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郁浓幼时问过父亲几次介绍所名字来源,他总是嚷着一点没有特色,并不好听。
那时父亲将他抱起高举过头,他跨坐在父亲肩膀上,听见他说“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脑袋空空的方郁浓重复,声音稚嫩,“什么意思啊是什么好吃的吗?爸爸你说话,说话啊。”
他的脚晃悠,踹老爸一大脚。
“就知道吃——不过晚上你妈给你做了牛排,奢侈一顿。”他爸又说,“多读书以后就懂了。读不了你就来给老爸打小工,工钱天天给咱家交伙食。”
方郁浓很生气,揪着父亲的耳朵,差点摔个底朝天,事后两人被方母骂成落汤鸡,从那之后,方父再没敢让儿子骑自己肩膀。
初中时方郁浓非主流,再加上那会儿青春疼痛文学火得一塌糊涂,他接触了不少,迷迷糊糊懂了这诗讲爱情的。
那和他家店铺还挺搭,父亲挺有文化。
高中,学《氓》,那位性情的老师侃侃而谈,越说越起劲。
后来忽然一个大转弯,说起自己那段“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竟也洒了两滴眼泪。
方郁浓当时听得津津有味,思绪飘来飘去,幻想无数种自己长大老婆孩子热炕头赚几百万的可能和美好生活,就是没听到最后关于懵懂情爱和身不由己的劝告。
于是直到现在,他对爱情只懂个表面。
而这时,他的爱情,又成了一场交易。
*
方郁浓收回目光,倒一杯滚烫的红枣茶,曲起手指在桌子上敲几下。
茶水热气升腾,水珠挂壁,甜腻的香气久久不散。
他将茶水推到女孩面前,手忙脚乱地递上一大叠资料。一抬眼,便对上那双染着水汽的圆润的眼睛。
女子拢了拢鬓角的栗色卷发,收紧下颌抿唇,略显局促,泛着羞涩。
她很小声开口道:“你好你好,我叫刘薇。我,我突然过来,有没有打扰到你们?”
方郁浓搓着手,脸上挂着笑,两腮的肉鼓鼓囊囊,“怎么会!我这正正儿好刚装修完,你就来了。开门红啊,我还要感谢你才是嘛。你这来我们这儿,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方郁浓发誓,他已经将毕生好话和勇气都使出来了。
刘薇被说的更不好意思,脸上染上红晕,捧着红枣水抿一口,眼神偷偷瞥方郁浓。
事后她才慢吞吞开口:“呃,我来这里是想请你们帮我介绍一个对象。就我同事说她和她老公就是你们这儿的方老板撮合的,说让我可以来试一下,是很靠谱的,所以我就来了。”刘薇顿了顿,试探,“你是她说的方老板吗?”
“不是。我是他的儿子,我叫方郁浓。我爸退休了,现在和我妈环游世界,店里的事情,现在都是我在负责。”方郁浓眨眨眼睛,一本正经,看不出一点破绽。
刘薇点点头,面上紧绷的肉一下子松了,水汪汪的眼睛也变得更加亮了。
她更加坚定而认真地开口:“那就请你帮我,找一个合适的对象。如果可以的话,尽快吧,而且我是想和对方结婚的。”
她的口气有些着急,像是说的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啊?这,这个还是要看缘分。”方郁浓不敢打包票,哪有百分百的事儿——不过他固执认定自己可以百分百完成系统全部任务,重获新生!
刘薇以退为进:“我知道,我也不是在逼你,只是先将我的诉求和你说一下,你看看能不能找到,实在不行,我也就认命了。”
“我也不怕说出来让你笑话,主要是我今年30岁了,家里催得实在太紧,甚至还说我是不是有邪祟上身,要给我驱邪,不然为什么找不到对象,结不了婚——实不相瞒,我已经被他们骗着做了好几场法事了,这还是新社会吗?哈哈。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才来你们这里碰碰运气的。我现在也不要求多么多么好,是个正常人就很不错。”
刘薇双手伸直撑着膝盖,指头缠在一起,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埋越低,“我到现在都没有谈过恋爱,太差劲了,我想这辈子估计是体会不到了。”
“怎么会。”这个角度,刚好让方郁浓看见她茂盛而美丽的卷发,还有浓密的睫毛。“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他拍拍胸脯。
此时茶水凉了个透,杯壁划出一道道水痕。
刘薇展演欢笑,“太好了!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方郁浓立刻拿来信息登记表,但刘薇直接发来一份做好的简历,上面应有尽有,一寸照片上她扎一头干净利落的马尾,露出全部的饱满的额头,笑容明媚,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唇瓣粉嫩。
“这还是我大学的时候拍的呢。上班之后被吸了精气,老了不少,根本没心思去整这些。现在看来确实变化不少,希望不要被人家说照骗。”
“怎么会,说你二十五六也不为过啊,看起来也就和我一般大,日子才刚开始呢。”方郁浓笑得脸都僵了。他又看了看刘薇的工作单位,是本市著名的国企。
留意到方郁浓目光停留点,刘薇很淡然地笑了,“当初毕业我爸妈非要我考,考了好几次,心态都快崩了。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也过去了。”
这次方郁浓没说话。
待到所有流程走完,两人交换完微信,方郁浓送刘薇到停车场,还送她一份简单的伴手礼。
“那就麻烦你了,还请你多费点心,方老板,我可以这么叫你吧。”临走时,刘薇忽然开口。
“可以的,给我点时间。”
直到人消失在街道拐角,路灯一盏盏亮起,照得整个城市如极昼般的明亮。方郁浓微弯的嘴角才慢慢咧到鼻翼,伴随着轻快的步伐,一声从咽喉深处激发出来的欢声大笑,缓缓流向夜色深处。
【023:你笑什么?】
“说你傻你还不信!”
方郁浓徐徐道来:“你才说我的身体出了问题,要死了,必须找到新的成就,下一秒就有生意上门。你说我不该笑吗?除了攻略那几个男的,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可以算得上成就,你说是吧,总不能我去路上扶个老太太公交上给老爷爷让个座就算成就吧。我答应你们公司也不答应吧。”
方郁浓哼笑几声,十分得意,转了好几个圈圈。
他后背薄薄一片,风将宽松的T恤吹起来,露出半截细腻白嫩的腰。
【023:丝搞一!我怎么没想到,方方你太聪明了!我现在就去和公司说!等我的好消息。】
方郁浓尾巴翘起来,晃晃悠悠走到店门口,驻足凝视。
在他的记忆里,一方婚姻介绍所并不是多么大的门面。
从前家里资金有限,装修并不精美,用的是锈迹斑斑的卷帘门,撑起来拉下去都费很大的劲,父亲的背佝偻着,半边身体横在里面,方郁浓小时候总是害怕,卷帘门承受不住断下来。幸好后来被时代淘汰,换了两扇玻璃门,顺便重新粉刷墙体,看起来干净整洁多了,仅此而已。
而现在,“一方婚姻介绍所”这几个大字做了艺术设计,圆润俏皮可爱;安装了LED灯,彩灯和滚动屏幕,不间断播放相关信息;门口有两棵发财树,生机勃勃;大厅吊顶是璀璨的水晶灯,折射出五光十色,照得整个店金碧辉煌。
方郁浓一下子觉得什么都是值得的。
而在看到刘薇的那一刻,他隐隐约约就感知到,自己等的那个续命的成就,或许就是她。
开业第一单,续命成就,buff叠满。
方郁浓想,他一定要将这单干得漂漂亮亮,打响第一炮!
这一单,不为别人,只为自己!
爸妈,你们且等我片刻。
方郁浓收回目光,信步推门而入,风铃叮当作响。
渐渐的,从里面传来一阵嘹亮的歌声——
“若要盼得呦红军来,岭上开遍呦映山红……”*
听了太多遍的歌,终于从母亲口中,唱到了他的嘴里;衰败的店铺,也传承下来。
次日,方郁浓醒来收拾完自己,驱车赴约。
他和沈若与约会的餐馆,订在离学校不远处的一家私房菜。听闻老板是学校某领导爱人,传来传去,这餐馆便远近闻名,搞上了会员制,很难预约。
不过这些方郁浓并不知道。
他只能凭直觉感知这里的高端典雅。
——在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古色古色的堂屋,闻到清淡的木质香,听见假山溪水哗哗流淌的声音后,他仿佛来到另一个世界。
“沈老师,这也太让你破费了。”落座后,方郁浓左瞧瞧右看看,压低声音喃喃,“这算是我们第一次约会吗?”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生死攸关命都快保不住了。再说了,这地方看起来就很贵,不是约会是什么!
闻言,沈若与停止点菜。他略微歪一点脑袋,视线定定落在方郁浓身上。
今日气温不高,风吹来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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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许寒冷。
少年穿奶黄色软糯的针织毛衣,袖口挽了几圈,露出窄窄的手腕,腕上戴一块机械手表,八边形沙色表壳,表盘是蓝色,显得皮肤异常透明脆弱。
他看似勇敢,实际细小的表情已经将他的紧张不安全部出卖,小鹿似的眼睛无处安放。喷出的热气染上似有若无的香,久久萦绕。
沈若与喉结滚动,银色眼眶下黝黑的眼珠子聚了光,语气平淡听不出波澜:“看看吃点什么,算是我的感谢。现在这样,就很不错。”
方郁浓成泄了气的皮球,有气无力,“啊——好吧,小生这厢不客气了。”
算个屁约会啊,撑死算沈若与有钱!
方郁浓发泄似的戳着屏幕点菜,最后秉持着不浪费的原则,点了两道。
他才不是替沈若与省钱!
方郁浓暗自神伤了好一会儿,但这些都在意料之中,况且这段时间疯狂给自己灌毒鸡汤,打不死他的终将使他变得强大!
开解完自己后,方郁浓神清气爽地拿着筷子,大快朵颐地吃起来!
吃到一半,沈若与递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上面的油脂已经被他撇掉,喝起来清爽不油腻。
方郁浓抿一口,指腹拨弄汤勺,眼珠子转了转,问:“沈老师,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突然学画画?还是在咱俩那啥之后。”
方郁浓这话说得有意思,好像是他俩做了什么见不得人或者是暧昧得不得了的事儿。
沈若与波澜不惊,没掉进他的陷阱,“你干什么自然有你的道理。”
“其实我是为了一个人。”方郁浓故弄玄虚停下话茬,用那种含情脉脉的眼神看沈若与。
直到看见沈若与挑菜的手顿了一下,他便勾了勾嘴角,坐直了身子,“有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他家有件喜事。我想亲手画一幅画送给他,刚巧认识了你,近水楼台先得月。”
“是么。”沈若与语调平平,笑得温和,周身散发一种浑然天成的儒雅。
“嗯哼。”方郁浓挪凳子朝沈若与凑了凑,“可是沈老师,我上了一节课之后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天赋。所以能不能请你帮我画一幅,我可以以市场价的两倍给你酬劳。”
方郁浓说得肉疼,两倍,两倍!
舍不得钱套不着沈若与,没有牵绊强行制造!
沈若与放下筷子,优雅而矜贵地擦擦嘴,“这有什么不可以。你既叫我一声老师,哪里有收钱的道理。”
“好嘟,那我不客气了。沈老师,你以后有事儿吩咐我,我万死不辞!”方郁浓眼睛亮晶晶的,嘴吃得油亮亮,脸庞泛着粉红。
沈若与望向他,忽然就笑了,“我要你命干什么。”
“要画什么内容,可以简单和我说说吗?”
方郁浓:“你自由发挥就好了,我相信你!反正就是画得喜庆一点,他家有喜事,生意更上一层楼。”
他原本还在思索送些什么维护客户关系。
男扮女装被游董发现后,对方震怒,扬言让他上市结束后赶紧滚蛋。
可他怎么能滚呢,他还要名垂青史。
“什么时候要呢?”
方郁浓想了想,“下周四给我,可以吗?”
上市晚会在下周日,今天是周三,时间应该够了。
就算不够,也有三天够他准备新的礼物。
“可以。”
沈若与再次为他布菜。
吃到最后,方郁浓肚子撑得圆滚滚,打了个饱嗝。
这家店菜色口味不错,是他不常吃到的,最后还不好意思地多加了三道菜。
结束后方郁浓挺着肚子和沈若与挥手告别,手里拿着打包的剩菜。
两人不同路,一个去学校上课,一个乐颠颠地回店里。
到店的时候刘铮抱着狗坐在电脑前,吸溜着可乐,信心十足的样子。
“膜拜我吧无能的方郁浓哈哈哈哈,我已经找到了最合适的人选!”刘铮中二地开口,后背有隐形的披风。
“哇塞!刘铮你简直是这个!”方郁浓比大拇指,情绪价值给到位。
“哼哼。”
方郁浓调出资料,囫囵看了两眼,也觉得十分合适,立刻摁下电话。
此时,城市高耸入云的商业大厦里,忙得不可开交的办公室忽然打来一通私人电话。
男人并未细看,肩膀和耳朵夹着手机,手还在敲键盘。
“喂,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