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漫站在运动员通道尽头的电子屏前,身后是她的电子海报,身着红色球衣的她挥动球拍,背景上飘扬着五星红旗。
而面前,姜漫抬头,数不清的人影和国旗在观众席上跃动。她深呼吸,将球拍在手中转动几下,向赛场走去。
“观众朋友们,大家晚上好!欢迎收看本平台正在进行的2029年羽毛球苏迪曼杯决赛直播,”陆畅坐在平台解说席上,看着下方正在入场的运动员,不禁分心看向观众席某处,“马上要进行的是第三场女单项目的对决,由中国队姜漫对战日本队渡边真凛。”
“在刚刚结束的混双和男单比赛中,中国队是一负一胜的成绩,那么这一场女单比赛将是决定双方谁先取得冠军点的关键之战,我们拭目以待!”
姜漫和渡边真凛握手致意。她抬眼看向自己最不想对上的对手,在决赛赛场上竟然还能天马行空地想这一定是前两天对着宋宁幸灾乐祸的报应。
昨晚宋宁的状况已经稳定,但还有些虚弱,教练组和医生商讨后一致认为她目前的恢复情况还不足以支撑决赛的消耗。女单剩下的选手只有姜漫和赵小恬,赵小恬大赛经验相较欠缺,显然派姜漫上场是目前的最优解。
所以她现在站在了这里。姜漫的心情在此刻比起紧张,更多的好像是兴奋,因为这不仅是天降重担,更是天降机会。她松开渡边真凛的手,对她微微一笑。
前一天晚上收到决赛要换人的紧急通知后,许明拉着她分析了半个小时针对渡边真凛的打法,宋宁还在医院,吊着吊瓶都坚持要和林清宁一起参加视频通话商讨战术。
“你以前和她打几乎都是硬碰硬,几乎就是拼状态,”许明本来在低头回想从前的战术,说到一半顿了顿,抬眼去看姜漫,眼神飘过她的膝盖,“但是你现在不能再这么打了。”
“哇,许导,你意思是我老了不能硬拼,要开始玩心眼子了是吧?”姜漫捕捉到了许明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忍,故意夸张打趣。
“没个正形!”
许明瞪她一眼,她这才缩着脖子回归正题。
四人足足研究了两个小时,最终决定把姜漫最擅长的的进攻打法放在次要,核心打法改为增加调动,消耗渡边的体力,以降低她的防守质量。
但战术只是战术,执行还得姜漫自己在赛场上摸索。
开局几球姜漫刻意把速度放缓,将球的落点尽量控制在渡边的两边底角。
解说台。
陆畅:“我们看到中国队姜漫在这几球上并没有着急用上她擅长的暴力杀球,反而是把对手压在底线两边进行调动,这是一个很聪明的试探。”
“但日本队渡边不愧是上一届奥运会冠军啊,这几球的回球质量都特别好。”
姜漫明显感受到渡边已经摸清她这几球的思路,面对姜漫的底线球,对方开始主动下压,在反手底线放了一个姜漫反手区的吊球。
等的就是这个!姜漫几步上网将球搓过网带,而渡边已经适应姜漫的高远回球,反应慢了半拍才跑了个大斜线上网救球。
但就算脚步不太到位,渡边的回球质量也让姜漫完全找不到扑杀机会,只好推一个直线将球推回渡边的正手底线。
要是别人此刻可能只有看着球落地的份了,但渡边的爆发力惊人,只见她瞬间反应,往底线冲的同时将身体拉长到最大程度,硬生生地将平直飞向后场的球接了回来,甚至还能控制角度和高度,让姜漫毫无进攻机会。
双方在这种模式下打了一个四十多拍的长多拍,球终于是落在了渡边一侧场地的网前。
观众席终于敢放声沸腾,而双方选手都是撑着膝盖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第一局剩下的时间里又出现了近十个二十回合以上的多拍,两人是斗智斗勇、满场翻飞,也苦了观众,场馆多数时候安静得完全不像在打决赛。
二人比分交替上升,开局四十分钟后,姜漫终于把第一局比分定格在了21:19。姜漫喘着粗气下场,拿起毛巾疯狂擦汗,没忍住在心里大骂“变态”。
苏杯决赛,陈蔚亲自坐镇,她和许明一起走到场边。
“打得不错,很有耐心。”叱咤球场十几年的前女单全满贯给了姜漫一个她许久未闻的肯定。
姜漫还没来得及感动,陈蔚便补充道:“但你不能只去调动,叫你进攻为辅而不是忽略进攻,再这样和她磨下去体力吃亏的会是你。”
“确实,看情况增加进攻,别让她拖太久,”许明点头认同,想想也没有什么好交代的了,便扬起声音,“加油啊!刚刚执行得很好!”
她点点头,两位教练给她留下休息时间,提前回了教练席。
姜漫盯着球场,脑子里在迅速复盘刚刚那一局,寻找可以进攻的时机。她伸了伸腿,将肌效贴重新贴紧。
确实,她不能放任对手持续消耗她的体力了,该果断时就要果断。
第二局。
渡边明显也做出了一些调整,在保证回球质量的同时明显提速了。可怕的是这个“防守怪物”的体力也是怪物级别,刚刚那局的消耗好像并没有让她的动作有任何滞涩。
姜漫心间隐隐升起忌惮,现在她面对的是一个正手后场高远球。几乎不带犹豫的,她没有像上一局一样拉四方球,而是选择直接起跳!
观众看到她的动作明显兴奋起来,默契地发出羽球观赛时传统的杀球蓄势声。
“呜——哈!”
姜漫随着观众席上山呼海啸的尾音落地,但马上又迅速移动第二次起跳!
对方把杀球防了回来!
这个球比刚刚的更高,且更近中场。在更激动的助威声中,姜漫再次将球重重杀下!
渡边早已压低重心,伸展四肢,在场中宛如一只蓄势待发的毒蜘蛛。
姜漫的杀球第二次被渡边极限挑起,高高地飞回。
第三次,姜漫终于是凭借更快的速度和更猛的用力将球死钉在对方场地上,而面对雷霆一球,渡边甚至还在侧身飞扑去救。
连续进攻得分将观众席彻底点燃,上万球迷尖叫着蹦起身,手里抓到什么就挥什么,各种喇叭小鼓齐齐上阵。
只有少数人心里隐隐泛起担忧。
解说台。
“太能防了……”陆畅怔愣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随后才意识到自己在解说,恢复正常音量向直播间的观众解释:“渡边在这一球中体现出了顶尖的防守能力,刚刚姜漫的第二个杀球速度已经达到了363千米/时,而渡边居然还能将球救起!如果姜漫持续进攻,这无疑是对她体力和身体状况的巨大挑战!”
姜漫同样明白这个道理。但现在的她还有力气去爆发,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不敢保证自己的还能连续杀几个。趁对手捡球的间隙,她迅速做出了决定——趁着体力还没到极限,多尝试几次这样的强攻。
18:15,姜漫确实靠着几个连续进攻拿下了第二局的关键分。观众愈发热烈地喊着她的名字,这一刻她恍惚间好像回到了从前。
“姜漫!剩下的球要慢下来!”许明在场外扬声提醒。
姜漫听到了,但面对近在咫尺的胜利,还是选择了强压进攻。渡边这一次依旧将球防起,甚至在姜漫的第四拍进攻后,成功将球变线,防出了一个高质量的对角。
面对这一个比网带高不了多少的球,姜漫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决定,她还在下压!
结果就是飞速前进的球被球网生生截停。
下一个球姜漫着魔一般继续尝试进攻,这一次,球被她杀出了底线。
她的胸中开始涌出一股莫名的烦躁。她明白现在自己该像许明说的那样放弃进攻了,但是她也担心对手早已适应上一局的那种节奏,现在慢下来反而会让对手更舒服。
赛场上游移不定是大忌,第二局在姜漫的犹豫中被对手反超拿下。
整个场馆都弥漫着焦躁的氛围,姜漫坐在场边,左耳是两个教练一直在重复的“节奏”和“攻防结合”,右耳是观众席上嗡嗡的嘈杂声,两股声音汇集,吵得她脑仁疼。
“陈导许导,我想静一下。”姜漫开口打断了教练,眼神坚定。
两人明显错愕了一瞬,许明张张口想再说点什么,陈蔚却是深深地看了姜漫一眼,将许明拉走了。
其实教练说的理论姜漫都懂,但她现在最需要的是让自己从急躁中挣脱出来。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想到了唐清樾发来的音频。
闭上眼,深呼吸,她试着把自己放进那片树林里,让树叶摇曳的声音代替纷闹,清风带走场馆中的燥热。
等等!风吹树叶!风让树叶落地时,是先把它们卷离树枝,再放任它们悠悠飘落。
姜漫睁眼,看向球场中那颗白色的羽球。她为什么不试着去成为风?
她低头,右膝上那道浅粉色的伤疤在肌效贴边缘露出一小截。她伸手把肌效贴重新按紧,按得有些用力,指尖压下去的时候甚至有一点疼。
裁判在催促选手上场,她站起身,把拍柄握紧,走回球场。
第三局,姜漫依旧积极起跳,但手法和球路完全变了。
姜漫起跳后,换速攻为软吊,只见羽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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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飘悠悠地擦过球网,然后在摩擦力的作用下直线坠落。渡边的防守站位仍然是针对重杀的中场位,且她的重心极低,重新调整重心再移动上网回球已是来不及了。
于是观众看到,渡边面对现在这个速度难以与杀球速度媲美的球,反而是完全挪不动脚步,本场比赛第一次站在原地放弃了救球。
解说台上,陆畅难掩语气中的惊艳:“姜漫出道以来就以重炮似的进攻闻名,从前很少展现出如此高水准的吊球!”
凭借吊球连续拿下三分后,姜漫察觉渡边已经有所防范。
对方站位越来越靠前,她看在眼里,脸上却没有多余的表情。这一次起跳,在击球前一刻,她翻转手腕,猛然发力,改吊为劈!球直接略过了渡边身侧,让她第二次被罚站。
“3级风转5级咯。”姜漫握拳庆贺时在心里对渡边说。
连续起跳是一个障眼法,姜漫就是为了让对手难以判断她下一球要干什么,但这也快速消耗着她的体力。姜漫抬眼看到对手的表情难得有些懵,心里坏笑:“那就换你进攻吧。”
之后的几球姜漫刻意放高放缓,给自己争取恢复的时间。渡边防了一整晚估计也耐心告急,抓住这个机会发起进攻。
这正合姜漫的意。渡边的进攻威力远没有她的强,姜漫只要准备充分就能轻松顶起,当渡边连压几球惊觉上当时,体力已经被消耗了大部分,而姜漫正好休息完毕。
她终于等到渡边没有力气再次进攻,给她回了个过渡的高远球。姜漫先放网,逼迫渡边降低回球质量,然后抓住机会起跳扣杀!
“387千米每时,”陆畅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音量根本压不住,“姜漫杀出了本届苏杯女单项目的最重杀球!并且一拍打死!漂亮!”
赛场上,姜漫复刻成功经验,将节奏带得飞起,完全不给渡边调整战术的机会。
20:13,手握七个赛点,姜漫并不打算再给对方任何希望。最后一球,观众看在眼里的是她高高跃起的身影,听到的是球拍击中球托时宛如子弹破空的声音。
“台风过境……”陆畅摊在椅子上喃喃评价道。
球甚至比姜漫先落地。
一瞬的寂静后,整个体育馆“轰”的一声炸出几天来最大的欢呼声。无数人喊着中国队,喊着姜漫的名字。
看清球落在界内,姜漫终于脱力倒地。仰面直视馆顶投下的灯光,她笑了,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刺眼。
许明和陈蔚已经向她奔来。她撑起身来,直扑向教练,三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姜漫喉头发紧,埋首在陈蔚肩上,发出了一声嘶吼,她将吼声拖得很长,长到好像要断气,长到终于把胸腔中堵塞许久的东西冲散。
陈蔚摸着她的头,一个劲儿地夸“好孩子”,许明早已哽咽,嗓子里发不出任何一个完整的音节。
裁判催促后,姜漫才松开教练回身握手致意,渡边真凛在网前冲她竖起了拇指,姜漫回以微笑。
球迷还在激动万分地庆祝着,姜漫朝着四面观众席深深鞠躬。
“姜是老的辣,漫姐杀杀杀!”从前听起来让人有些尴尬的庆祝口号久违地齐声响起,姜漫眼眶一热,吸着鼻子朝观众席挥了挥拍子。
下一场男双比赛马上要开始,姜漫被催促着离场。她收拾好球包,顺手问发球裁判要了几个球准备到场边给球迷们送福利。
看到她走近,观众席马上一阵兵荒马乱的骚动,姜漫夸张地把手放到耳边,享受够了球迷更加疯狂的尖叫,才拿出球拍把球一个个打上观众席。
接到球的球迷尖叫着挥舞手中的球跟她示意,更有人“女儿”“老婆”“老公”的乱喊。
姜漫手上一顿,随即干脆厚着脸皮照单全收,咧开嘴“诶诶诶”地回应着。
打出最后一个福利球,姜漫下意识抬眼去寻找幸运球迷。只见那球悠悠落下,消失在人群中,姜漫等了半天也没听到幸运儿激动的声音。
正当她以为球掉到了地上,即将转身离开时,那个方向突然站起来一个人。
那人比旁边的人高上许多,让姜漫能完全看见模样。戴黑框眼镜的男人穿着高领毛衣,袖子挽起到手肘,他将手朝她举起,扬了扬手里的东西,正是刚刚那颗消失的羽球。
姜漫眨了好几下眼睛,终于确认了那人的脸。
“唐医生……”她嘴里喃喃,眼睛发直,呆愣的样子和刚刚的交际花判若两人。
她看到唐清樾将脸上的笑意放大,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字一顿地用口型对她道:“恭喜,你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