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燕王府。
沈琚宁回府后,便在书房坐了很久。灯油添了两次,书案上摊着一本书,他却一页也没翻过。
“表哥可是心里有人了?”这句话在他心中回响。
又是疑我心里有人......
忽然,一张脸在他心头闪了一下,又被他强行压下去。
怎么可能!我只是欣赏她的才华!
他想要静下心来,便起身走出书房,到了亭子里。
十月夜风凌厉,夜风灌来,寒意浸透衣襟。他在亭中站了一会儿,便叫青竹将琴抱来。
青竹将琴放到亭正中央的案上。他坐了下来,掀开琴囊,手指搭上琴弦,干净利落地弹出了第一个音。
琴曲刚过一半,他却忽然顿了一下——这首曲子,他曾在寒州河畔弹过。那时他的身旁还站着一人......
不想了!
他换了首曲子继续弹。
弹着弹着,一位身着北祁衣袍的女子忽然骑马出现在他心中。她是那样的聪明、那样的勇敢......
“道是无晴......却有晴”沈琚宁喃喃道。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耳根一红,琴音也跟着一颤。
他摇摇头,驱散了心中画面。
但他的意识却像不受控一般,又忆起进军寒州前,段明珠在他帐中条理分明、沉着冷静地分析埋伏、出谋划策......
想到了那句“王爷兵力殆尽、燕州失守,才是真正的不好”......那时,是他第一次认真心疼她的伤。
青竹站在一旁,听了一会儿,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王爷此时弹的,怎么像是《凤求凰》?
可沈琚宁却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在弹什么。直到他心头出现一个面颊红润、如出水芙蓉般的女子,正拿着一块帛巾擦拭头发......
“王爷这么晚,在我门口做什么?”
段明珠的声音在他心中响起。
沈琚宁一愣,忙按住琴弦,琴音戛然而止。
“呵......”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垂下脸,伸手扶住了额:“完了。”
接下来几日,京城飘起薄雪。
段明珠看着屋内被送来的东西,陷入了沉默......
左边是姜恒送的手炉、姜茶、棉披风和一裹糖炒栗子。披风上绣的,还是她从前喜欢的红梅喜鹊。
右边是王爷送的两箱银霜炭、一条霜色鼠皮围领、一件月白素面氅衣。
王爷没给她留任何字条,而姜恒送来的,则是样样都贴了字条。
“明珠,我们分别时,你小产身子还未康复,大夫说不能冻着。”——手炉。
“明珠,大夫说姜茶对身子好,适合小产过的人。”——姜茶。
“明珠,听说小产过的身子最怕冷,棉披风你快裹上。”——披风。
“明珠,还记得你陪我进京赶考那时,在街上买的栗子吗?”——糖炒栗子。
段明珠捏着最后一张字条,嘴角扯起一抹冷笑——姜恒是算准了提那未出世的孩子,便能勾起她的情绪是吧?
很好,她现在已对这件事情麻木了。她只觉得恶心。
这时,芝兰又推门进来,道:“宜人,又有人送东西来了。说是百花楼有人让送的。”
哥哥?段明珠心头一暖。
回京后,她在朝廷有了官职。沈琚宁建议她做个“孤臣”,不要让别人知道她有哥哥。于是她这么多日里,只偷偷去见过段瑾行一面。
不过后来她也忙了起来。又是庆功宴、又是译文书,一桩桩一件件。待她译完手上这些文书,定还要再去见见他们。
“新送来的那些留下。”段明珠道:“屋子里这些,收拾收拾,出去雇两个脚夫,送回姜宅和燕王府吧。”
姜宅。
姜恒与夫人薛敏竹正在用午膳,钱管事忽然敲门进来。
“老爷......”钱管事面色有些为难。
“她又退回来了?”姜恒淡淡问。
这几日,姜恒每每往段明珠那儿送些什么,都会无论大小贵贱地,被原封不动还回来。
见钱管事没说话,姜恒又道:“拿过来吧。”
两个下人将送出去的东西捧了上来。
姜恒放下筷子,蹙着眉看了这些东西半晌。随后,他发现一张字条上有被捏皱的痕迹......
她看字条了!她看他写的字条了!姜恒心里一喜,脸上露出笑容。
“她连不要我......都怎么用力。”姜恒喃喃道。
他将那张字条撕下,简单压了压,收入袖中。
这一切都被薛敏竹看在眼里。她早已不知放下筷子多久,怔怔地望着自己丈夫,眼底满是苦涩——他一直很敬她,却从来没有爱过她。
一日雪停,段明珠去后山上散步。离亭子还有段距离,远远地又听到了箫声。
姜恒又来了?
她刚准备回头,又驻足听了半晌。
不对。虽然音色与调子都极其相似,但这箫声,气息更稳、对每处音节的处理也更加仔细。吹箫之人,似乎比姜恒的功底还要深厚几分。
段明珠继续向山上走去。到亭子时,只见一高挑女子侧立亭中。她一袭白衣,肩上一件雪白大氅,领口一圈细绒,衬得她如一件精美瓷器一般,清冷得不沾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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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姐姐?”段明珠试探道。
怎么漂亮的人儿,她在京城,除了薛敏竹外,就没见过第二个。
箫声一顿,那女子将箫放了下去,便转头看向段明珠。
“妹妹。”薛敏竹垂眸,淡淡一笑。
段明珠三两步走到亭中,要靠近她时,想到她丈夫对自己的态度,又觉得惭愧。
薛敏竹走上前来,拉住段明珠的手,将她带到亭边石拦上坐下。
“我听说妹妹被封了宜人,真是恭喜。”薛敏竹笑道。
“我......”段明珠顿了顿,道:“对不起。”
对不起她给自己安排好车和盘缠,自己却没按她的意思回到淮州,让姜恒再有机会纠缠自己。
薛敏竹的眼神暗了暗。随即又道:“听说他来找过你。”
段明珠看了她一会儿,淡淡道:“是。”
“你还想回来吗?”薛敏竹又问。
“不想。”段明珠道:“我早便已放下他了。”
薛敏竹看着她,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轻轻地笑了。
她看了段明珠一会儿,忽然又想起自己在贵妇圈里听到关于段宜人和燕王的一些风言风语——燕王同她一起从寒州回来,却又被赐婚,赐婚后却还往云栖观跑......
她不禁心里替段明珠苦涩起来,觉得眼前这姑娘的情路,也未免太难走了些。
想着,她不禁开口安慰,声音放得很轻:“亲王与平民之间,本身就隔着天堑。姐姐多嘴一句,妹妹不必吊死在一棵树上。”
段明珠一愣,淡淡一笑,道:“姐姐误会了,我与燕王不过认识,接触过几次罢了,没有什么旁的感情。倒是姐姐你......”
她又顿了顿,看着她明显瘦了许多面颊,换了个说法,道:“要好好注意身子。”
她这次见薛敏竹,总觉得她身子没有之前好了。
薛敏竹点了点头,便起身要走。段明珠跟在她的身旁送她,一路将她送出了云栖观去。
过了几日,段明珠终于将北祁的文书都译完了。按照熙朝规定,她要先将副本送到翰林院去。
她将译好的文书誊清,暮色压到廊檐上的时候,她将副本封进青布函套,出了道观。
进了城门,穿过街道,她走进了翰林院。
翰林院的人几乎都走完了,可值房的灯却还亮着。
段明珠走到值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人的笔尖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进。”
声音不高不低,还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段明珠愣了一下。
姜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