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漫回到酒店已经接近凌晨十二点。
她轻手轻脚地刷卡进入房间。门内飘出淡淡的酒味,给她留的小夜灯照出叶夏禾在床上蜷成一团的轮廓。这人可能是喝得有点多,梦里都还在傻笑。
姜漫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摸到口袋的时候,指尖触碰到那片彩带,她顿了顿,才想起来那是什么。
掏出来借着夜灯的光亮,她这才知道自己接到的正好是一片金色的。小心翼翼地摸出自己的奖牌盒子,将彩带放进去,看着它和旁边同色的奖牌反射出微弱的光,姜漫满意地笑了笑。
果然金色是她最爱的颜色。
自我欣赏了一会,还是没忍住拿出手机拍了张照发微博。
【夺冠了!
去年夏天的噩梦,让我一度以为自己的路走到头了。但陈导骂我“有希望你就得打”,那天我确实是被她吓到了。但无数次午夜梦回,白色的羽球不停地飞入脑海,我醒悟过来:陈导是对的。所以我努力重新站上赛场。
苏杯这一路,每一场结束以后我都会想同一件事:如果去年有人告诉我,今天你会站在最高领奖台上,我大概不会相信。但我们今天确实做到了!
感谢陈导、许导、林导对我的信任和包容,感谢队友和我并肩作战,感谢所有相信我能重新回归赛场的大家。我将带着所有的感激和热爱继续走下去!
最后放一张我的大宝贝!】
在金牌照片前,又配了一张她咬着金牌的单人照和一张领奖台上的集体照,她点击了发送。
半夜的微博依然热闹,评论区很快被占领。
【呜呜呜我们慢慢终于发微博了!】
【姜漫就是最牛的现役女单!不接受反驳!】
【啊啊啊我说一万遍感谢现役!慢慢要一直健康,一直涨球!】
【恭喜中国队!恭喜姜漫!】
……
【不知道在自嗨什么,还不是依旧打不过苏帕尼卡,团体赛靠队友带飞罢了。】
姜漫本来美滋滋地沉浸在球迷的留言中,哪知突然就刷到这么一条恶评,甚至还有几十个赞!怒而切小号,给那条评论点了个踩。
「回到酒店了吗?」
是唐清樾发来的微信。
姜漫截了张图,切到微信发过去。
「回到啦!正在和黑子大战,气死我了!」
但那边显然偏离了关注点。
「慢慢?」
「我粉丝的爱称,但是明明我杀球的速度那么快!可能他们喜欢反差吧……」
「不着急,慢慢赢回来。也可以这么理解。」
又来了!姜漫直接从蹲着变成一屁股坐在地毯上。
这人又开始间歇性会说话了!
她不知道怎么对唐清樾报以文采,只好干巴巴地回了一句。
「感谢大师解读。」
顺便加了个抱拳表情包。
唐清樾给她回了个“握手”的表情。
「冠军早点休息吧,今天辛苦了,不要在意那些小噪音。」
「好,唐医生也早点睡。」
「晚安!」
「晚安。」
聊天框不再出现新的消息,姜漫却是盯着屏幕上那几句看得出神。
唐清樾好像总是能捕捉到她的情绪,又总是能巧妙地抚平那些负面的部分。
把金牌放回行李箱,姜漫将窗帘掀开一条缝,看窗外的风景。
今天杭州的天空难得的没有多少片云,竟然还有零星几颗星星落在四处,在城市霓虹灯的闪烁下,倔强地散发着微光。
姜漫已经忘记上一次看到星星是什么时候,她多看了几眼,毕竟回北京就更难看到了。
她又朝下张望,酒店附近绿化挺多,但大多是刚刚散步时看到的灌木,没几棵树。
突然很想回去。她想那棵高大的银杏树了。
……
北京。
姜漫坐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叶夏禾忙前忙后收拾行李。
她撑着下巴问:“你说你回家了我干嘛呢?”
“都叫你跟我回去了呀,我爸妈都爱死你了,不可能不欢迎你。”叶夏禾头都没抬,不知道第几次邀请姜漫跟她一起回家度假。
“算了,太麻烦叔叔阿姨了。”
“不知道你这人为什么成天担心一些没有的事,”叶夏禾翻白眼,翻完突然眼睛一亮,“你去找你的唐医生玩呗。”
姜漫一个枕头砸过去。
“神经病!什么我的!”她不解气又砸了两个玩偶,“而且人家要上班。”
叶夏禾被砸也无所谓,还好心情地把东西又捡回去,耸耸肩道:“那没办法咯,你就独守空房吧!”
不多时,手上一直没停的人已经收好了行李,留下一句“漫姐拜拜”就开门扬长而去。
不会就她一个人放假不知道去哪吧?姜漫想。
脑子里刚冒出一点“要么去加练”的念头就被她自己甩掉。
“太丧心病狂了!”她躺倒在床,大骂自己一句。
……
在宿舍打了一下午游戏,姜漫终于打算出去走走。
她随意打理一下就出了门。没再扎马尾,直接把头发散开披在身后,套了件套头卫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戴上了口罩。回了北京才开始想念杭州的空气质量。
耳机里放着节奏炸裂的说唱音乐,姜漫近乎是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
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蹦到槐林公园门口了。
“去找你的唐医生~”耳机里的旋律被施了咒似的变成了叶夏禾的魔音。
姜漫赶忙摘下耳机,差点就把它们扔了。
不不不!她是来看树的!昨天蹲在杭州酒店窗边的时候就想来了!
她暗自点头肯定自己,才抬步走进大门。
公园里的空气比外面好上许多,姜漫不禁扯下口罩用力呼吸了几口。
走上熟悉的小径,她心里其实有些忐忑。明明昨天才和那人见过,且度过了一段让她从杭州到北京回味了一路的时光,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心脏会在踏上石板小路时开始噗通狂跳。
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在树下看见他。
怀着这种怪异的心情,她最终还是绕到了石板的尽头。
她最先看见的是那棵树。只是不到两周的时间没见,树冠上的绿色更浓了,树下的输液袋也已撤掉,多了一圈矮篱笆。
然后她就看见了那个昨天才说了下次见的人。他背对着她,手上在捣鼓着什么东西,反正又是她没见过的,他总是像机器猫一样掏出不同的工具。
姜漫走近,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工作里。她看见他袖子卷起的胳膊上露出一条浅浅的伤口,明显是刚被树枝或者仪器划伤的。
她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他正在用小锤轻轻敲击树干上的小钉子,然后他身旁的仪器上就形成了一些不规则的、不同颜色的图像,他把图像一一保存到笔记本电脑里,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也是这时候他才发现身后有人。
唐清樾回头,先是被穿过树林直射过来的傍晚阳光晃了晃。眨了几下眼睛后,看清了来人。
他第一次见姜漫不扎头发的模样,黑长的头发柔顺地散在两侧,将脸颊的一部分挡住,黑口罩拉到下巴,削弱了她下颌本来有些锋利的棱角。所以现在她的脸上最显眼的,是那双被发现后有些惊惶的眼睛。
“在监工吗?”他轻笑道。
姜漫眨眨眼,从唐清樾倒映着夕阳余晖的深棕色瞳孔里挣脱出来,脑子迟钝地理解了一下他的玩笑。
她摸摸鼻子,不自在道:“是……是啊!看看唐医生有没有因为看完比赛太激动翘班。”
“哦,看你这件卫衣还以为是来找树告状的,原来是找我。”
姜漫闻言低头看看自己随便套的衣服,依稀想起第一次来这里时她穿的也是这件,合着唐清樾把它当成告状专用卫衣了……
“哪有!我就是告状的,”姜漫梗着脖子,抬头看向那棵参天大树,指着蹲在地上的男人愤愤开口,“我告状!他昨天耍我!打个车给我还不告诉我,专门在一边看我出丑!”
风吹过树叶,发出声响。
“它听到了,并对我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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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谴责。”唐清樾一本正经地“翻译”。
“胡说,它才不会骂自己的主治医生呢。”姜漫叉腰维护树奶奶的“树格”。
唐清樾无奈:“那你还跟它说我坏话?”
“我想说就说,你管我!”
话一出口姜漫才意识到自己说话的语气又重了。她默默闭嘴,观察唐清樾的反应,心下暗自决定要趁着假期上网学习一下“语言的艺术”。
唐清樾倒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忙着手上的活。
姜漫见状松口气,蹲到了他旁边,好奇道:“这些是什么东西?”
“这是传感器。”他拿起一颗钉子。
“橡胶锤。”
“显示屏。”
他一样样地给姜漫展示刚刚使用的工具。
“这些东西加起来相当于一个听诊器。用锤子去敲那些传感器,仪器就会记录声波的传播时间,然后把数据转为彩色图像,不同颜色代表树干的不同健康程度。”
他讲得很细致,姜漫很容易就理解了。
“那它现在怎么样了?”她问。
“比你第一次见它的时候好多了,”唐清樾将电脑里的图像调出来,指着两幅差别极大的图像给她解释,“棕色代表健康,蓝色代表腐朽和空洞。左边这幅是两个月前的,右边是今天的。”
姜漫看着屏幕上两幅图,右侧图像的棕色占比明显远高于左侧,只剩下一点点蓝。
仰头望着树冠上随风摇曳的嫩叶,姜漫感受到银杏树的生命力如有实质一般跳跃在她周围。
“真好。”她真心叹道。
“只告状不报喜吗?它已经跟你报喜了,”唐清樾忽然开口,笑道,“既然你亲自来了,我也不用代你汇报了吧。”
姜漫愣住,随即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
“好!”
唐清樾拎着工具箱和电脑包起身。
“那你慢慢分享,我去看看别的树。”
“嗯嗯!”
唐清樾转身,只听到她的第一句话:“我也活过来了……”
他走向远处,直到听不见姜漫的“悄悄话”。
随意靠在一棵树旁,远远望向那边,她蹲在树下,宽松的卫衣罩住了她半边身子,看起来完全不像球场上那个杀伐果断的“战士”。
现在她只是一个实现小愿望的女孩,在和她的树朋友分享喜悦。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只剩一点残留的霞光轻柔地落在她和树的身上。
唐清樾第二次没忍住,把关于她的画面定格进了照片里。
分享完自己的胜利过程和宏图大志后,姜漫站起身,抖了抖微微发麻的双脚。
她转身,本来是想去找唐清樾,哪知那人就靠在小道边的一棵树上。
她跑过去,有些惊讶:“你不是去检查其他树了吗?”
“检查完了。”唐清樾胡说起来脸不红心不跳。
“这么快!”
姜漫崇拜的表情成功把唐清樾逗笑。
“你等会去哪儿?”唐清樾没多解释,只低头问她。
姜漫茫然摇头:“不知道,队里都没什么人了。”
“那一起吃晚饭吗?我下班了。”
唐清樾语气随意,像是在问天气怎么样,他好像完全不觉得连续两天都和她待在一起有什么问题。
“啊?”姜漫错愕,不自觉地抠着手道,“可……可以啊。”
“那你带路吧。”
“啊?什么?”
“这附近好吃的店应该你比较清楚吧?”
“噢噢,那……那我带你去吃我平常爱下的小馆子吧,”姜漫犹豫着道,“味道很不错,但环境普通,你可以吗?”
想起她和队友们常去那家饭馆的朴素装修,姜漫看着面前回了北京又换回大衣加高领两件套的人,觉得那小破店不太符合唐清樾的气质。
但唐清樾毫不犹豫回答了她:“好啊,去尝尝明星运动员们爱吃的味道。”
且拎上东西抬腿就走,好像饿得不行。
姜漫:……
是错觉吗?怎么觉得他说话越来越不着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