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砚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垂下头去,原来自己拼命隐藏,自以为毫无破绽的心思,原来在外人眼里如此明显。
那往日那些恐惧,那些无助呢,其实他们都看出来了吧,心里都清楚吧,只是不在乎,所以才会视而不见。
想到这里,心里就一阵苦涩。
江寻止见沈昭宁几句话又把人伤口揭开,气得直翻白眼,“你好端端地往人伤口上撒盐干什么?”
沈昭宁原本是有些愧疚的,见江寻止埋怨她,心里那股无名火瞬间也被点燃,扯着嗓子骂了回去:“谁让你白天当缩头乌龟,害得萧兄被责罚,都赖你都赖你都赖你。”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她可是皇太后,连皇上都不敢忤逆的人,我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拿什么跟她抗衡?”
“借口,都是借口。”沈昭宁这人无理取闹起来,恐怖程度堪比市井泼妇,“没想到啊,原来你也是个会屈于权贵淫威之下的懦夫,江寻止,我真是看错你了。”
然而江寻止也不是吃素的,他的战斗力多少遗传了那死去的御史老爹,听到这里,也毫不客气怼了回去:“我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不像有些人,头发长见识短,两眼一闭就是莽,闯了祸只会哭鼻子。”
“你说谁头发长见识短,谁闯祸只会哭鼻子?”
沈昭宁被说中痛处,就开始上手,奈何说不过也打不过,每次动手都只有吃亏的份。
马车本就不大,两人一言不合又开始互殴,萧承砚几乎快把自己缩成一团了,就是害怕两人失手打到他。
听着耳边叽叽喳喳的吵闹声,他那空落落的心竟然生出了一丝别样的感情。
不过很快又被浇灭。
他注定跟他们不是一路人。
想到这里,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下来。
“别打了,你把萧兄吓哭了。”
江寻止肩膀一高一低,手掌按在沈昭宁脑门上,说话间收了手,“萧兄,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这人就是心直口快,说话不过脑子,但没有恶意。”
“是啊是啊,我没有恶意,刚刚的话你当没听到好不好,别往心里去。”沈昭宁说话间,往江寻止那条瘸腿上踢了一脚,疼得他龇牙咧嘴。
萧承砚看着方才急红脸的两人,只是眨眼间功夫又肩并肩挨着坐在一块,一唱一和哄自己开心,心里五味杂陈,他拿手背擦了擦眼泪,说道:“谢谢你们愿意和我交朋友,谢谢。”
“不止我们。”沈昭宁拿手肘拐了一下江寻止,只见他朝对方皱起了眉,似乎准备还击,可还是硬生生忍住了,转身笑呵呵说道:“对啊对啊,不止我们,伯父伯母还有哥哥们都会喜欢你的,可能你自己都没有发现,你其实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别人不喜欢你,那一定是别人有问题,不是你的错,你不要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就是就是,这方面昭昭很有发言权,你还记得昭昭刚进文选院时,周夫子也不喜欢她吧,还把她送到了武选院,明明是她犯错在先,她硬说是夫子眼光有问题,全把错推到了夫子身上。”
沈昭宁面上笑着附和,可眼神却暴露了她恨不得冲上去掐死对方的心思。
萧承砚望着两人互相看不惯又不得不一起哄他开心的模样,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就对了嘛,你笑起来多好看呀,要多笑笑。”
……
侯府。
沈名白天离开杨府后就直接回了府邸,并未前去参加赏荷宴。
晚些又被宫里来人给请进了宫。
临走前信誓旦旦说很快回来,结果快到亥时了,谢瑶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还有两个小鬼也是,非缠着她要去参加什么赏荷宴。
结果到现在人也没回来。
谢瑶实在坐不住了,带上人就要出府找人。
好巧不巧,刚出去就遇上了归来的众人。
杨福因为之前来沈府送过请帖,知道谢瑶脾气,也没敢多留,只是看着几个孩子下车,站在远处行了个礼,然后爬上马车着急忙慌离开了。
“你们两个跑哪里去了,怎么这么晚了才回来。”谢瑶说着,瞥见沈昭宁那乱糟糟的发型,就知道她铁定又是跟人打架了,气得差点当场晕厥过去,“你又跟谁打架啦?”
沈昭宁抿着唇,没有吱声,不是不敢说,而是连她自己也实在不知道从哪开始说起,毕竟她一晚上打了好多人。
先是杨福,后是谢余,接着又是陈念,总之跟她碰过面的,几乎都被她揍了一遍。
“江寻止你说,敢有一句假话我打死你们两个。”
谢瑶知道沈昭宁不会轻易就范,就把目光转向了江寻止,她心里知道江寻止这孩子心里门清儿,比沈昭宁懂得进退,问他大概率能问出真相。
谁料江寻止闻声抬头,朝她鞠了一躬,然后说道:“伯母,昭昭没有打人,她是见义勇为,教训坏人。”
谢瑶当即翻了个白眼。
“是吗,你们哪次打架不是这么说的?”她卷起袖子朝两人走近,准备亲自教训一下这两个小鬼,不然他俩还真要上天了。
“伯母,沈姑娘是不忍见我被人欺负才跟人动手的,你不要怪她,要罚就罚我好了。”
谢瑶只顾着追问两人,压根没留意到边上还有个人,这会儿听到声音朝他看去,就看见了站在边上的萧承砚。
他同样模样狼狈,眼眶红红的,要不是他方才开口替沈昭宁求情,她都快以为对方是上门讨要说法的。
“你一个男子汉,怎么还要女孩子保护?”
“娘。”沈昭宁朝她使了个眼色,怕谢瑶无心之言会伤害到萧承砚,急忙开口说道:“不要这么说萧兄。”
江寻止也出声求情,“是啊伯母,萧兄他情况比较特殊。”
谢瑶见两人都紧张兮兮地维护来人,也就没有继续多说。
沈昭宁则走过去挽起她胳膊,摸着肚皮撒娇道:“娘,我饿了,有吃的吗?”
“伯母,我也饿了。”江寻止带着萧承砚跟上,听到沈昭宁说饿,也跟着附和。
“你们两个小鬼,不是刚从杨府回来,莫非杨元辰连吃的都不供?”谢瑶觉得奇怪,她并不知道杨府有人投毒一事,两人都没敢用吃食,只当他们是耽于玩乐错过饭点,就说道:“行,你先招呼你们朋友,娘去给你们煮面吃。”
“不用,娘,让礼叔去就行了。”
“你礼叔跟你爹进宫去了,还没回来呢。”谢瑶拍了拍她的头,说道:“他们离开时也没用晚膳,我一并弄了,等他们回来一块儿吃。”
两人听到这里,同时点头,然后带着萧承砚回了住处。
他们的屋子在同一个院子,只有一墙之隔,刚进院中,江寻止就催沈昭宁写课业。
沈昭宁自然不愿,听得直挠头,正想找借口,就被江寻止无情地戳穿,“我先带萧兄换身衣服,马上来书房,你老实点,赶紧写作业,否则明天交不上课业别找我哭鼻子。”
“知道了。”沈昭宁脸上笑着,可那滴溜溜转个不停的眼珠已经暴露她根本不会老实听话的样子,果不其然,她回自己屋中直接倒头躺在床上,把脸埋进被褥中就呼呼大睡起来。
等江寻止带着萧承砚来到书房,只看到扔在一旁的书箧,就知道沈昭宁肯定又在偷懒了,他翻开书箧把萧承砚的本子拿出来,然后让他到桌前写课业,自己则去喊沈昭宁。
沈昭宁已经睡得昏昏沉沉,听到耳边有人叫,眼睛都睁不开,“干什么?”
“起来。”
江寻止在床边坐下,伸手拽她,“该写课业了,这次课业要计入三天后小考成绩,你不写到时候没成绩别跟我哭鼻子。”
“夫子说课业不用写。”沈昭宁从床上坐起来,哈欠连天,又因为没有晚膳,肚子也咕咕叫,“他让我明日卯初去城北找他,说有别的任务给我。”
“真的?”江寻止有些怀疑,不过想起白天她的确说过夫子要收她为徒的话,也就没有多想,只是说道:“那好吧,你把伤口处理一下,别让侯爷看见,不然他又要骂你了。”
说到伤口,沈昭宁这才想起手背被抓伤了,她吐了口气,然后从床上坐了起来。
江寻止去梳妆台前打开抽屉,拿出药膏递给她。
沈昭宁接过药膏,边涂边不忘骂道:“死陈念下手这么狠,还好抓的不是脸,不然我还怎么见人?”
她涂完还是不放心,又让江寻止拿了绷带帮她把手缠起来,接着找了件宽大的外衫披上,这才松了口气。
刚做完这一切,丫鬟就来喊人,说是侯爷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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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要见她。
她心里咯噔一下,看向江寻止。
江寻止一脸无奈,只能朝她耸耸肩,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毕竟祸是她闯的,别人帮不了她。
“我就知道这个王八蛋会出尔反尔,当时还说不追究呢,转头告到皇上面前。”
江寻止:“不管怎么说,毕竟是我们有错在先,还是先跟侯爷服个软,想想办法把事情解决再说吧。”
“我没错我道什么歉,他这种小人我见一次打一次!”
沈昭宁说着,推开他朝门口走去。
江寻止则回了书房。
萧承砚见他一个人回来,就知道他没说动那个懒虫来写课业,看了一眼桌上毫无学习痕迹的本子,决定破例一次帮她写,刚拿过本子,就被江寻止抽走,他在边上坐下,说道:“你就是心太善,才会被人欺负。”
萧承砚看着空落落的手,勉强笑了笑,但没说话。
他倒不是心善,就是觉得沈昭宁今晚帮了他,他应该做点什么回报对方,正好沈昭宁是个不爱写作业的,他只是能顺手帮她写掉罢了。
江寻止看出他的尴尬,知道自己又说了不该说的,也尴尬地直挠头,然后解释道:“不用管她,夫子另外给她布置了任务。”
“哦。”
萧承砚应了一声,然后埋头写课业去了。
其实这些课业对他来说完全不在话下,他已经十七岁,马上奔十八了,之前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能进入学院学习,但他这些年一直在成夫子的私塾听课,该学的一样没落。
要不是私塾突然跟文选院合并了,周卜驭又没有对他们进行重新分班,他根本不可能跟这些来自天南地北,年龄不一,基础天差地别的学子挤在一间课堂听课。
江寻止同样心不在焉,抓着笔一个字没动,皱着眉思索半天,还是决定把沈昭宁被问话一事告诉萧承砚。
他并不知道两人在杨府跟谢余动手一事,以为两人方才是在说陈念那事,就说道:“陈姑姑这个人平日嚣张罢了,她肯定不会轻易放弃沈姑娘,不如这样吧,我现在去找外祖母,跟她求求情,让她不要计较这事。”
“不关你的事。”江寻止放下笔,然后出了书房,萧承砚也跟了上去。
江寻止为了不让他有心理负担,借着路上的功夫把杨府发生的事简单跟他描述了一遍。
等两人到前厅时,只见沈名脸色阴沉,盯着沈昭宁生气。
“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打皇子,你有几个脑袋砍?”
“我就一个脑袋,爹爹你又不是看不见。”沈昭宁缩着脖子,小声嘀咕。
“你可不是一个,你脑袋上全是脖子。”沈名蹭地一下站起来,把厅内众人扫视一遍,接着说道:“你看看你娘,你礼叔,小止还有我,你打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的脖子在谁身上。”
一旁的谢瑶本想说什么,还没开口被沈名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都是你惯的,看看把人教成什么样了,哪儿还有半分女儿家的模样,将来谁敢娶她?”
谢瑶不认同他这话,立马反驳道:“老爷你这也不能全怪我,昭昭这性子分明是随了你,吃不得一点儿亏,又侠义心肠,我冤枉啊。”
“扯淡!”沈名唾沫星子横飞,一屁股坐回座位上,“我教她做人要有侠义心肠,何时让她不分青红皂白,不分场合不顾面子动手打人?”
何况对方还是皇子。
“那你是在怪我是非不分,给你丢人了?”
“我没这么说,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沈名!”
谢瑶从凳子上跳起来,扯着嗓子喊道:“我想什么了,这难道不是你亲口说的吗,我还冤枉了你不成?”
两人丝毫不退让,就快动手了,两人之间这剑拔弩张的气氛,萧承砚总感觉似曾相识。
他偷偷瞄了一眼边上的两人。
只见沈昭宁和江寻止肩并肩挨着,头埋得低低的,都不说话。
“侯爷,夫人,请稍安勿躁。”沈礼见两人越说越上头,就快打起来了,只能硬着头皮出来当和事佬,“这件事我们不能全听五皇子片面之言,也要听听大小姐怎么说。”
“就是就是。”沈昭宁小声附和,不忘抬头朝沈礼投去赞许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