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小径。
姜漫在后面看着唐清樾左手工具箱右手电脑包,想上前去帮他拿一个。
唐清樾摇头拒绝:“你昨天已经耗费大力气了,休假的人就不要出力。”
姜漫已经麻木了,也没再抢着帮他拿,只干巴巴道:“哦,唐医生好贴心噢。”
她其实也就客套一下,天知道昨天熬完那三场她今天手臂有多酸。
出了公园大门,唐清樾在原地站定,眼神示意她带路。
“右拐,”姜漫边说边走到唐清樾身边,“还有一段距离,真的不用我帮忙?”
“不用,今天没锻炼,当锻炼了。”
于是姜漫感觉自己就像个大爷,旁边跟着一个……
她转头看一眼,呃,长得挺不错的拎包小弟?
虽然包是他自己的。
“唐医生,你在林科院几年了?”
反正还要走一段路,姜漫随口问着。
“算上实习,五年,正式工作三年。”唐清樾回答。
“那天叶夏禾叫你唐工,陆畅告诉她的吧?”姜漫眯眼回忆着,然后瞬间瞪大眼睛,“所以你已经是工程师了?”
“嗯,今年年初刚评上的,”唐清樾有些惊讶,“你还知道我们的职称?”
姜漫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查的。”
她想起来第一次在公园里遇见唐清樾后,回去就把这个职业搜了个底朝天。
唐清樾了然,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陆畅到他家直播那晚,他也在浏览器上搜了姜漫一个晚上。
还真是默契。他不禁笑出声。
“你笑什么?”
唐清樾学着她前一晚的语气:“秘密。”
姜漫立马反应过来,“嘿!你学人精!”
她抬手作势要打,但举到半空才突然意识到身边的不是她平日里嘻嘻哈哈的队友。
手就这样不上不下地悬在半空,巴掌对着唐清樾。姜漫觉得自己尴尬得快要厥过去了。
谁知唐清樾把胳膊朝她伸了伸。
“下手轻点儿,仪器掉了我得赔。”
姜漫的巴掌就这样不受大脑控制地轻拍到了他的手臂上,又飞快收回与另一只手团聚,抠了个难舍难分。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会——主要是姜漫在沉默,唐清樾一般不会主动挑起话题,他好像完全不知道“尴尬”是什么东西似的。
好不容易姜漫才在脑子里搜刮出新话题。
“你平常也这么穿吗?”
“什么?”唐清樾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有些不解。
“我的意思是,你们所里没有工作服什么的吗?你的衣服看起来挺贵的,不怕被树枝刮坏吗?”
唐清樾了然:“有,但是一般要爬树的时候我才会穿。”
“什么?!”姜漫讶然,脑子里立刻开始脑补唐清樾爬树的画面,发现自己怎么也想象不出来他像猴一样蹿上树的样子。
“倒也不用这么惊讶吧,”唐清樾笑笑,“我这个工作要爬树很正常。下次要爬树的时候叫你来看?”
“好好好,一言为定!”
姜漫心想她一定要给唐医生拍个爬树直拍!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很快走到了姜漫说的那个小饭馆。
饭馆在一条小街深处,门头上只有一张褪了色的打印牌匾,上面就四个字:家常小馆,其他版面就是某啤酒八百年前的广告代言人。门框上冬天的防风帘已经被架了起来,只剩塑料帘子在微微晃动。
门边放了一把小椅子,上面有块小黑板,手写着今日菜单。粉笔字却是与饭馆门口朴实的风格不同,娟秀的蝇头小楷写了满满一板,鱼香肉丝、宫保鸡丁、醋溜白菜、干煸豆角……如店名一样,都是些家常菜。
姜漫带着唐清樾走进店里。店内整齐地排放着木质桌椅,已经有两桌坐了客人。
“嘿!小姜来啦,”后厨开的小窗里,一位中年妇女探出身子,显然和姜漫熟识,热情洋溢,“看喜欢坐哪儿就坐啊!”
“好嘞,姐姐!”姜漫甜甜回应着。
她带着唐清樾坐在了靠门的一桌。
“你看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客!”姜漫朝他大手一挥。
“你是常客,”唐清樾挪了把椅子过来,将手里的东西一一放下,“你平常喜欢吃什么就点什么吧,我不挑。”
“行!”
姜漫扬声朝里面给店主报了四个菜名,里面马上传来店主的回应,让他们稍等。
“两个人吃会不会太多了?”唐清樾听着一连串荤的素的、酸甜苦辣咸除了苦什么口味都有的菜名咽了咽口水。
“不多不多,你不饿吗?我要饿死了。”姜漫问得认真。
唐清樾噤声,在心里重新对国家运动员的身体基础代谢水平做出估算。
店主手脚麻利,没多久就给他们端上一盘尖椒炒肉,和一大盒用保温饭盒装的米饭。
上菜时她才注意到姜漫今天没有和队友一起来,同桌的竟是一个陌生的帅气小伙子,穿着打扮和对街总局里的那些运动员常客截然不同。
她本就带笑的脸上堆起更多的褶子,朝姜漫抬了抬眉,问道:“今天带新朋友来啊?”
姜漫有些脸热。店主并没有冒犯地随意揣测他们的关系,但是看她的眼神里多少有些……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哈哈……是啊,新朋友。”姜漫尴尬回应。
“交新朋友好啊,那你们慢慢吃啊,其他菜很快来。”店主留下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就匆匆回了后厨。
桌边两人安静了一会儿。姜漫把那盘菜往唐清樾那边推了推:“你尝尝,她家的尖椒炒肉我觉得是附近最好吃的。”
唐清樾夹了一片放进嘴里,姜漫盯着他咀嚼的动作,迫不及待问:“怎么样?”
“不错,就是有点辣。”唐清樾完全吞下去后才回答,说完马上喝了口水。
“有吗?”
姜漫疑惑着自己尝了一筷子,吃了一片后又夹了一片。
“哪里辣了?”鬼知道为了养伤和比赛她已经被勒令戒辣多久了,现在吃上这一口尖椒炒肉,咸香中掺着丝丝缕缕辣意,将味蕾刺激得更为敏感,她眯起眼细细品味,都要幸福死了。
唐清樾看着她仿佛置身米其林餐厅的表情,不信邪地又吃了一口,然后默默端起碗装饭。
姜漫:“所以你不能吃辣!”
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看到唐清樾不停把白米饭送入口,她眼神泛光。
“很少吃。”唐清樾无奈道。
“没事没事,其他几个菜都不是辣的,”姜漫边说边把那盘菜挪回自己面前,“刚刚点菜也不说你不能吃。”
“怕我说了你就不点自己想吃的了。”
姜漫:……其实她想说她什么都吃,但话准备出口终于想起来要紧急维护一下自己所剩不多的形象。
店主很快把剩下的几样菜都端了上来,姜漫直盯着唐清樾一一尝过以后点了点头才舒了口气,谁来懂一下这种很怕自己给别人推荐好吃的,别人吃了以后嫌弃自己品味的心情啊?
两人边吃边聊些有的没的。唐清樾说起自己可能准备接手院里的一个大项目,之后应该会变得比较忙。
“什么时候开始忙?”姜漫赶紧问。
唐清樾算了算时间:“大概要到你下次出国比赛吧。”
姜漫放下心来:“还好还好。”
“嗯?”
“那个……我是说……好吧,我最近应该都挺无聊的,想着如果你经常去槐林公园的话我起码还能找个人聊聊天。”姜漫戳着碗里的米饭,犹豫再三还是坦白了自己的“假期安排”。
“那棵树的治疗剩些收尾工作,我大概会隔天过来,”唐清樾顿了顿,还是问出了心底的疑问,“你……不趁放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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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一趟家吗?”
姜漫手上一顿,整个身子维持着刚刚的姿势僵了许久,久到唐清樾已经意识到自己问错话,斟酌着打算换个话题缓解气氛。
“我也想回,”姜漫开口了,但头还低着,“但家里没人,我也不知道回去能干什么。”
“对不起,我……”
唐清樾终于是在她面前不知所措起来。明明姜漫前一晚还说他会说话,他早该知道见了面后这种状态维持不了多久。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我又不是孤儿,”姜漫注意到唐清樾歉疚的神情,赶忙解释,“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我跟着我爸过,他最近不在家罢了。”
“啊?”唐清樾愣住,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但你好像很难过。”
“诶呀,谁家没点烦心事儿呢?以后再和你说。反正我也不算难过吧,就是突然提起来有些恍神。”
姜漫边说边夹了一筷子菜继续吃起来,唐清樾也喝了口水没再多问,把除了尖椒炒肉外她最爱光顾的一盘干煸豆角往她那边推了推。
二人吃饱喝足,唐清樾借着上厕所的理由找老板付了钱。热情的大姐对着他一顿打量,笑呵呵地对着他意有所指地眨眨眼,还给他抹了零头,唐清樾推拒不过,只好礼貌道了谢,大姐又是一阵爽朗的笑声,道:“不用谢不用谢,大姐也是看你合眼缘。”
姜漫的座位背对柜台,此时终于被动静吸引转过头去。看着唐清樾已经付完钱走回来,她起身怪道:“说了我请呀!”
唐清樾提起他那些大包小包,偏头示意她可以走了。
“你昨晚已经请我吃过大餐了。”
“那怎么算?又不是我出钱请的!”
“但你出力了,也算请。”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出了门,完全没注意到柜台后的大姐看着他们的背影乐得一直在和柜台旁的一位老顾客互换眼色。
最后姜漫和唐清樾一起走到了地铁口,且坚称自己是在散步。
看着唐清樾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尽头,姜漫才往回走,她突然感觉这个假期也不是想象中的那么无聊。
接下来几天,姜漫每天都会去槐林公园。
倒也不是非得找唐清樾,其实是因为她这才有时间把整个公园全部探索一遍,于是她就发现了属于她的乐园。
公园里有个狗狗乐园。
姜漫每天都混迹在各种大狗小狗中间,简直不要太幸福。她从小的梦想就是拥有一只小狗啊!可惜现在比小时候更没时间照顾一个小生命。
玩够了她会绕到公园深处,去那里看看有没有人。
她和唐清樾默契地都没有在微信上聊过要不要在来公园前跟对方说一声。
不知道唐清樾如何,反正在姜漫心里,这不是一件需要提前沟通的事,碰不到没什么,而碰到了就可以当作是一天里的小惊喜。
比如今天。
这次唐清樾身边有其他同事,姜漫就静静坐在一旁的长椅上装作一个对治疗树木感兴趣路人,看他们忙忙碌碌。
唐清樾身边一个有些微胖、看起来年纪比他小一些的同事还在工作间隙时过来和姜漫聊了两句,并且在姜漫说自己对他们的工作感兴趣时,表现出了明显的震惊和激动。
“何田!”唐清樾在那边喊他,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长椅,跑了回去。
姜漫看见他对着唐清樾叽里咕噜说了一堆,然后伸手一指,引得唐清樾看向这边。
她倒也没继续装不认识,抬手朝唐清樾挥了挥。
隔得太远,姜漫看不太分明,但是她感觉到唐清樾应该是对着她笑了,因为那边吹来的风里带有一阵暖意。
她也笑了,放下手,在长椅上孩子气地晃着双腿,抬头向上看,头顶的树枝和嫩叶被霞光勾勒出一道金边,完全不刺眼,是让人感到舒服的、温柔的光。
天气真好。她闭起眼享受平静而美好的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