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皎洁明亮的银辉慷慨地洒满大地。山林之中不知何时起了重重的雾霭,却无阻月色的照耀,经由树冠漏下的光斑在夜风中摇摇摆摆。
纪宇抱着正对帝俊哈气的小乘黄,后者配合地并未在此时出声加入话题,暗中则是通过彼此之间的灵契传达心声:【你就这么直接问了?】
【不然呢?】纪宇叹气。他心里有数,他从来就不是一句话能说出个九曲十八弯的人,而别人的言外之意他如果能察觉到其中的一半已经算他直觉敏锐,而就这,也是时灵时不灵。
有人说他钝感力强,也有人认为他单纯是心大。但无论事实如何,反正他习惯向前看,不会耗费宝贵的睡眠时间,对清醒时顾及不到的事情耿耿于怀、忍不住反复琢磨。
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独自一人这么多年,竟然依旧学不会察言观色、不懂左右逢源。至于有没有被磨掉棱角,这个他自己说了不算,而身边的同学、同事则是评价他太直,乃至有些执拗。
穿越后的世界不简单,许多事情他依旧一无所知,对于能力的上限和下限至今仍然摸不准。“夋”作为是他这些天所遭遇到的人事物中最为神秘莫测的那个,就算直觉不曾隔三差五地暗中提醒着他对方很危险,他也会因为其人与众不同的气质和气势只敢远观。
问题是哪怕他主观意识上有心回避,却无法禁止对方主动靠近他,他只能见招拆招。到了这个地步,他虽然仍旧带有不少疑惑,但是起码稍微可以肯定,对方暂时对他应当是没有恶意的——至少目前没有。
他不敢太过挑衅,可也不会太过战战兢兢。而面对这种一看就深藏不露、老谋深算的神秘人,有时候表现得直接乃至“天然”一点,或许能够起到出乎意料的效果。
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纪宇挑了一些一股脑同步给了玄琮,小乘黄似乎听得一愣一愣的,一时间没有吭声,显得尤其安静,连原本瞪着帝俊的目光都变得澄澈几分。
帝俊没有去主动探知眼前一人一兽的心思,不过观其神色,转念间已然冒出诸多猜想。祂并未在此事上花费太多心力,只是回答起纪宇之前那直截了当的“质问”:“但是,我的确是为你而来。”
纪宇挑了挑眉:“劳驾说得清楚一些?”至于已经溜到嘴边那句“你这么会说暧昧的话一定有很多男女朋友吧”实在过分了点,因此被他默默吞回到肚子——毕竟他前面已经说得够直接了,当下不适合“再接再厉”。
帝俊或许知道纪宇没有说出口的话,也可以不知道,左右祂只回答听到的提问,不过用的是反问的方式:“你现在还认为自己不是苍梧山神?”
怎么绕来绕去还是绕不开“山神”这事了……不,不对,这人貌似从一开始确实是冲着这点来的?纪宇现在一听“山神”二字就想要抖一抖,哪怕他的态度已经从“胡说八道什么东西”转变为“我好像还真的和这座山有点关系”。
不过,只算穿越之前的时间的话,他至今一共活了二十六年,就做了一辈子的人。现在突然告诉他,他成了什么山神,就算有带着游戏账号穿越这档子事在前,也难免会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更不知道这个所谓的“神”应当怎么去做。
听着眼前这个明确告诉自己他就是“苍梧山神”的人如此发问,纪宇稍作迟疑,慢吞吞地回道:“你这样问,是希望我怎么回答?告诉你我已经验证过,我似乎与这座山有关?还是告诉你,我的确仍是将信将疑?”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帝俊的上下打量着纪宇,忽然问道,“你不愿意接受山神的身份,是因为你更执着于人族的血脉,故而心生排斥?”
对此,纪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毕竟是作为一个普通人长大的,突然跟我说我是个神,换谁都会感到不适应、感到难以置信。”
“‘作为一个普通人长大’?”帝俊缓缓地重复了一遍纪宇的原话,眼底闪过一缕深思。
根据祂此前的了解,“苍梧山神”的现世是在数天之前。而无论是天神或是地祇,从一开始就是天生天养,在正常情况下绝大多数都没有“前尘”,所谓的“后世”在神道之中的正确说法是“神代”——这也代表了一尊神明的彻底消亡。
以祂自身为例,祂的前身天皇与旧纪元一同归寂,代表“天道”的神尊彻彻底底地消失,故而才会有了祂的诞生。哪怕是同一法则、同道而出,甚至很可能本质、相貌等方面都如出一辙,但祂没有前身的具体记忆,很难算得上是同一个神。
这就是天生神明,寻常难以死亡,就算存世之身被毁,也不过是重返本体和法则之中,由天地再次蕴养,很快就能再次出现。然而倘若其所拥有的灵性或神篆被完全破碎,那么迎来的就是“神代”,重新被孕育出来的神,完完全全是空白的全新个体。
天神和地祇生而为神,理论上根本不会存在意识出现差错的问题,将自己当成是人族或者其他族群,更不可能有作为人的体验——唯独本身就是人族开辟出来的香火神道,香火神由人族共主敕封,依赖人道信仰,在被敕封之前,本来就是人族。
诚然如今因“绝地天通”之故,地祇同样被划分到人族共主的管辖之下,但是共主想要敕封后天地祇同样有着诸多限制,亦无法干涉先天地祇的诞生,更别说祂眼前的“纪宇”如今分明就是未曾被大乾朝廷纳入名册的野生先天神祇……
习惯多思多想的帝俊至此一顿,显然是意识到或许是自身的思维发散得太开,“纪宇”本身便十分特殊,如此说话有可能只是因为记忆混乱……但,这人当真是拥有旧纪元的记忆吗?
纪宇不晓得自己一句话就让“夋”疯狂头脑风暴,但是他听到对方复述自己的话,明显就是表现出了一种在意,他因此心里咯噔一下,后知后觉自己似乎说漏嘴了……不过,问题应该不大?只要他别提起穿越的事情,对方应该意识不到问题?
而且话又说回来了,穿越这种事情,真的有必要隐瞒吗?如果是需要隐藏的秘密,他其实在小乘黄面前已经露了不少口风,只是玄琮一直没有关心这方面的问题——同时他也十分怀疑,小乘黄究竟是不是也知道穿越的事情,只不过平时完全不提而已。
诶?想到这里,纪宇短暂地卡顿一下,他怎么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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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手地拿小乘黄玄琮和“夋”直接相提并论?小乘黄是他的契约者,他们之间无论隐藏着多少未知的隐秘,在关系上已经是必然的密不可分。可是“夋”这个人说到底至今仍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关系亲疏不同,差别可大了!
眼见“夋”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带上了让人感受到“沉重”的思虑,纪宇连忙岔开这个话题,试图为自己此前的嘴瓢挽尊:“总而言之,这不是我信不信的问题,而是有没有一个实感的问题,我缺乏一个能够证明我的确是神的证据——不然最后发现是自作多情,那多尴尬啊!”
“你想要看证据……”帝俊神色如常地将万千思绪压下,“我可以帮你,但需要你的配合。”
纪宇迟疑地缓缓地点了点头:“可以。怎么配合?”
“站着别动,不要抵抗。”
帝俊话音刚落便突然并起剑指,朝纪宇眉心点去。后者第一时间便下意识想要躲开,但想起刚刚听到的话,最终还是没有动弹。不过,他飞快地通过契约向怀中的小乘黄传音:【帮忙看着点,后续一有不对,你看着办。】
得到小乘黄应诺的纪宇来不及做出更多反应,只觉“夋”那温热的指尖已经与他眉心接触,随即眼前一晃,便见“夋”不知何时已经收回了手,重新垂在长袖之下。而他们之间,则是多出了一枚复杂的明亮的篆字。
纵然那本该是他此前未曾见过的“字体”,繁复得如同是被人刻意精心设计过的图案,他依旧在看到那一个“字”的瞬间,意识到其最外层的意思便是“苍梧”——他目前所在的这一座山的名号!
不仅如此,这个泛着黄光的篆字似乎还蕴藏着好些个“字义”,譬如“繁育”、“布雨”、“归藏”……不过最重要的是,他察觉到这个篆字与他近乎是同源所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甚至好像这个篆字,就能代表他自身!
纪宇尚在思考自己好像在哪见过类似的东西,帝俊已经悠悠地开口道:“这是属于你的神篆。”
神篆?难怪有些眼熟。他不就曾见过眼前这人捏碎过何水河神的神篆,把那个大鲶鱼模样的河神干掉吗?就是那大鲶鱼的神篆长得怪模怪样,颜色也不太一样,他一时半会儿没能将两者联系上……等等,不对!
纪宇在恍然的下一秒神色顿时僵住,忍不住开始担心这个据说是属于他的神篆会不会被“夋”顺手捏碎,然后他这个人也跟着玩完了。
青年那毫无掩饰的神情变化取悦了帝俊,神庭之主故意似笑非笑地道:
“神篆平时一般隐没于神祇之躯,常人难见。然而一旦显露在外,那么只要是拿到合适的武器,即使是没有能力的凡人亦有可能将之破坏。而若然神篆遭到破坏,轻则丢失部分权柄、理智受损,重则直接身死道消……”
“但是这里只有你和我以及我的伙伴。我们不会贸然行事,而你倘若有心害我,也不必等到现在,和我说那么多话。”纪宇重新恢复冷静和镇定的神色,抬眼看着眼前人,
“其实我想说就算如此还是无法作为一个确凿的证据。不过就当我的确是苍梧山神吧,你究竟想和我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