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清樾蹲在溪边,把最后一份土壤样本装进密封袋。
何田拍着身上的灰从坡上走下来:“唐工,差不多了吧?”
唐清樾看了眼表,将密封袋递给何田。
“大家辛苦了,先去吃午饭吧,剩下的下午再继续。”他朝另一边勘测数据的同事们招呼。
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大部队后,唐清樾低着头看手机。群聊信息都开了免打扰,他的眼神很快锁定了今早唯一一个给他发信息的人。
他挑挑眉,点进去,原来是报喜的。她居然叫他“神医”,他在姜漫嘴里的工作好像离本职工作越来越远了,唐清樾的嘴角向上勾了勾。
他点开图片,第一张是他那个音频的截图,而第二张是赛场的live图。
好像她特别喜欢live图,唐清樾想。
山上很安静,中午的高温和暴晒让鸟都懒得开口,只有前方同事们低声交谈的声音。所以唐清樾很清楚地听到了live图里的嘈杂,加油声、呐喊声,甚至还有喇叭声和鼓声。
离他最近的何田停下脚步,疑惑地寻找声音来源。发现是唐清樾手机里传出来的后,语气难掩惊讶:“唐工,又开始看比赛了吗?”
唐清樾笑笑摇头:“不是,在回信息。”
何田疑惑,他明明听到的是赛场的声音啊,就像这几天招待所电视里放的那样,但他不敢多问,只好提醒唐清樾注意脚下。
唐清樾礼貌道谢,这才又低头把没回的信息发送出去。
「恭喜。」
这时他正好路过早上研究过的一棵银杏,这棵树的树龄和外型都和北京那棵惊人的相似,他举起手机,特意打开动图模式,对着那棵树拍了一张发过去。
「树也说恭喜你。」
正巧此时陆畅弹了条信息过来:
「后天就决赛了,哥你到底来不来?」
唐清樾再次打开工作群确认了一遍日程,他们在广东的工作确实是明天就能结束了。
「姜漫决赛上吗?」他问得直截了当。
「???」
「哥你原来是姜漫粉丝!」
「我说呢怎么我在你家直播那天你只问我姜漫!」
「我去!亏我还以为你是平等地爱着我们为羽球事业奋斗的每一个人,原来是对国羽羽花情有独钟!」
唐清樾看着满屏没有一条有用的信息嘴角直抽,用力敲下一串省略号。
「……回答我的问题。」
「噢噢噢这我不确定,一般都是比赛前一晚才提交名单的,而且现在还没打半决赛,我没法儿跟你打包票决赛有中国队。」
「如果进了我猜也是会让宋宁上,就是今年的一单。」
「如果对手是日本队的话,她的打法比较克制日本队的选手。」
唐清樾抿唇思考了一会儿,脚下差点被一个凸起的石头绊到。
决赛那天是周日,反正回北京也没什么事,他想。
「我去吧,但可能当天才到,你到时候在门口等等我。」
陆畅回了一个“震惊”表情包。
「哥,见面了你必须得跟我好好交代。」
唐清樾不用猜都知道这人脑子里已经有一万个关于他和姜漫的剧本了。
“滚。”他直接语音回了一个字,那边果然没再有任何动静。
……
姜漫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窗外的风景。手机突然震动让她回了神,是唐清樾的微信。
比起几天前那晚,今天对方的回复有些无聊。姜漫撇撇嘴,心想原来文化生的文采也是限定的,可能那天用光了。
点开那张图,她才发现是live。
“真像。”她小声感叹,原来隔了半个中国都能找到长得差不多的树吗?
照片很明显是刚拍的,正午的太阳大得让照片有些背光,她抬头望望杭州多云的天空。
“广东真够热的。”她胡思乱想。
“啥?”叶夏禾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她才发现自己把想法说出了声。
“什么广东?谁在广东?广东热关你啥事?”很明显她那过度热情的闺蜜想刨根问底。
“继续睡你的觉!”姜漫粗鲁地把叶夏禾头上的棒球帽重新拉下,盖住她的半边脸。
叶夏禾张牙舞爪地挣扎,但力气还是抵不过姜漫,只好举手投降。
“啊啊啊我不问了!你弄乱我发型了!”
姜漫这才松手。但接下来回酒店的路上,她都能感受到身旁那个从好奇到猜测,最后逐渐猥琐的眼神。弄得她身上发毛,也有些脸热。
当晚1/4决赛的赛程全部结束,最后晋级小组四强的队伍和所有人猜测的大差不差:中国、韩国、印尼和日本。
第二天一早,台北队和香港队临走前在酒店门口堵住中国队一众选手,并进行了友好交流,例如“威胁”他们一定要杀进决赛为同胞复仇云云。
一时间,酒店门口一群穿着宽松运动服的人称兄道弟、姐妹相认,勾肩搭背地你一句“要加油啊”,我一句“一定一定”。
平日里个人战里打得难舍难分的三方人马亲如一家,只差一人一坛酒在众目睽睽下互相结拜。
不看羽球的路人瞬间以为误入什么从未见过的运动主题商务局,面露惊恐,匆匆离开。
中国队今天的对手是韩国队。
韩国队在男单和女双项目上较弱,所以势必会在其他项目派上顶尖选手,而中国队这边也为了拿到决赛门票,派上了所有的一单和一双。
姜漫虽然想上场想得浑身痒痒,也只能服从安排老实在观赛席上当拉拉队长。
叶夏禾和郑好赢得艰难,打满三局,双方每一局的比分都是交替上升,最后一局更是打到26:24才结束,叶夏禾回到观赛席时腿都在打颤,拉着姜漫求安慰。
韩国队的男单看起来没有想争的意思,干脆派出了最年轻的三单上来练手,被程屿轻松拿下。
双方大比分2:0,场馆内气氛火热万分。姜漫的拉拉队队长也当得尽兴,甚至嫌弃上了手里的喇叭和充气棒,恨不得外卖一个大鼓到现场,扬言要敲出中国范儿。
但上天好像觉得中国队3:0顺利拿下会显得这场对决不够像半决赛。
在陪宋宁热身时,姜漫就注意到她不停地喝水。姜漫问了一嘴,她也只是说“没事”,姜漫就很自然地认为她是在紧张,拍拍她的背安慰了一番。
但开赛第一局,所有人才发现不对劲。宋宁在率先拿下十一分的情况下,居然在中场休息后莫名状态出走,连连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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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
更令人担心的是,离赛场较近的队友们发现宋宁的嘴唇异常苍白,脚步也很虚浮,局歇时撑在场边摇摇欲坠。
姜漫看到许明神色焦急地跟宋宁说了什么,但宋宁马上摇了摇头。即使是猜测,她也几乎确定许明是在劝宋宁退赛,而撑在场边,右手紧握球拍的人倔强地选择拒绝。
所有人都揪着一颗心在看这场比赛。宋宁的身体状态虚弱得太明显,到了第二局,即使在后方的观众都能发现端倪。但他们眼里看到的是那抹红色的身影一次次用球拍撑住身体,又一次次重新站回赛场。
两局比赛结束,裁判宣布韩国女单获胜后,观众还是哗啦啦地站了起来,把掌声送给了胜者对面,正被医疗团队架着退场的那人。
姜漫看着宋宁的身影消失在运动员通道,那里的身影和记忆中重叠。酸涩感涌上眼眶,她想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宋宁此时的心情。
男双开赛半小时后,林清宁终于在群里报了平安。
「宋宁是急性肠炎,目前在医院治疗,没有大问题,大家放心。」
国羽众人终于舒了一口气,重新全身心投入赛场。
……
“好了,观众朋友们,整整历经六小时,在中韩双方间展开的半决赛终于打出了结果!双方打满五个项目,中国队在混双、男单、女双项目上获胜,让我们恭喜中国队第十八次闯入苏杯总决赛!”
唐清樾终于结束了所有工作,回酒店的路上想起来今天的半决赛,打开直播听到的就是解说充满欣喜的声音,现在的画面扫到中国代表队的观赛席上。
一群人抱在一起,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与兴奋。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马尾随着蹦跳上下翻飞的身影上,她的脸很快就被同样在庆祝的队友挡住,但唐清樾还是捕捉到了一抹快要溢出屏幕的笑。
“唐工,收工了就这么开心吗?”
何田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唐清樾抬头看向驾驶座,这才从反光镜里看到自己脸上竟然也带着笑意。
摘下耳机,他干脆真的笑出声,语气上扬:“是啊,终于收工了。”
“嘿嘿,我还以为唐工是工作狂不会想下班呢。”何田看他心情不错,也大着胆子打趣,收获车上其他两位实习生的疯狂点头认同。
谁懂他们在刚刚的一个多小时里有多绝望?眼睁睁看着其他和唐工熟悉的同事陆陆续续地打了个招呼就匆匆离开,回酒店收拾东西奔赴美好周末,而他们人微言轻不敢动弹,只好蹲在原地看他们唐工一脸专注地研究树根。
唐清樾看着两个点头如捣蒜的小朋友,脸上的笑意加深:“谁说下班了?明天你们再跟我去熟悉一下针测仪的用法。”
收获两个实习生瞬间僵硬的表情,唐清樾满意点头,摆摆手道:“开玩笑,收拾好东西就跟着你们何哥回北京吧。”
何田和实习生同时松了口气。
“好嘞好嘞,我一定把他们安全带回去……诶?”何田说到一半顿住,这才反应过来,“唐工那您去哪儿?”
唐清樾手机突然震动。
「我们进决赛了!!!如果你这周末回北京,代我向那棵树报个喜噢!」
他的视线停留在土拨鼠头像旁那些密集的感叹号上,答道:“去杭州,看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