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摇什么头,我只是来这里避一避,等风头过了,我会回去的。”
“吹牛。”江寻止显然不信,还是下意识拿了书本递给她,“萧兄今日没来,你先将就看一下,等会儿下了学我去给你要本新的。”
沈昭宁知道他说的萧兄是谁,一个出生就被父母抛弃,送到上京当人质的可怜虫。
她胡乱翻开书,看清字迹的瞬间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字如其人在这一刻显得极具说服力,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规规矩矩,处处透着诡异之感。
仿佛写下它的人在经历着不愉快的事,连字看上去也透着一股怪异。
不知怎么了,她鬼使神差地提笔在后面写下“你在害怕什么?”几个字,又若无其事地翻到夫子所讲之处。
“他不是长公主之子吗,好歹也是个外戚,为什么不去文选院上学?”
文选院虽然是私塾,可有周卜驭坐镇,可以称得上是除了国子监以外本朝最负盛名的书院。
“这还用问?”江寻止回答她的功夫听漏了夫子的一句话,急得直挠头,“你不学就回家去,别来打扰我。”
“你怎么骂人?”沈昭宁看着突然变脸的人十分不理解,气得她头一扭,把脸别向了一边。
成夫子这堂课讲得着实无趣,她听得直犯困,一堂课下来,已经在课桌上做了好几个梦。
成夫子见状也不理睬她,反正他这学堂鱼龙混杂,他对学生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不要走来走去影响别人。
一直到下学,江寻止缠着夫子问完问题,才去叫醒沈昭宁。
沈昭宁还在做春秋大梦呢,被人搅了很不爽,刚要开口就对上了谢瑶那恨铁不成钢的目光,吓得她立马缩了脖子。
谢瑶一直在窗外观察,见沈昭宁安安静静的,并没有周卜驭说的那样闹腾,心里更加坚定是周卜驭公报私仇,故意找沈昭宁麻烦,当天回去就跟沈名告状,让沈名进宫参周卜驭一本。
翌日。
周卜驭被参的消息传来之时,还有学院合并的消息。
原来杨国舅自从被成夫子羞辱后一直耿耿于怀,于是就进言让皇上将两所书院合并,一同由京陵府管辖。
沈昭宁就这样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文选院。
眼下已是肇秋,一场秋雨过后,秋老虎去而复返,尤其是京陵,又湿又闷,令人格外难受。
沈昭宁热得不停吐着舌头,顺手抄起边上的书给自己扇风。
“昭昭,把书还给萧兄。”江寻止放下笔,他同样热得满头大汗,伸手抢过了沈昭宁手中的书,还给萧承砚,“萧兄,你把书收好,别让她给弄坏了。”
萧承砚道了声谢,接过书放在前面。
“小气鬼。”
沈昭宁努努嘴,不满地剜了江寻止一眼,又把目光投向了正在奋笔疾书的人。
半个月了,这人总是低眉垂眼,一副乖巧讨好模样,好几次她看见隔壁武院的人把他堵在角落,她看不下去,就赶走了那几个皇子,可没等到他的道谢,而是等来了换座位的消息。
可惜天不遂人愿,周卜驭见他性子沉闷,就把他安排在沈昭宁和江寻止中间,以此隔绝两人总是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的情况。
萧承砚察觉到她的目光,误以为她想抄作业,头也不抬,把本子往她面前挪了挪。
沈昭宁嘴角抽了抽,但还是礼貌道了声谢,抓起笔抄答案。
“沈昭宁。”
周卜驭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几人身后,发出一声怒吼,吓得沈昭宁手一抖,当即在卷纸上留下一大捺。
众人闻声也纷纷朝她看来。
沈昭宁抓着笔杆,紧张得咽了咽口水,压根不敢回头看周卜驭。
试卷被人抽走,夫子目光扫过本子上那歪歪扭扭的几行字后脸色愈发难看,啪嗒一声把书本甩回桌上,“天下事以难废者十之一,以堕废者十之九,你连抄书都如此敷衍了事,日后能有什么出息?”
其他学子闻声纷纷想要一睹是何手笔惹得老学究大发雷霆,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就各自坐在座位上伸长脖子朝前张望。
“看什么看?”老迂腐拿起沈昭宁作业,手往上一抬,那几行狗爬似的字就暴露在众人面前。
“从前只听说过有狗爬体,今个儿总算亲眼见着了,真是惟妙惟肖,奇哉奇哉。”
“哈哈哈哈哈”
笑得前仰后合的是孟卿识,书院倒数第二。
沈昭宁光听笑声就知道是谁,扭过身朝他抡起了拳头,“你笑什么,找打是不是?”
话音未落,就被老学究揪着衣领提出了座位,他板着一张脸,伸手指向门口,说道:“你给我去门口站着。”
沈昭宁见老学究又要她去门口罚站,脸上写满了不愿,一个劲摆手说道:“先生,请听我解释,我有隐疾,不能久坐,可站起来抄书桌子又太矮了,我弯腰不好写字,这才抄成这幅模样。您消消气,消消气,我马上重新抄,重新抄。”
她边说边小心翼翼去拿本子,看向对方的目光中写满了试探。
“朽木不可雕也。”周卜驭把本子还给她,背着手回了讲座,然后让大家提交昨天布置的课业,他挨个抽检,合格才可以下学。
抽查通常从萧承砚开始,其次是江寻止,这两人是先生眼里的优等生,每次抽查课业都是从他俩开始,让他俩给大伙儿起个模范作用。
然后是一些平时表现良好但天资一般的学生,至于沈昭宁和孟卿识这种不学无术又总爱捣乱的差生,最后一个检查。
原因就是不想让他俩耽搁别人下学。
两人一前一后站着,孟卿识不放心,怕自己一个人留下,就拿手拐了拐她,小声问道:“昭宁,你本子我看看呗。”
“不给,你方才还嘲笑我写字像狗爬呢。”沈昭宁撇着嘴斜视他,脸上写满不开心。
“不给就不给,谁稀罕看。”孟卿识被扫了面子,抱着手跟她隔开了距离。
昨日的课业是一篇辨析《为人臣》的策论题,沈昭宁从记事起就听着家中祖辈忠心爱国的伟大光荣事迹,对为人臣这件事可谓耳熟能详,所以写起来得心应手。
只是她的作答对象有些敏感,所以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得到夫子肯定。
课堂上二十多个人,很快就排到沈昭宁,周卜驭看完后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老学究脸色愈发严肃,又细读好几遍答案,最后破天荒给了个尚可。
跟在后面的孟卿识闻声双目圆瞪,活像见鬼一般。
“就凭她…尚可?“
他伸手掏了掏耳朵,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沈昭宁仿佛对这个结果也很意外,她通篇替杨元年说好话,原本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完全不敢相信自己会得到这么高的评价。
周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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驭长叹一声,苍老的脸上慢慢浮现笑意,他放下书本,看向沈昭宁,问道:“孩子,你可愿随老夫学习这驭心之术。”
驭心术?
听着就无趣,沈昭宁本想拒绝,可目光对上周卜驭充满期待的眼神,还是犹豫了。
老学究年近古稀,无妻无儿,终日孤零零一个人,把自己一生都花费在这四方大院里,多少勋贵踏破门槛只为跟他学驭心术,可他总是三言两语间就把人拒之千里,他今日忽然开口,定有他的道理,她实在不忍心拒绝,就答应了。
“好。”
周卜驭满意地点点头,示意她可以下学了,他话音未落,沈昭宁已经没了影子。
她一口气跑出书院,就看到了最先下学的江寻止,那人见她今日来得比往日快,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你什么表情?”沈昭宁抱着书箧走近他,目光一转,就落到了不远处的萧承砚身上。
他站得笔直,一身月白襕衫衬得整个人更清冷孤寂。
江寻止没理会她,只是对远处的萧承砚耸了耸肩,说道:“我输了,你有什么要求,说吧。”
萧承砚低下头去,似乎很认真地思考要提什么要求。
“好啊,你又拿我打赌是不是?”
沈昭宁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江寻止脾性她清楚,只是纳闷怎么一向沉默寡言的萧承砚也开始拿她打趣起来了。
“你赌我又要被留堂?”沈昭宁凑近,眯起一只眼盯着他,“我得了尚可,尚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昭宁满脸都是兴奋,说到激动处还不忘搓手掌,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地痞流氓,“先生说要收我为徒,教我驭心术。”
“这不可能!“江寻止听完几乎晕厥过去,满脸不可置信,“先生怎么可能收你为徒,他可只收了太子一个徒弟。”
“怎么样,还不足以说明我厉害?”沈昭宁表情得意,她虽然对学习这件事不怎么上心,觉得书本太过无趣,学起来犯困,可绝不会放过在江寻止面前显摆的机会,“江寻止,承认吧,我就是比你厉害。”
江寻止目瞪口呆,半天缓不过来。
她炫耀完,又朝边上的萧承砚看去。
他虽然没出声,但听到周卜驭收她为徒时就已经把目光投向了她。
平时总是低眉垂眼,任凭她怎么使坏他也不理睬她,一度让她怀疑他是不是讨厌自己。
这是两人第一次对视,近距离看清彼此,沈昭宁这才发现他眼中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漠中竟然透着些笑意?
他在为她开心。
江寻止已经从这个惊天消息中回过神来,见沈昭宁瞪着萧承砚,急忙过去挡在萧承砚前面,说道:“你别跟盯犯人一样盯萧兄,是我要赌,不关萧兄的事。”
“我当然知道是你。”沈昭宁瞅了他一眼,身子一侧,又去看萧承砚。
想要确定他眼中的喜悦。
她分明记得萧承砚十分不喜欢她和江寻止,他还嫌她俩闹腾,不愿坐她俩中间,不止一次向老学究申请换座位呢。
他何时与江寻止这般亲近,甚至听到她被收为徒的消息还能眼带笑意?
萧承砚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朝江寻止投去求救的目光。
“昭昭,你不许折腾萧兄,我可是求了他好久,他才同意陪我去赏荷宴的。”
沈昭宁直起身子,扫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