小小的金耳坠。她走路的姿势很爽利,脚步快,腰板直,一看就是那种做事麻利、嘴巴也不饶人的角色。

    我认识她。

    不对,应该说,我见过她。她经常来馄饨摊吃早饭,跟周嫂子是街坊,一来二去我也打了些照面。她姓王,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开了一间小杂货铺,平时跟周嫂子关系不错。

    "诸葛先生。"她在我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这个打量跟之前那些客人不一样。之前的客人看我,多半是看"这个风水先生靠不靠谱"。她看我,是另一种看法。从眉眼到鼻梁,从鼻梁到身段,从身段到衣着,一圈扫下来,最后落在我那件旧棉袍的袖口上,那里有一块没洗干净的墨渍。

    "王嫂子。"我笑了笑,"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她在条凳上坐下来,两手搁在膝盖上,笑眯眯的,"就是来看看你。"

    "看我?"

    "怎么,不兴看?"她乐了,"诸葛先生,你来长沙也快一个月了吧?"

    "差不多。"

    "一个月就在城隍庙站住脚了,不容易。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在城隍庙摆摊,摆了快一个月还没走的。"她笑出声来,"之前来这儿摆摊的先生也不少,有的干几天就被赖三他们吓跑了,有的生意太差自己待不下去了。你不一样,你不光站住了,还越做越好。绸缎街的方掌柜、棉花巷的戏班子,都来找你。我这耳朵里,天天听人提你的名字。"

    "王嫂子过奖了。"

    "不是我过奖。"她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诸葛先生,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你今年多大?"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二十出头。"

    "二十出头。"她点了点头,表情变得郑重其事,"那你成亲了没有?"

    我在心里"啊"了一声。

    来了。

    "没有。"

    "有相好的没有?"

    "也没有。"

    王嫂子的眼睛亮了。那种亮法我非常熟悉,在原来的世界里,每到过年回家,我妈和我姨我姑我所有女性长辈看我的时候,都是这种亮法。

    那是媒人的眼光。

    "诸葛先生,我跟你说个事。"她把凳子往我这边挪了挪,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要宣布什么重大消息。"我娘家侄女,今年十九,在城里的学堂教书。长得白白净净的,识文断字,脾气又好。她爹在城南开了间米铺,家底虽然不算厚,但也过得去。她自己在学堂里教孩子们认字读书,一个月能挣两块银元。"

    她一口气说完,喘了口气,盯着我的脸看。

    "王嫂子,您这是……"

    "我给你俩说说呗?"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二十出头,被催婚。

    搁在我来的那个年代,这话能把我笑死。我身里有好几个朋友三十好几了还单着呢,家里人催归催,也没人觉得二十出头就该把婚事办了。可在这里,在这个年代,二十出头没成家,街坊邻居就觉得你已经"晚了",得赶紧张罗。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笑意压住。

    "王嫂子,这个……"

    "你别急,你先听我说完。"她摆了摆手,一脸"你听我讲"的表情,"我这个侄女啊,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大小姐。她在学堂里教的是蒙学,三五六岁的小娃娃,每天叽叽喳喳的,没点耐心的人干不了。所以她性子好,不急不躁。再说了,她从小跟她爹学算账,铺子里的事她都能帮把手。娶了这样的媳妇,你以后的日子不用愁。"

    "王嫂子,您先等一等。"我抬起手做了个暂停的动作,"我刚来长沙不到一个月,立足都谈不上,哪敢耽误人家姑娘。"

    "不耽误不耽误。"她连声说,"你現在名声这么好,以后肯定越来越好的。再说了,我侄女不嫌穷。她自己就是过惯了日子的。"

    "不是穷不穷的事。"我斟酌着措辞,"是我这个人……居无定所,来路也不清楚。嫁给一个这样的人,对姑娘不公平。"

    "你这个人啊。"王嫂子叹了口气,一脸"你怎么这么不开窍"的表情,"就是太实诚了。什么来路不来路的,在长沙城里站稳了脚跟就是来路。你看人家方掌柜,三年前从湘潭来的,现在谁不知道他?"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二十出头,没成家。在她看来这大概已经是一件很严重的事了。但在我原来的那个世界里,二十出头算什么?三十多岁不结婚的满大街都是,四十岁单身的大有人在。婚姻这种事,讲究的是缘分到了自然水到渠成,不是到了年纪就该随便找个人凑合。

    可这话我没法说。在1933年,这种观念说出来,大概会被当成疯子。

    更何况,我心里还有一层更深的东西。

    不是穷,不是不稳定,不是"来路不明"。是我不愿意将就。我可以理解王嫂子的好意,可以感受到她那份热乎乎的热心肠,但我没办法接受一个素未谋面的姑娘。不是因为挑剔,是因为我这个人,骨子里认定一件事:婚姻得是碰上了心里那个人才行。没有感情基础的结合,对她对自己都不公平。

    我穿越到这个世界快一个月了。连自己的处境都没完全搞明白,连明天的路在哪都不知道,拿什么去拖累一个无辜的姑娘?

    但我当然不能这么说。

    "王嫂子,"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而不失分寸,"您侄女一定是个好姑娘,我信得过您的眼光。但我现在确实不合适。刚来长沙,什么都还没定下来。等以后站得更稳了,这种事再说不迟。"

    "你这孩子。"她摇了摇头,但并没有不高兴,反而笑了,"行吧,我不逼你。但话我先撂这儿,你要是什么时候改主意了,跟我说一声。我侄女不急,但我急。我答应了她爹要给她找个好人家,这任务还没完成呢。"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是在看"女婿人选",现在是在看"一个让人惋惜的年轻人"。

    "诸葛先生,你长得这么好看,性子又好,本事也有。就是太犟了。"她叹了口气,"以后再说吧。"

    她走了之后,我在摊子后面坐了好一会儿。

    长得好看。

    这是今天第二个人跟我说这话了。第一个是老赵,他昨天说的,原话是"诸葛先生你这五官真周正,跟画上走下来似的"。当时我笑了笑没当回事。现在王嫂子又提了,说明这事不是客气话,是真有人这么觉得。

    客气话?我可从来不需要客气话。在我来的那个世界,机场有几百个粉丝追着喊我名字,"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喊得整个航站楼都在抖。那时候我走到哪都有人多看我两眼,不是因为我是风水先生,是因为我是诸葛青。

    当然,那些都过去了。现在的我只是一个穿着棉袍、头发要藏起来的底层风水师。但底子还在,这我清楚。好看这张脸在哪个时代都能给人留下好印象,1933年也不例外。

    灰布长衫换成了棉袍,头发藏在领子里,脸上的皮肤被秋风和日晒弄得小麦色了些,但底子还在。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嘴唇的形状好看。加上一双因为长期修炼奇门术法而格外清亮的眼睛,在一群面色黝黑、营养不良的底层百姓中间,确实显眼。

    以前摆摊的时候,客人们忙着说自己的事,不太注意这些。但现在不同了。我的名声传出去了,来找我不光是"看风水",还有"看看这个诸葛先生到底长什么样"的意思。人嘛,听了一个人的故事之后,总想看看本人跟故事配不配。

    我有时候会想,这件事到底是好是坏。

    好看的脸在这个年代能给人留下好印象,能让人多看你两眼,能让王嫂子想着给你介绍对象。但它也意味着你更容易被记住,被讨论,被传播。在九门的眼线网络里,一个"长得好看的风水先生"比一个"长相普通的风水先生"传得更快。

    不过事已至此,想这些也没用。脸是爹妈给的,总不可能换一张。

    上午又接了几单小活。帮一个卖豆腐的老头看了看灶台的方位,帮一个刚丧夫的妇人选了下葬的日子,还帮一个要出远门的布商算了一卦吉凶。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收入加起来也不过十几枚铜板。

    但我做得认真。每一单都仔细看了,仔细算了,说清楚注意事项。不是因为我需要这几枚铜板,是因为这些人需要我。他们不会去看什么天干地支、九宫飞星,他们只会记住"诸葛先生说的话管用"或者"不管用"。

    名声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到午时的时候,我收了摊,去周嫂子的馄饨摊吃了午饭。今天没有韭菜馄饨了,换成了猪肉白菜的。我吃了两碗,付了四枚铜板。

    "下午还出摊?"周嫂子问我。

    "出。"

    "你那相亲的事,想好了没?"

    我一口气没提上来。

    "嫂子,您怎么也知道了?"

    "王嫂子刚才来吃馄饨的时候跟我说的。"她一边洗碗一边笑,"她说你拒绝了。"

    "我确实不合适。"

    "你啊。"她把碗往盆里一放,两手叉腰看着我,"你是真觉得不合适,还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人家?"

    "都不是。"

    "那是什么?"

    我想了想,找了个她能听懂的说法。"嫂子,我刚来长沙不到一个月,脚跟都没站稳。连自己明天的事都说不准,怎么能耽误人家姑娘?"

    "你这个人啊。"她把碗往盆里一放,两手叉腰看着我,"二十出头的人了,还说不准?你比你赵叔强多了,人家赵叔三十岁才从老家出来,不也成家立业了?你急什么?"

    二十出头还说不准。

    我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在她的概念里,二十出头已经是"该着急"的年纪了。搁在我来的那个年代,二十出头大学毕业都还没两年,连工作都未必稳定,谁敢想结婚的事?

    但时代不同了。这个时代的人十五六岁就议亲,二十出头没成家确实算晚了。王嫂子急、周嫂子急、大概整条街的大婶们都在替我急。她们不是坏心,是真心觉得"这小伙子条件不错,得赶紧定下来"。

    可她们不知道,我对婚姻这件事,有自己的底线。

    不是到了年纪就该找个人过。是碰到了那个让你心甘情愿的人,才值得把一辈子交出去。碰不到就一个人过。这不叫犟,这叫对自己也对别人负责。

    周嫂子听完我的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抹布搭在肩上,叹了口气。

    "小诸葛,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心事太重。年纪轻轻的,想得比老头子还多。"

    她说完就不管我了,转身去招呼下一桌客人。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她说的没错。心事太重。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连自己的处境都还没完全搞明白,连未来的路在哪都看不清,谈什么成家?不是不想,是不敢。你连明天在哪都不知道,凭什么拉一个人进来陪你冒险?

    这种孤独感不是"身在异乡"四个字能概括的。它更深。它是一个人站在两个时代之间,看着身边的人热热闹闹地过日子、嫁人娶妻、生儿育女,而自己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跟他们的节奏是不一样的。不是不愿意融入,是有些东西没办法说出口。

    但你不能说。说了就是"疯子"。

    我把碗收了,擦了擦嘴,往回走。

    下午

    下午出摊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

    一个年轻女子走到我摊子前。

    她穿着月白色的棉褂子,头发挽了一个低髻,鬓角有几缕碎发散落下来。年纪不大,十八九岁的样子,皮肤白净,眉眼清秀,手上拿着一方手帕,捏在手心里揉来揉去,看得出有些紧张。

    "诸葛先生?"

    "我是。"

    "我想请您……帮我看看。"她声音不大,像是鼓了很大勇气才说出来的。

    "坐。"我示意她在条凳上坐下,"看什么?"

    "我……"她低下头,手帕绞得更紧了,"我想看看我的姻缘。"

    我心里微微笑了一下。相亲的事刚被王嫂子提过,这就来了一个看姻缘的。

    "你的生辰?"

    她报了一个日期。我在心里排了一下八字,又看了看她的面相。

    这位姑娘的面相不错。眉清目秀,印堂明亮,鼻头圆润,是一个性情温和、有福气的人。但姻缘线上有一段细微的暗纹,说明在感情方面可能会经历一些波折,不过不影响大局,晚婚为宜。

    "姑娘,你的姻缘不差。"我斟酌着说,"只是不宜太早。早了容易遇到不合适的人,耽误了时间。晚两年,等到心智更成熟了,再定下来,反而能遇到真正对的人。"

    她听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有一点点失落。

    "那……什么时候算晚?"

    "姑娘自己觉得准备好了的时候。"我笑了笑,"姻缘这种事,急不得。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她又坐了一会儿,付了两枚铜板,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有些感慨。

    这姑娘大概心里已经有了人,但又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对的人。所以她来问的其实不是姻缘,是一个"放心"。

    我跟她说"自己觉得准备好了的时候",这话一半是安慰她,一半是我自己的真心话。不管在哪个年代,婚姻这件事都应该是自己心甘情愿的,不是被谁催出来的。

    她比我幸运。她还在这个自己熟悉的时代里,还能按部就班地等、慢慢地选。而我呢?我连自己会在哪个时代终老都不知道,拿什么去等一个人?

    不过话说回来,"准备好了"这三个字,对我自己来说也适用。不是碰到了对的人就能准备好,是两个人都准备好了,才能往前走。

    她走了之后,隔壁卖香烛的老李头凑过来,嘿嘿笑了一声。

    "诸葛先生,你这个人厉害。看姻缘也看得这么准。"

    "李叔,我就是说了几句安慰话。"

    "安慰话也是本事。"老李头磕了磕手里的烟袋锅,"这城里的姑娘,十有八九心里都藏着个人。来问你姻缘的,十个里有八个不是真的不知道姻缘怎么样,是想找个人说一句'会好的'。"

    我看了他一眼。老李头在这条街上卖了一辈子香烛,见惯了人间百态。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像一个卖香烛的老头,倒像一个看了一辈子人间戏的老戏骨。

    "李叔说得对。"我点了点头。

    "你啊,也别嫌我多嘴。"他笑眯眯的,"王嫂子给你介绍的那姑娘,你真不考虑考虑?"

    "李叔,您也知道了?"

    "这城隍庙就这么大点地方,放个屁都能传三条街。"他哈哈大笑,"再说了,你这个年纪,长得又好,又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哪个做媒的不盯着你?"

    我笑了笑,没接话。

    老李头说的"长得又好",是今天第三个人说了。

    看来我的外貌这件事,已经从"被注意到"变成了"被广泛讨论"的阶段。

    不过话说回来,在1933年的长沙城里,一个长得好看的年轻风水先生,确实比一个长得磕碜的更容易被人记住。这是事实,没什么好矫情的。

    下午的生意不温不火。又来了一单帮人看灶台方位的,收了三枚铜板。然后就没有了。

    快到申时的时候,天阴得更厉害了。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风也大了,把街上的落叶卷得满天飞。我正准备提前收摊,一个人从巷口走了过来。

    深蓝色棉袍,黑色马褂,圆框眼镜。

    齐铁嘴。

    不,准确地说,是我第二次正式见到齐铁嘴。上一次是在天心阁,那是他约的我。这一次,是他主动来找我。

    他走到我的摊子前,左右看了看,然后在我对面的条凳上坐了下来。

    "生意不错嘛。"他翘起二郎腿,两手搭在膝盖上,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笑眯眯的。

    "混口饭吃。"我给他倒了碗茶,"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他接过茶碗,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概是嫌茶太粗。"顺便给你带个话。"

    "什么话?"

    "明天钱老板那个活,你去的时候留意一下他铺子后面的那条巷子。"

    我微微一愣。他怎么知道钱老板的事?

    大概是听说了。齐铁嘴在长沙城的消息灵通程度,不是我能想象的。钱老板今天来找我,不到半天,齐铁嘴就知道了。而且他还知道我要去钱老板的铺子。

    "那条巷子有什么问题?"

    "不知道。"他放下茶碗,"但我听人说,那条巷子最近有人在大量收购木材。不是普通的收购,是整船整船地买。而且指定要某种材质的,说是要做……架子。"

    架子。

    在1933年的长沙城里,大量收购特定材质的木材,用来做"架子"。

    我想到了矿山。

    矿山事件的前期准备。张启山需要人手、物资、装备,其中就包括大量特殊的木材,用来搭建墓中的支撑结构和机关通道。

    "你的意思是,钱老板的铺子跟这件事有关?"

    "我没说有关。"他翘着的二郎腿换了个方向,"我说的是'留意'。你去给他看风水的时候,顺便看看他铺子后面那条巷子里在做什么。看到了什么,你心里有数就行。不用声张。"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

    "因为你明天要去那个地方。你去了那个地方,可能会看到一些你看不太懂的东西。你看不太懂,就可能做出错误的判断。你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对你没好处。"

    "对我没好处?"

    "对你没好处。"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认真。"你是外来人,在长沙城没有根。有些东西不是你该碰的,碰了会出事。我先给你提个醒,听不听随你。"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这个人,嘴欠归嘴欠,但说的话没有一句是废话。他今天来找我,表面上是"顺便带个话",实际上是在告诉我:城北那边的事情正在加速,矿山事件的前期准备已经进入实质阶段了。你在城北做事的时候,擦亮眼睛。

    这是在帮我。

    "老八。"我叫了他一声。

    "嗯?"

    "谢谢。"

    他摆了摆手,"别谢。你要是出了事,我以后找人切磋都没对手了。"

    我笑了。他也笑了。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棉袍上的灰。

    "走了。对了,你那茶真该换一换了。这什么玩意儿,又苦又涩。"

    "穷嘛。"

    "穷就别请人喝茶。"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走了几步又转过头来,"明天看完那边的事,后天来听风阁找我。我泡好茶等你。"

    "好。"

    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我坐在摊子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心里在想一件事。

    齐铁嘴这个人,比我预想的更复杂。

    他的嘴欠是保护色。他的嬉皮笑脸是保护色。他甚至那些看似随意的"串门"和"偶遇",都是保护色。

    在这些保护色的底下,是一个极其清醒、极其细心的人。他知道城北在发生什么,知道钱老板的铺子旁边有什么动静,知道我要去那个地方,所以他来了,用一种最不显眼的方式给了我一个提醒。

    这个人的"铁嘴",不是说他嘴巴硬。是说他的嘴像一把铁打的锁,锁住了真正重要的东西。他用嘴巴说出来的话,永远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角。水面底下藏着什么,你得自己去品。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把我当成了可以分享信息的人。

    不是朋友。还没到那个程度。但至少,不再是最初那个"带着敌意来试探"的对手了。

    我们从"同行戒备"走到了"可以互损"的阶段。

    这个进展,比我预想的快。

    第二十天

    十月二十,阴。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是阴的,但没下雨。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远处飘来的炊烟气息。

    我先去城隍庙出了摊。上午接了两单小活之后,在午时收了摊,跟周嫂子打了个招呼,往城北走去。

    钱老板的铺子在开福寺附近的一条街上。这条街不算繁华,两旁是各种做木材、建材生意的铺子,空气中弥漫着木屑和油漆的味道。街面上不时有推车经过,车上堆着长长的木板和圆木,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钱老板的铺子叫"恒顺木行",门面不大,但进深很深,前后两进。前面是铺面,摆着各种木材样品。后面是库房和账房。铺面的门朝南开,旁边确实挨着一家布庄。布庄的门前新砌了两级台阶,比恒顺木行的门槛高了一尺来样。

    我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用奇门感知扫了一遍。

    果然,"高台夺气"的格局是存在的。布庄的台阶形成了一个微小的气压差,气流在经过布庄门口的时候被截了一层,到了恒顺木行的门口就弱了。这就像一条河在分叉的地方,其中一条支流被抬高了一点,水自然往另一边流。

    但这不是唯一的问题。

    我进了铺子,假装看木材,一边跟钱老板聊天,一边用感知仔细探查。铺子里面的气场确实沉闷,有一种说不清的压抑感。伙计们说的"待着不舒服"不是心理作用,是气场真的有问题。

    问题出在铺子的后半部分。

    从铺面的后门出去,是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是各家的后墙,地上铺着青石板,潮湿阴暗。我站在巷子里,用感知探了一下。

    这条巷子的地下,有一股微弱但持续的阴气在流动。不是来自某一口井或者某一棵树,而是来自地底深处,像是地下水脉一样沿着某个方向缓缓移动。

    那个方向是东偏北。

    矿山的方向。

    我站在巷子里,深吸了一口气。齐铁嘴让我"留意"这条巷子,大概就是因为感觉到了什么。这条巷子的地下,有一股东西在流动。这股东西跟矿山的开采活动有某种关联,可能是地下气脉因为矿山的挖掘而产生了变化。

    但我现在不需要去追查这股阴气的来源。那是以后的事。眼下我要做的,是帮钱老板解决铺子里的问题。

    我从巷子里走回铺面,跟钱老板说了我的判断。

    "钱老板,隔壁的台阶确实有问题,但铺子里的问题不只是那个。你这铺子的后半部分,地底下有一股阴气在流动。这股阴气不是你自己的,是从外面传过来的。"

    "外面?什么外面?"

    "地底。"我斟酌了一下,"这条街上以前是不是有河或者水沟?"

    钱老板想了想,"听老掌柜说过,这条街以前确实有一条小河沟,后来几十年前被填了,盖了房子。"

    "那就对了。河沟虽然被填了,但地下的水脉还在。水脉属阴,阴气顺着水脉流动,到了你铺子后院的这个位置,被地基挡住了,往上渗。平时量不大,不影响什么。但最近入秋了,阴气渐盛,渗上来的量比以前多了。伙计们觉得闷、觉得不舒服,就是因为这个。"

    "那怎么办?"

    "两个办法。第一,在后院的地面上铺一层石灰,再在上面铺一层木板。石灰隔阴,木板导阳,两层叠加,能挡住大部分阴气。第二,在铺子后半部分的四个角各立一根铁柱,铁柱入地一尺。铁属金,金能制木,能压住阴气的上涌。"

    钱老板听完,搓了搓手,"诸葛先生,你这说法跟那些老先生不一样。那些老先生来了,不是说这个煞就是那个鬼,你直接说地下的水脉。"

    "因为我信地下的东西。"我笑了笑,"煞也好鬼也好,都是虚的。地下的水脉、气场、阴气,这些是实的。我习惯看实的东西。"

    "好!"钱老板一拍大腿,"就按你说的办。诊金多少?"

    "一块银元。"

    "一块?"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么便宜。

    "你是赵叔的朋友,收个成本价。"

    钱老板高高兴兴地付了钱,还要请我吃饭。我婉拒了,说还有事,先走了。

    从恒顺木行出来之后,我没有直接回去。

    我沿着那条窄巷子往东走了一段。巷子很长,两侧都是各家的后墙,偶尔有野猫从墙头窜过。地上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我一边看一边感知。

    那股地下的阴气确实存在。它沿着一条大致固定的路径流动,从西往东,再折向北。路径的宽度大约一丈来宽,深度在地下三四尺左右。如果我没有感知错的话,这条路径跟长沙城的某条古河道吻合。

    而在某个位置,那股阴气出现了明显的扰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脉里搅动,把原本平稳流动的阴气搅出了一个漩涡。那个位置在钱老板铺子东边大约两百步远的地方。

    我没有继续往前走。

    不是不敢,是不必要。齐铁嘴让我"留意",不是让我"追查"。我做到了留意的程度就行了。再往前走,就踏入了一个我不该踏入的区域。

    我转身,原路返回。

    走在回去的路上,我在想一个问题。

    矿山事件的前期准备,比我预想的进度更快。大量的物资收购已经开始了,不只是木材,可能还有其他东西。这些收购活动分散在城内的不同地点,通过不同的商铺来做掩护,表面上看不出关联。但如果有人从"气场"的角度去看,就能发现这些商铺都位于同一条地下气脉的附近。

    张启山不是在随机收购物资。他是在按照某种规划来布置。

    这个规划是什么,我现在还看不清楚。但有一件事很清楚:时间不多了。矿山事件一旦正式启动,整个长沙城的格局都会发生变化。而我,必须在变化到来之前,找到自己在棋盘上的位置。

    回去的路上经过开福寺。寺庙门口有两棵大银杏树,叶子已经黄透了,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在地上铺了一层金色。几个善男信女从寺里出来,手里拿着香烛,嘴里念念有词。一个小沙弥蹲在门槛上扫地,扫帚比他人还高,扫一下掉一片叶子,颇有些滑稽。

    我在寺门口站了一会儿。

    开福寺是长沙城的老庙了,始建于唐代,香火一直不断。在风水上,寺庙道观这类宗教场所的气场跟普通民宅不同。它们自带一种"净"的气场,能把周围的杂乱之气过滤一遍。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城市里的寺庙都建在气场紊乱的地方,用自身的"净"来调和周边的"浊"。

    开福寺的气场很稳。但它东边的那条巷子,地下的阴气跟寺庙的净气之间形成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这股阴气被寺庙挡在了外面,没能继续往西扩散。

    如果不是开福寺在这里,那条阴气脉可能会影响更大范围的区域。

    古人在建城的时候,大概就已经考虑到了这一点。寺庙的位置不是随便选的。

    我在心里把这个信息记了下来,继续往回走。

    路过一家杂货铺的时候,我顺手买了两包花生米。一包留着晚上当零嘴,一包明天带给周嫂子,算是还她这几天多给我塞馄饨的人情。

    回到城隍庙附近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巷子里亮起了几盏灯笼,昏黄的光在秋风里晃。铁匠老赵的铺子还亮着灯,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里面传出来,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脆。

    "赵叔还没收工?"我路过的时候探头看了一眼。

    "赶一单活,明天要交货。"老赵从铺子里探出头来,满脸的汗,"诸葛先生回来了?"

    "回来了。"

    "吃了没?"

    "还没。"

    "那赶紧去吃。周嫂子给你留了馄饨吧?"

    "应该有。"

    "去吧去吧。"他缩回头去,锤子又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我站在巷口听了一会儿那个打铁的声音。那声音有一种奇特的节奏感,轻重交替,快慢有致,像是某种古老的打击乐。在这个没有电、没有机器的年代,所有的东西都是靠人力一锤一锤打出来的。菜刀、铁钉、锄头、门闩,每一样铁器的背后,都是一个铁匠师傅在炉火旁挥汗如雨的日子。

    这种声音让我觉得踏实。

    因为它代表着一种最朴素的生存方式。不管城里的九门怎么风云变幻,不管城北的矿山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这条街上的人们还是在过日子。打铁的打铁,卖馄饨的卖馄饨,算命的算命。每一天都是实实在在的一天,每一枚铜板都是实实在在挣来的。

    我穿越到这个世界快一个月了。在这一个月里,我学会了用两枚铜板买一碗馄饨,学会了用"高台夺气"这种说法来解释一个简单的气流问题,学会了在赖三和马奎面前低头。

    但我最重要的收获,不是这些生存技能。

    是这些人。

    老赵、周嫂子、刘掌柜、老孙头、老李头。这些人不知道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不知道我身上有紫微血,不知道长沙城的地下藏着一座大墓。他们只知道我是"城隍庙那个诸葛先生",一个长得还行的年轻人,看风水看得挺准,收费也不贵。

    但他们给了我一样东西。

    归属感。

    不是那种"我属于这里"的归属感,而是一种"我在这里被人需要着"的踏实感。有人需要你看风水,有人需要你的建议,有人给你留一碗馄饨。这些微小的、琐碎的、不起眼的互动,把我和这个时代一点一点地系在了一起。

    这种感觉比任何术法都让我安心。

    我走到馄饨摊前。周嫂子果然给我留了一碗。

    "今天去哪了?一下午没见你。"

    "去了趟城北,帮一个木行掌柜看风水。"

    "城北?远不远?"

    "走路半个时辰。"

    "以后近一点的地方找活吧,城北那边不太平。"她把碗推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最近城北那边晚上老是有人在搬运东西,一车一车的,也不知道搬的什么。"

    我夹馄饨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搬东西?搬的什么?"

    "不清楚。邻居家的后生在码头扛大包,说最近接了几个活,都是往城北方向运的。箱子挺沉,但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木材。可能是木材。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嫂子,您别多想。也许是哪个大户人家在盖房子。"

    "我也这么想的。"她搓了搓手,"不过你一个人在外头,小心点总没错。"

    "知道了。"

    我低头吃馄饨。今天的汤特别浓,骨头熬了很久,上面飘着一层细细的油花。我一口一个,吃得很慢。

    周嫂子的话印证了齐铁嘴跟我说的。城北那边确实在大规模收购物资,而且已经开始通过码头运输了。这些物资最终会流向矿山,为张启山的下墓行动做准备。

    时间线在加速。

    第二十一天

    十月二十一,晴。

    天终于放晴了。阳光明亮但不暖和,秋天的太阳就是这样,看着亮堂,晒在身上没什么温度。

    今天我没出摊。原因是后天要去听风阁见齐铁嘴,我得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不是准备什么高深的学问,而是准备几个问题。

    跟齐铁嘴打交道这十来天,我逐渐摸清了一个规律。他每次跟我见面,都会抛出一个或者几个话题。这些话题看似随意,实际上都有目的。他通过话题来试探我的水平、我的立场、我的底细。

    天心阁那次,他问的是"奇门四盘哪个最重要"。这是一个学术性的问题,考的是我对术数的理解深度。

    这次,他约我去听风阁,又会是考什么呢?

    我坐在客栈的房间里,翻着账簿,在一张空白页上写了几行字。然后看着这几行字,想了很久。

    最后我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下午没出门。在房间里做了两个时辰的内观。

    紫微血最近越来越活跃了。

    每次内观的时候,那股淡紫色的光芒都比上一次更明亮一些,闪烁的频率也更快。我之前试过跟它"对话",就是用最基础的奇门感知去接触它,看能不能得到什么信息。

    大部分时候,它的回应是模糊的。不是没有回应,而是回应的"语言"我还读不懂。就像一个人用一种你听不懂的方言跟你说话,你知道他在说什么,但你不知道怎么接话。

    但今天,有一瞬间,我好像捕捉到了一个清晰的信息。

    那是一种"方向感"。

    不是东南西北那种方向,而是一种更抽象的"指向"。紫微血在指引我,或者说在提醒我,某个方向有某种重要的东西。

    方向是城北偏东。

    矿山的位置。

    我睁开眼,盯着面前的墙壁看了一会儿。

    紫微血跟矿山之间有某种联系。这种联系不是偶然产生的。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晚上就感知到了那股"共振",当时我以为只是穿越的副作用。但现在看来,不是。

    紫微血在回应矿山里的某种东西。

    那个东西是什么?大墓?某种上古遗迹?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件事迟早要面对。

    第二十二天

    十月二十二,晴。

    上午出摊。

    今天的生意比昨天好。来了一个大的,是瑞丰祥的方掌柜介绍的。方掌柜在绸缎街上的同行圈子里有面子,他介绍来的客人,档次自然也高一些。

    来的是一个做瓷器生意的掌柜,姓刘,五十来岁,穿着绸缎的长袍,手指上戴了两枚翡翠扳指。他说话慢条斯理,每一句都要想一下才开口,是一个做事谨慎的人。

    "诸葛先生,我最近在城东买了一处宅子。宅子不小,前后三进的院子。但搬进去之后,家里不太平。"

    "怎么个不太平法?"

    "我老伴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宅子里有脚步声。我儿子住在后院,有一天半夜起来,说看到院子里有一个白影子。第二天去看,什么都没有。我自己倒是没什么,就是在书房里待久了会头疼。"

    "宅子之前是什么人的?"

    "是一个老秀才的。老秀才去年过世了,后人不在长沙,就把宅子卖了。我买的时候看了一圈,觉得格局不错,价格也算公道。"

    "我跟你去看看。"

    跟刘掌柜去了城东。

    那处宅子确实不小。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木结构的主楼保存得还不错。院子里有一棵老桂花树和一口石缸,石缸里养着几尾金鱼。

    我从前院走到后院,一路用感知探查。

    问题不难找。

    这处宅子的整体格局没什么大问题,朝向正南,门开在正中间,左右对称。但有一个细节出了问题:后院的西厢房门正对着院墙上的一个圆形花窗。花窗的直径大约两尺,正好对着西厢房的门。

    在风水上,这叫"圆窗对门"。圆形属金,门属木,金克木。圆窗对着房门,金气直冲木位,住在里面的人容易出现头部不适和睡眠问题。至于那个"白影子",大概率是院子里的阴气在金气的引导下,形成了某种微弱的光学现象。不是鬼,是气场扰动产生的视觉错觉。

    "刘掌柜,问题找到了。"

    我把分析说了一遍。刘掌柜听完,眉头舒展了不少。

    "那怎么化解?"

    "最简单的方法,在花窗上挂一个帘子。不用太厚,普通的布帘就行。挡住圆窗和房门之间的直线通道,金气就不会直冲木位了。另外,在西厢房的门槛下面埋三枚铜钱,品字形排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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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化解残余的金煞。"

    "就这样?"

    "就这样。"

    刘掌柜付了诊金,八枚铜板加一枚银毫子。出手比钱老板大方多了。

    从刘掌柜家出来,我走在城东的街上,心情不错。今天的活不难,但收入还行。更重要的是,方掌柜介绍来的客人,质量都比较高。这种口碑传播的链条一旦建立起来,生意就会越来越好。

    回到城隍庙附近的时候,我在路上碰到了一个熟人。

    老孙头。就是那个在城隍庙旁边摆了十几年摊的算命老头。

    他蹲在自己的摊子后面,面前还是那张写了"神算"的破布。看到我从对面走过来,他招了招手。

    "诸葛先生,过来坐坐。"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孙老。"

    "诸葛先生,你最近生意好啊。"老孙头笑得一脸褶子,"我这边都没什么客人了。"

    "孙老说笑了。您在这条街上十几年了,客人多得是。"

    "多了什么呀。"他叹了口气,"以前大家是找我,现在是找你。我理解,年轻人嘛,有本事,有前途。我这个老骨头,早晚要被淘汰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几分感慨,但没有怨气。老孙头这个人,我跟他打交道快一个月了,对他的性格有数。他不是那种心胸狭窄的人。他在这个行当里混了一辈子,见多了起起落落,对"被年轻人取代"这件事有心理准备。

    "孙老,您别这么说。"我诚恳地说,"您在这条街上的名声,是谁都替不了的。我就算再能干,也就是个晚辈。"

    "行了行了。"他摆了摆手,"我今天找你,是有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了看。纸条上写着几个字,是别人的笔迹,不是我认识的。

    "明天下午,听风阁。有人请你喝茶。"

    我抬头看他。

    "别看我。"老孙头缩了缩脖子,"我也不知道谁让我给你的。就一个年轻人,留了两枚铜板让我转交。"

    两枚铜板。

    我笑了笑。齐铁嘴这个人,约人的方式还挺花哨的。昨天刚说了"后天来听风阁找我",今天又派人来送纸条。是怕我忘了,还是怕我不去?

    还是说,他约的不止我一个?

    "孙老,那个年轻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戴着帽子,低着头,放下铜板就走了。"

    我点了点头,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跟齐铁嘴那张写"十月十八、天心阁"的纸条一样,简洁,不废话。

    这个人做事,永远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会来"的笃定。

    第二十三天

    十月二十三,多云。

    听风阁。

    这次我没有提前去,而是掐着时间到的。下午未时初,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照在听风阁的黑漆招牌上,那三个字闪闪发亮。

    我上了二楼。

    他已经在雅座里了。

    这次的座位不在散桌上,而是在那间用屏风隔开的雅座里。屏风上画着山水,笔触粗犷但不失韵味。雅座里摆了一张小方桌,桌上已经放了一套茶具。不是昨天那种粗瓷大碗,是景德镇的青花瓷盖碗,旁边还有一个小泥炉,上面坐着一把铜壶,正冒着热气。

    "坐。"他朝对面的椅子努了努嘴。

    我坐下来。他给我倒了一碗茶。这次是好茶。茶汤碧绿,清香扑鼻,比上次在天心阁喝的龙井还好。

    "这次不嫌弃了吧?"他翘起嘴角。

    "你请客,你说了算。"

    他笑了。笑完之后,表情收敛了一些,两手交叠放在桌上,认真地看着我。

    "诸葛,我有个事想问你。"

    "你说。"

    "你昨天去城北那条巷子,看到了什么?"

    我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看到了一条古水脉。阴气从西往东流,在东边某处有扰动。"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果然能感知到。"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那条巷子里有东西。但我不知道你能看到多深。"他端起茶碗,"你看到的'扰动'在什么位置?"

    "钱老板铺子东边大约两百步远的地方。"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位置,"他慢慢地说,"有一口老井。"

    老井。

    "什么井?"

    "不知道。"他摇了摇头,"我查过,那一带几十年前是一条河,后来填了。填河的时候,有一口井没有被完全封死,只是在地面上盖了一块石板。这么多年下来,石板大概裂了,井口露了出来。地下的水脉通过井口跟地面上产生了连接。"

    "那口井现在属于谁?"

    "不属于谁。那一带是空地,没人管。"

    "有没有人在那附近活动?"

    "有。"他看着我,"最近几个月,经常有人在夜间出入那一带。穿短打的,不像是附近住的人。"

    夜间。短打。不像是附近的人。

    是张启山的人。

    矿山事件的准备工作,已经在全面铺开了。

    "老八。"我放下茶碗,"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知道什么?"

    他看着我,目光透过圆框眼镜,清亮而锐利。这一刻,他身上那种油滑的书生气息收敛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的东西。

    "我想让你知道,长沙城的水比你想象的深。你来了快一个月了,名声也打出来了。接下来,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来找你。有些人是善意的,有些人不是。有些人是来请你帮忙的,有些人是来试探你的。你得分清楚。"

    "怎么分?"

    "分不清楚的时候,来找我。"他说。

    我看着他。

    他这个人,说话永远是这个风格。不说"我帮你",不说"我们一起",而是"来找我"。三个字,既表达了善意,又保持了距离。

    "好。"我点了点头。

    他端起茶碗,我也端起茶碗。两只碗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还有一件事。"他把茶碗放下,"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

    "我不是告诉你了吗?姓诸葛。"

    "诸葛是姓。我问的是名字。"

    我沉默了。

    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我就只用"诸葛"两个字。别人叫我"诸葛先生",我叫自己"诸葛"。没有名字,只有姓。

    不是忘了。是刻意的。

    在一个你不了解的世界里,少暴露一个信息就少一分风险。名字是最基本的身份信息。你叫什么名字,你的生辰是什么,你的籍贯在哪里,这些凑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身份"。我只给了别人一个姓,就是为了不给完整的身份。

    但齐铁嘴现在问我了。

    他不是在查我的底细。他是在跟我交朋友。

    朋友之间,连名字都不知道,说不过去。

    我看着他。他也在看着我。圆框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不是试探,不是较劲,就是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给他一个答案。

    "诸葛青。"我说。

    三个字。

    青。

    青色的青。蓝天的颜色,也是我的头发的颜色。

    他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的表情在一个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先是微微一怔,然后眉头轻轻挑了一下,最后嘴角浮起了一个不大的笑意。

    "好名字。"他说。

    "好在哪?"

    "诸葛青。"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一杯茶的味道。"诸葛家的人。诸葛亮的后人。青色。你知道'青'在五行里属什么?"

    "属木。"

    "对。木主东方,主生发,主春。"他点了下头,"你叫'青',是生发之象。诸葛家出了一个'青',是续上了。"

    我不知道他是在认真解读还是在随口附会。但从他的语气里,我听出了一种真诚的认可。不是"你这名字挺好听的"那种客套,而是"你这个人和你的名字配得上"的那种郑重。

    "诸葛青。"他又叫了一遍。"以后叫你诸葛青。不叫诸葛先生了。先生先生的,太生分。"

    "那你叫什么?你也没告诉过我你的真名。"

    他笑了一下。

    "齐羽。"

    齐羽。

    我的心微微跳了一下。

    齐羽。在原来的世界里,这个名字我有印象。《盗墓笔记》里,齐羽是齐家的后人,跟吴邪有着某种隐秘的关联。但在《老九门》的时间线上,齐铁嘴此时正是壮年,他的真名……

    "齐羽"这个名字,是齐铁嘴的真名吗?还是他在用另一个名字?

    我无法确认。但从他主动告诉我名字的举动来看,这件事不像是假的。人以名字相托,是这个时代里一种郑重的信任表达。

    "齐羽。"我也把他的名字念了一遍。"以后叫你老八。"

    "随便你。"

    我们相视一笑。

    然后他继续给我倒茶,我继续喝。

    话题从名字转到了术数的其他领域。他跟我聊了他最近研究的一个卦例,是长沙城一户大人家里的风水纠纷。他说得很细,从起卦到推演,从九宫到八卦,每一步都分析得头头是道。我认真听了,偶尔插几句嘴,提一些不同的看法。他有时候同意,有时候不同意,不同意的时候会皱着眉头跟我辩论,辩到最后双方都觉得有道理,就各退一步,把两种观点并存。

    这种交流的感觉很好。

    在穿越到这个世界的二十多天里,这是我第一次遇到一个能在术数层面跟我平等对话的人。之前的那些客人、那些街坊、那些掌柜,他们需要的是"答案",不是"讨论"。他们来找我,是希望我说出一个明确的结论,然后照做。没有人会跟我争论"你这个九宫排法是不是可以换一种思路"。

    但齐铁嘴会。

    他不光会,而且乐在其中。他的脑子转得很快,对术数的理解有自己的一套体系。有些地方跟我的不同,但不同不代表错误。很多时候,他的角度让我看到了一些我自己没注意到的东西。

    "你这个排法有个问题。"他指着桌上的茶杯,用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九宫格。"你用的是后天八卦的方位,但这个案子发生在老城区,老城区的格局是按照先天八卦来的。你得先把方位换算过来。"

    "换算过来之后呢?"

    "换算过来之后,你会发现这个格局的本质变了。你原来看到的是'阴气侵门',换算之后变成了'阴阳相搏'。两个完全不同的诊断。"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但你忽略了一点。"我拿起另一只茶碗,蘸着水在他的九宫格旁边画了一个箭头。"老城区虽然格局是先天八卦,但这几十年间,城里的建筑改了很多,街道也改了很多。这些改变把原来的先天格局搅乱了,变成了一种混合态。你得把先天和后天叠加起来看,不能只看一个。"

    他盯着那个箭头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个思路……"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我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是佩服。不是那种"你说得对我同意"的佩服,而是"我怎么没想到"的佩服。

    "这个思路是哪本书上教的?"

    "没有书。"我笑了笑,"是实践中自己琢磨的。"

    "你才来长沙一个月。"

    "一个月够看不少东西了。"

    他又笑了。这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样。之前他跟我的笑,大部分时候带着一种较劲的意味,是在跟你过招之后的会心一笑。但这次的笑是放松的,是遇到同路人之后的那种舒展。

    "诸葛青。"他叫了我一声。

    "嗯?"

    "你这个人,我算是服了。"

    "别服。"我端起茶碗,"你服了我,以后斗嘴的时候谁来接你的招?"

    "放心。"他也端起茶碗,"斗嘴的时候我照样不会让着你。"

    两只碗又碰了一下。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秋天的日头短,申时刚过太阳就开始西斜。听风阁的伙计上来点灯,昏黄的油灯光从屏风外面透进来,把雅座里照得暖融融的。

    "时候不早了。"他站起来,"我还有个约。"

    "行。改天再聊。"

    "改天我请你吃饭。"

    "你总请客,下次我来。"

    "你请就你请。不过你别再带那种粗茶叶了。"

    "我哪有茶叶。"

    "那就别带。人来就行。"

    他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诸葛青。"

    "嗯?"

    "你头发的颜色,不会跟你名字里的'青'字有关系吧?"

    我的心微微一紧。

    "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笑了笑,那个笑里有几分狡黠,"就是觉得,一个姓诸葛的年轻人,头发颜色有点意思。"

    他看到了。

    我之前一直把头发藏在高领子里,但今天出门的时候风大,有几缕头发从领口散了出来。蓝色的。在1933年的长沙城里,这种颜色绝对不正常。

    "天生就这样。"我面不改色。

    "天生?"他的眉毛挑了挑,"你倒是奇特。"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嗯。"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转身下了楼。

    我坐在雅座里,看着屏风上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这个人的观察力比我预想的还要细致。他注意到了我的头发。但他没有深究。不是因为不好奇,而是因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这是齐铁嘴最厉害的地方。他的嘴是铁做的,不光能说,还能闭。该说的话他一句都不会漏。不该说的话,你能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半个字都不蹦。

    我把茶碗里的残茶喝了,站起来。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雅座。桌上的两只茶碗还冒着热气,九宫格的水渍已经干了,只剩下浅浅的痕迹。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不再是"那个摆摊的诸葛先生"。

    我是"诸葛青"。

    而那个坐在对面跟我斗了一下午嘴的人,是"齐羽"。

    我们有了彼此的名字。在这座即将迎来风暴的城市里,这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但也很重。

    从听风阁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亮了灯。

    秋天的傍晚来得早,五点多钟天就暗了。街边的铺面挂起了灯笼,橘黄色的光在风里摇晃,把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远处传来一阵锣鼓声,大概是哪个戏园子在开晚场。

    我沿着街往城南走。不赶时间,走得很慢。

    路过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停下来买了一个。红薯烤得焦香,掰开之后里面是金灿灿的瓤,冒着白烟,甜丝丝的。

    我一边吃一边想事情。

    今天跟齐铁嘴的见面,比天心阁那次更深了一层。天心阁那次,我们是"互相试探之后的第一次平等对话"。今天这次,是"交换名字之后的第一次真正交流"。

    从"诸葛先生"到"诸葛青",从"老八"到"齐羽"。

    这四个名字交换了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定性了。不再是同行之间的客套和戒备,而是一种更私人的东西。不是朋友,至少目前不是。更像是……同行者。两个在长沙城里各自寻找位置的人,在某个交叉点上遇到了,互相看了看,觉得"嗯,这个人还行",然后继续各自走各自的路,但偶尔会回头招呼一声。

    这个比喻可能不太准确。但我想不出更好的了。

    烤红薯吃完了。我把纸团扔进路边的垃圾筐里,继续走。

    路过城隍庙的时候,我习惯性地往巷口看了一眼。

    我的摊子旁边站着一个人。

    不是等我的客人。是一个穿黑色短打的年轻人,靠在墙上,手里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暮色中一明一灭。

    他的左手手背上有一个纹身。不是蛇。是一只蝎子。

    蝎子。

    跟之前的蛇纹身不一样。蛇纹身是半截李手下最低级的标记。蝎子呢?蝎子代表的是什么?

    我不确定。但我知道,盯梢我的人又换了一批。

    从蛇到蝎,标记在升级。这意味着半截李那边对我的关注在升级。

    他看到我走过来了,没有躲,也没有迎上来。就是把烟抽完了,弹了弹烟灰,然后转身走进了巷子里,消失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

    我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半截李。矿山。城北的老井。齐铁嘴的提醒。二月红的戏班子。王嫂子的侄女。老孙头的纸条。

    所有的线索都在往前推进。而我站在这张网的中间,一边感受着每一根线的拉扯,一边在寻找自己的位置。

    回到客栈的时候,刘掌柜在柜台后面看账本。看到我,他把老花镜推了推。

    "今天回来晚了。"

    "去了趟听风阁。"

    "又去见那个齐爷?"

    "嗯。"

    "你跟他很熟?"

    "不算熟。算是同行。"

    刘掌柜"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柜台上,揉了揉眼睛。

    "你那个房间窗户的纸又破了。明天我帮你补补。"

    "谢谢掌柜的。"

    "谢什么。上去睡吧。"

    我上了楼,进了房间,关上门。

    油灯点亮了。房间里弥漫着灯油的焦味和旧棉被的气息。这些味道在二十多天前让我觉得陌生,现在已经成了日常。

    我坐在桌前,从枕头底下抽出账簿,翻到最新的一页。

    开始写。

    不是记日记。是画一张图。

    图上标注着长沙城内所有我已知的重要节点和线索。七个大气场节点。半截李的盯梢标记变化。矿山事件的前期准备进度。齐铁嘴提供的信息。二月红的接触线索。城北老井的位置。

    画完之后,我看着这张图,在边缘写了一行小字。

    "第二十三天。我有了名字。"

    然后合上账簿,塞回枕头底下。

    躺到床上,望着天花板。裂缝还是那条裂缝。但今晚看着它的时候,我觉得它不像路了。

    它更像一条线。一条把我跟这个时代系在一起的线。

    穿越后的第二十三天。我认识了一个叫齐羽的人。他告诉了我他的名字,我也告诉了他我的。

    这件事很小。

    但在一个你不知道能待多久的世界里,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另一个人,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

    因为名字是最小的承诺。

    它意味着:我在这里。我是真实的。我愿意让你记住我。

    窗外的风大了。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的,在夜色中回荡。

    我闭上眼睛。

    紫微血在血脉中安静地闪烁着。今晚它很平静,没有躁动,没有方向的指引。像是也在休息。

    明天还有日子要过。

    还有摊要出,还有茶要喝,还有人要在听风阁等着跟我吵架。

    长沙城的秋天快过去了。

    而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夜深了。

    客栈里只剩下我的房间还亮着灯。其他人都睡了。刘掌柜的呼噜声从楼下传上来,闷闷的,像一头老牛在喘气。

    我没有立刻睡着。

    脑子里在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

    齐铁嘴叫我"诸葛青"的时候,那个表情。

    不是惊讶,不是困惑,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他好像早就猜到我有真名,只是等着我自己说出来。

    还有他问我名字的方式。

    不是"你叫什么",而是"你叫什么名字"。

    这两句话听起来差不多,但在语感上微有不同。"你叫什么"是查户口式的问法,带着一股审讯味。"你叫什么名字"是朋友间的问法,带着一股亲近感。

    他选了后者。

    这个人在每一个细节上都把控得恰到好处。嘴欠归嘴欠,但分寸从不乱。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在原来的世界里,"诸葛青"这个名字有另一层含义。诸葛家的青字辈,是按照族谱排下来的。我是青字辈的第九代。师父给我取这个名字的时候,说的是"青出于蓝"。

    蓝色的头发,青色的名字。

    蓝和青,在色谱上本来就是一家。

    而在五行里,青属木,木主东方,主春天,主生发。

    一个"生发"的人,来到了一个即将迎来剧变的时代。

    是巧合吗?

    也许吧。

    但我越来越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纯粹的巧合。尤其是跟紫微血有关的事。

    算了。不想了。睡觉。

    我闭上眼睛。

    意识在模糊和清醒之间游移。快要睡着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

    不是更夫的梆子声,不是远处的犬吠,也不是风穿窗缝的呼啸。

    是一种更深处的声音。像是血液在耳膜里的回响,又像是大地深处某个古老的东西在翻身。

    紫微血在闪。

    不是平时那种安静的闪烁,而是一种带着方向感的跳动。它在朝一个方向跳。

    城北偏东。

    矿山。

    那口老井。

    我睁开眼,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

    什么声音都没有了。紫微血恢复了平静的闪烁。

    就像刚才那一下,只是一次意外的心跳。

    但我记住了。

    我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明天。明天去找齐铁嘴聊聊那口老井的事。

    不是因为他会告诉我什么。而是因为这件事,不能一个人扛。

    在长沙城里,我至少有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这很好。

    夜色沉沉。窗外的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只在云缝里露出一点银白色的光。

    远处,城北的方向,一片漆黑。

    但在那片漆黑的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等着。

    等着被唤醒。

    等着被看见。

    等着一个能接住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