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难免失眠,虞蝉脑中思绪纷杂,一会儿想着师尊,一会儿想着修炼,直到黎明时才睡了片刻。
但前生的习惯还是让他准时在卯时起了身。
拿起枯枝,手握的地方已经磨得光滑,虞蝉凝剑气于指尖,刻出几道螺纹,起初不熟练,刻出来的纹路粗糙稀疏。
可一旦他找到了控制灵力最合适的那个度,便很快一气呵成地将精密纹路细致刻出,还顺手雕了朵桃花。
挥剑到第八千三百二十七下的时候,虞蝉感觉到丹田内传来丝丝缕缕的热意,同时周身关窍中的灵力开始没头没脑地乱窜,意识到今日就该是筑基的日子。
虞蝉将枯枝放进洞内,转身向侧峰后走去。
侧峰身后与主峰之间有一片空间,平日里用单独的结界隔绝着,每当虞蝉境界提升,尤其是进阶大境界的时候,他便来此处。
此地灵气汇聚,是绝佳的筑基之所,也方便金丹后引雷劫冲关。
这里只有虞蝉和师尊知道,外面再如何被破坏,这里也和那座洞府一样,是能让虞蝉最后能安静待着的地方。
当然洞府现在也不安静了,甚至还出现了裂痕。
他打坐的法阵还在,虞蝉盘腿坐下,暴涨的灵力再也压制不住,蓝色光芒耀目而躁动。
将灵力引至周身经脉,悉心引导,按照最大的利用效率加以转化利用。
就是现在。
旧伤造成的堵塞终于被冲开,蓝光变得柔和安谧,还随着虞蝉的呼吸幽幽跳动。
虞蝉睁开眼,一阵甘霖自当空落下,穿过山岩缝隙,跃过崖间草木,落在他的道服和皮肤上,熄灭灵力运转产生的余热。
随着筑基后耳目更加清明,虞蝉竟听到一种低低呜呜的声音,像是风在不自然的流动,被什么拢住,囚困不得出。
顺着这道声音,虞蝉回头一望,目光锁定了半截雷击木。
虞蝉捏着下巴靠近,目光一凝,这棵树怎么这样熟悉?
这不正是原身初上山时,陪他练剑的老朋友吗?
因此地灵气充裕,师尊带着五岁的虞蝉在此地练剑,这棵树上留下的道道剑痕在焦黑的树皮上也难以抹去。
虞蝉绕至树干之后,那道怪异的声音果然变大了。
但这里是一道石壁,敲了敲,果然是空心的。
他伸手在石壁上无规律地摩挲着,凝神屏息,感受着指腹下石壁的触感。
只听“咔哒”一声,石门移位,豁然开朗,里面俨然是另一座洞府。
虞蝉轻轻拍了拍老树,若非这老家伙变成雷击木,暴露出树冠后面的机关。
他也没有机会发现藏在其身后的“禁地”,该如何说,此处真的被师尊保护得很好。
不用想,这里是长绝剑尊所开辟,他不必怀着戒备提防里面有什么机关和怪物,带着寻宝般的好奇心入内足矣。
长绝剑尊可是修真界剑修第一人,会有什么独门宝贝呢?
虽然师尊不可能对虞蝉藏私,但万一有些是他如今修为不能使用,等着以后给他慢慢继承的呢?
毕竟剑修最费的就是剑,他现在就急需一柄趁手的剑。
不愧是师尊的密室,风格与虞蝉的洞府一模一样的极简。
空空的练功床,空空的书架,一颗夜明珠散发着温润浅淡的光。
片刻后,虞蝉孤零零地站在空荡荡的洞府深处,神情麻木目光空洞。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破旧的木轮子——大小与罗盘相似,恰被掌心容纳,其上有萤石六枚,颜色黯淡质感粗粝,木轮侧面阴刻着“天玑轮”三字。
或许原本是件上好的法器,如今不过是个无用的空架子,怎会让师尊留到现在?
虞蝉本想将其原地放下,可就在动心起念的同时,手心顿感一阵雷击般的剧痛,同时手掌莫名划破,鲜血流淌,迫使他松开了手。
沾了血的天玑轮掉落在地,翻滚了几圈,底部朝上跌落在地。
就在虞蝉靠近的时候,天玑轮陈旧的木质表皮顷刻间簌簌剥落,露出发光的四个字——“可窥天道”。
片刻后光芒隐去,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虞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皱了皱眉,倘若窥探天道的代价是用血饲喂,他的血够不够用?
把“天玑轮”放进储物戒,虞蝉走出洞府,总觉得心里空空的。
以气化剑,削下半截雷击木,才心满意足离开。
·
千衡峰的议事堂内,掌门肃着一张脸,看着堂内众长老。
九峰长老除了铮鸣峰由首席弟子代为出席,其他峰均是长老亲自来了,当然众人默认破妄峰无人出席,如此也就算是人全了。
“开始吧。”掌门沉声道。
侧座传来一声轻咳,是位长发半散,戴着单边叆叇的年轻人,名唤墨即书。
墨即书身穿淡墨色仙袍,黑发间搀着几股白发,身形若鹤,他与在座各位相比年岁尚轻,却早已是灵讯堂的掌事,掌管宗门上下事务发布与舆情管理。
他轻轻一挥手,数只灵鹤飞来,将嘴里衔着的东西分发给众人。
各峰长老狐疑着接过来,原来是近日以来发布的修仙小报。
只看两眼,百炼峰的忘矶长老便把纸卷一摔,横眉冷眼向破妄峰的位置,不悦地抱臂闭上眼睛。
又是破妄峰的事,他可不想再掺和了。
“哎呀,”天音峰的忘微长老轻呼一声,捂着一只眼继续看,“【天才乖徒舍命苦苦哀求,长绝剑尊为爱绝不回头】?”
“还有这个【昔日众星捧月今日墙倒众推,天之骄子难道就此陨落凡尘】,这些不会是……”
“就是你想的那样,”一旁丹霞峰长老指了指小报,压低声音道,“挺有意思的,带回去细看。”
墨即书起身,走了两步,一旁的灵鹤也迈着优雅的步子跟随。
“诸位日理万机,想来无暇关注这些旁门左道,但这小报乃是修仙界民间流传最广之读物,有关九霄宗的流言蜚语,我等不能再坐视不理。”
“嘴长在他人身上,这点小事值得把俺们叫过来?简直小题大做!有这个时间我还不如回峰喂灵兽。”御兽峰的忘忧长老放下茶盏,神情失望了些许。
“忘忧长老莫急,请先看下页第三条。”墨即书也不恼,抬手扶了扶叆叇,似笑非笑地看着忘忧长老,身侧的灵鹤停下蹭了蹭他的衣袖。
忘忧长老顺着墨即书的指引,在“九霄专栏”里找到那条——【放任灵兽摧毁同宗山门,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
一目十行地看完,浑圆的白脸上有些泛青了。
这修仙小报究竟是什么来头?里面竟能指名道姓把他御兽峰的来头都扒了出来——毕竟当初建宗之时,是他死皮赖脸地又捐钱又捐地,勉强跟着入了修仙者的行列,才不至于百年之后和凡人一样寿终死去。
这些事一爆出去,他的名声可就毁了,御兽峰还如何招收那些有钱但要脸的新弟子们!
“墨长老打算如何解决?”掌门也读完了,诚如墨即书所言,不能坐视不理。
可棘手的是,发行这小报的究竟是何等人物,还是背靠哪个宗门的组织?因其神秘,才更不该掉以轻心。
“从源头上解决。”墨即书几乎是立刻回道。
“怎么从源头解决,你能找到写小报的人把那人给杀了?”忘忧长老撇嘴轻嗤一声,手指在桌面上不耐地点了点。
“赔款。”
墨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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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说完,返回座中,七只灵鹤也如站岗值哨般,在众人身后重新站定。
“赔什么款?”忘忧长老干笑了两声,冲着执法堂的忘度长老道,“御兽峰可有要赔款的罚则啊?”
忘度眉头压了压,只说了三个字“破妄峰”。
“啥?”忘忧长老瞪圆眼看向忘度,又转头看向掌门,“你们商议就是这么商议的?真要御兽峰赔啊?”
他一向是有话不隔夜,当场便问道,“掌门,那破妄峰都没人了,还不是要分给各峰,还赔什么赔?”
“忘忧,话可不能乱说。”截住他话的是宝箓峰的忘素长老。
忘忧拍了下桌子,鼻孔不住翕动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暗地里的打算,俺御兽峰是有钱,也不能当这个冤大头给你们修峰头!”
“忘忧长老,你误会了,”忘素离得近,起身给他倒了杯茶,“先喝口茶静静,听听掌门怎么说。”
看着堂中凝过来的众多目光,掌门才缓缓道:“破妄峰弟子虞蝉已立下天道誓言,三年内招收到新弟子,所以本座答应破妄峰暂时不取缔。”
听到“天道誓言”几个字时,一直端坐着的忘尘长老闻言身子打了打晃,之后目光出神,像是再也不在此间了。
座中不时传来低低的唏嘘声,却也有人发出不屑的声音。
忘忧闻言则是松了口气,“早说嘛,那赔款什么的先挂账就是。”
“不妥,”墨即书摇摇头,“友宗已多有来信敦促此事,已不可再拖。”
“伪君子,都是伪君子,”忘忧气哼哼地说完,“九霄宗乃仙盟第一宗,让外人干涉本宗事务岂不是笑掉大牙。”
忘忧说完,忘素却摇了摇头,这让他不解地挠了挠头,再低头时肩膀上多了只手。
墨即书鬼魅般忽然出现在他身侧,让他忍不住颤了一下。
目光垂着,叆叇后面的目光怜悯地看着眼前人,缓缓解释道,“长老平日里心思都在灵兽身上,不懂个中弯绕也是应当。”
他转过身,面向掌门,“九霄宗的舆论甚嚣尘上,长绝剑尊之事我等无力阻止便也罢了,可若任由外人误解我等苛待宗门弟子,倒会让仙盟换了考量,五年后仙盟大会,九霄宗若因此不能稳坐首席岂非得不偿失?”
忘忧犹自嘴硬,“这锅俺御兽峰可不背啊!”
墨即书望向他,什么也不说,只轻轻笑了笑,但这笑让忘忧打了个寒战,目光也不安起来。
“那……那赔偿的事俺考虑……考虑考虑。”忘忧不敢再看墨即书的眼睛,终于让了步。
“那就请御兽峰尽快给个章程,”墨即书叹了口气道,“毕竟为了宗门考虑,最便宜的方法是与御兽峰割席,如此流言可平息。”
灵讯堂代表着主峰的意思,掌门没说什么,事情也就拍板了。
忘忧没想到这姓墨的能这么狠,可他不得不承认,这正捏在了他命门上。
“俺赔,赔还不行么……”
“甚好。”
此中事了,墨即书起身向掌门与各位行了个礼,转过身驾鹤翩然离去了。
千衡峰的喧嚣扰不乱破妄峰顶的云。
驾着灵鹤的仙人落在破妄峰灰败的山洞前,可惜主人不在家,唯有一棵开得灼灼的桃树,随风飒飒而动。
墨即书进入此中地界,竟然未感受到一丝一毫阻拦。
站在此处,放眼望去,破妄峰被破坏的惨烈程度简直一览无余,可见修仙小报上所言也不算夸张。
只是这四下敞开,既不设结界,也不开护阵的,打的就是把事情闹大的主意吗?
倒不像是冷情寡欲的无情道弟子会做的事。
“是个有意思的。”墨即书喃喃了一句,转身踏鹤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