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望羽郁闷的飘浮在偌大的宴席上,看着赵姬混在一群舞姬中跳舞。
这是一场由贵族举办的宴会。
不管赵国是否战败,伤亡无数士兵,也不管普通老百姓过着什么样的苦日子,丝毫不妨碍这些贵族们继续享受纸醉金迷的生活。
距离赵政不搭理她这件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这些天无论她说什么,赵政都充耳不闻。
她也反复试探过很多次了,除了赵政能听到她的声音以外,其他的人不仅听不到她说话,更看不到她。
她感觉自己只是一团虚幻的影子,除了带她来到这里的梧桐树,她什么都触碰不到。
舞姬们面容姣好,舞姿优美,赵姬混在美人堆中倒也不再那么显眼了,至少这些个贵族是不怎么关注她的。
闲着也是闲着,宁望羽干脆也跟着跳起了舞来。
而赵政和燕丹在距离宴会不远的地方习武。
同为沦落到赵国的人质,燕丹年长于赵政,有时也会教他一些拳脚功夫。
赵国人几乎人人都想杀了赵政母子泄愤,燕丹虽然处境也算不上好,但总归性命无虞。
宴会上有乐师弹奏起赵瑟,宁望羽又想起了渑池之会的典故。
只可惜典故中的主人公之一蔺相如在长平之战后因病而逝了,而他的刎颈之交廉颇则在赵悼襄王即位后被解除兵权,被迫投奔魏国最后客死楚国。
宁望羽没有看到过和她一样变成阿飘的人,真希望那些离世的人也有魂归故里的那一天。
赵姬一舞终了,也收获了一些赏钱,带着赵政回到了她的娘家。
宁望羽静静的飘在一旁,没再说话。
赵姬的家属拉着她的手劝她改嫁,而赵姬只是摇了摇头说道:“母走而子不存。”
异人对他们母子几乎不闻不问,可她不能为了自己能获得更安稳的生活就改嫁他人,那样她的政儿又该怎么活下去?
此时赵政并不在这里,宁望羽却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现在赵姬还是爱护自己孩子的慈母,若是她后期没有被权利迷乱了双眼,变得放纵就好了。
宁望羽再次叹息一声,没再看这里的场景,又飘到了赵政的身边,向他讲述了她在前厅的所见所闻。
见赵政不为所动,宁望羽再次开口道:“你阿母要是真改嫁了,再生别的娃娃了,不要你了咋办?”
对于她的挑拨离间,赵政忍不住出声辩驳道:“我阿母待我极好,这些年我们母子相依为命,纵使因为我和爹的身份遭人追杀朝不保夕,她也从没想过要抛弃我,她说过她这辈子只有我这一个孩儿,我也只会有她这么一个阿母,你所说的事情永远也不会发生。”
这也是他这几天以来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宁望羽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将未来会发生的事情透露给现在的他。
赵政说完话后也不再多言,继续看起了他手中的竹简。
他们母子虽然一直都在东躲西藏的逃亡,但赵政的功课从没落下过,赵姬不敢请外人教书,只能亲自教他断文识字,再加上他自己很有悟性又勤奋好学,对于书上的内容倒也能读懂一些。
只不过那本竹简上的文字都是赵国的字,她压根儿就看不懂。
“赵政,你什么是时候才能实现车同轨,书同文啊。”宁望羽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没想到这句话又勾起了赵政的兴趣,他眉头微蹙,问道:“这是何意?”
“现在诸国的车车距不同,货币不同,文字也不相同,就像现在你所看的这本书,若是拿到秦国给那些学士看,他们也未必能看懂多少,就是因为文化思想上的差异让诸国君臣百姓们都不能平等的交流,互惠互利,才会有打不完的仗。”
“你说的不对。”赵政摇了摇头,“正是因为有打不完的仗,才会出现车不同轨,货币和文字皆不相同的现象。”
宁望羽愣了愣。
是啊,若车同轨了,其他国家的战车都能轻而易举就攻占到自己国家了,货币统一了,也可能造成有的国家经济崩盘,文字思想开放更是不利于君主对于臣子和民众的统治,甚至产生文化入侵的现象。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还是要提醒你一下,即使你现在再怎么努力学习赵国的文字,等到了秦国你仍然会变成文盲。”
“你又说错了,现在的学习并不是在做无用功,而是养成习惯,积累经验,等我回到秦国再学习时,自然能轻松应对。”赵政手持竹简神态自若。
“行吧,你说的都对,快跟我说说,这上面都讲了些什么?”宁望羽自知自己说不过他也不纠结。
赵政倒也不忸怩,将竹简上的内容简明扼要的讲给了宁望羽听。
宁望羽边听边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随后想起来他看不见,于是又说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已经有如此高见了,既然你教了我一些知识,我也把我所学的分享给你好不好?”
“愿闻其详。”
宁望羽没有教他什么现代的知识,而是跟他说起了赵武灵王。
“你可知胡服骑射?”
“自然。”
“以书为御者,不尽于马之情;以古制今者,不达于事之变。”宁望羽顿了顿,看了看赵政的反应后又继续道,“这话原是赵武灵王赵雍穿上胡服上朝推行胡服骑射改革政策时,用于反驳守旧大臣的名言。”
赵政有些惊讶,却没有出声打断她,而是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他的理论与商鞅的‘治世不必一道,便国不法古。’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赵国起初并不强势,却在他的一系列改革和带领下蒸蒸日上,若假以时日,赵国未必不能与秦国分庭抗礼,而他也本有机会名垂青史成为一代雄主。”
“后来呢?”赵政对于这些王室传闻知之甚少,眼下听到不由得有些入迷了。
“赵雍本对先夫人生下的长子赵章颇为喜爱,等先夫人离世后,他娶了第二任夫人生下了赵何,正值壮年的赵雍将王位禅让给了赵何也就是后来的赵惠文王。”
“自古立长不立幼,他打破祖制必定要付出代价。”
“你说的没错,不过王位与官位都应当是能者居之,后世有个帝王被推上王位后,因不擅治理国家导致贪官污吏横行霸道,百姓民不聊生,为了挽救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家,他甚至愿意将王位拱手相让。”
“后世?”赵政疑惑道。
“嗯,我便是后世之人,这不重要,咱们继续说赵武灵王。”
对于自己的身份,宁望羽并不想告诉赵政。
在她看来她只是这个时空的旅客,她总是会回到现代的,她也没有想过像电视剧或是小说里写的其他穿越者一样,通过自己的学识过多的干涉历史,企图改变时代。
她只是个普通的初中生,她能给赵政一些提示,却不能真的拨乱他的人生轨迹,牵一发而动全身,后果不是她能承担的起的。
“赵雍本意是想让赵何先上位累积治国经验,他只需稍加提点,便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发展军事带兵打仗了。”
“可是他看到了赵章见到赵何需要行君臣礼时又觉得心中愧疚,总想弥补他,竟打算将赵国一分为二,后遭到群臣反对,他便想将代国分封给赵章,这让原本对王位已经死心的赵章重燃希望。”
“终于在一次赵雍携子同游沙丘之时,赵章发动了政变,相国肥义被刺杀身亡,赵章随即率兵攻打了赵何的住所却久攻不下,后手握兵权的公子成和李兑闻讯而来平定叛乱,赵章兵败后逃往赵雍的行宫寻求庇护,却还是被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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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成等人派兵闯入宫内诛杀,事后公子成等人怕被追究围宫之罪,将宫人全部驱逐,只留赵雍被围困于沙丘行宫,三个多月后,可怜一代君王竟饿死于此,赵国接连失去相国和主父,一场强国的改革也随之戛然而止。”
“当时那个次子赵何在干什么?就这样放任爱护他的父王活活饿死?”
“赵何继位时年仅十三岁,实权还在公子成和李兑等大臣手中,况且赵章逃入赵雍行宫时,赵雍接纳了他,救他等同于包庇叛乱,沙丘宫又地处偏僻,再加上公子成等人刻意封锁消息,赵何未必知晓自己父王被困的惨状。”
“那赵武灵王还真是老糊涂了,偏心儿子害死自己。”赵政在一旁摇了摇头,十分不赞同他的做法,若他能掌权一定会将权利牢牢的握在自己的手中,不叫他人有可乘之机。
“所以他为君还算贤明,可为父实在是失败,教出了一群逆子。”宁望羽幽幽的叹息一声。
沙丘之乱导致赵武灵王殁了,而秦始皇也是在沙丘离世的,又作沙丘之变,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你知道的还挺多的,莫非你是赵国王室后人?”赵政猜测道。
“不是的,我姓宁,‘天下安宁寿考长’的那个宁,名望羽,望而生畏的那个望,‘燕燕于飞,差池其羽’的那个羽。”
“你的名字倒是有些意思,不过为何是望而生畏,你原本长得很吓人?”赵政打趣道。
“你该不会是害怕了吧?”宁望羽扬了扬眉,“放心吧,反正你也看不见我。”
“我要是真害怕的话,就不会同你说话了。”赵政板着个脸,继续看他手上的竹简了。
他确实对她有些好奇,不过那并不重要,眼下还是得多学习些知识,以免回到秦国后再被其他王孙贵胄看不起。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似的问道:“你说你是后世之人,既然如此,那你可知我的名字为何意?我何日能回到秦国?”
史书上说嬴政取名为政乃是因为正月旦生,故名正,可她却觉得用鲁哀公向孔子问政问礼时的对话更适合回答他:“君为正,则百姓从政矣;君之所为,百姓之所从也。”
宁望羽没有背诵过全文,只跟他说了这是儒家典籍。
“我回到秦国后会成为君王?”赵政对于儒家文化并不感冒,但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是的,等你回到秦国时刚好能看到你爹登基。”史书上说秦孝文王嬴柱只在位三天便去世了,被华阳夫人收为义子的子楚很快就能登基。
对于提早知道的消息,赵政并没有表现的很在意,而是点了点头,又问道:“你会跟我一起回去吗?”
“当然,目前除了你身边我哪儿也去不了。”宁望羽再次无奈的叹息,虽然不明原因,但她能脱离赵政的距离实在有限。
“那就好。”
“好什么好?一点都不好。”宁望羽抓狂了,能见证秦始皇帝的成长是一种荣幸,但她不想总是被动的待在她身边,她没有肉身了,这里的人看不见她,她也碰不到其他东西,她其实感觉很无聊,也很孤独。
大概是感觉到了宁望羽的失落,赵政主动问道:“你是不是想家了?想自己的家人了?”
“嗯。”宁望羽声音闷闷的。
“你的家乡是哪里的?”
“千年后的邯郸。”
赵政一脸不可思议,想起她曾说过只大他几岁,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宁望羽受不了太安静的气氛,随口问道:“你会不会唱小曲,或者会点什么乐器?”
赵政想了想,从书架上取下了一个古老的乐器,埙。
“这是我自学的,你要不要听?”
“好啊。”
悠扬的曲调声传来,思乡的哀愁仿佛也跟着乐声飘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