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
段明珠眉头一蹙,心里没来由地打了个颤。
“王爷还是叫我段姑娘吧。”段明珠道。
“......”
沈琚宁沉默了一阵,神色复杂地看着段明珠。
“走吧。”段明珠说罢,便走在了他前头。
可她高烧初退,撑了这么久,竟有一瞬腿软,踉跄了一下。
沈琚宁忙上前将她扶住。
段明珠摇摇头。她想挣脱,却发现他抓得很紧,一点儿也挣脱不掉。
他一路扶着她,走到自己停着的马前,带着她一路骑马来到一片空地——此战俘虏的寒州守兵,都被集中在了这块地上。
许多放下武器的熙朝降兵,都被赦免,重新编入熙朝军中。
沈琚宁看向俘虏的北祁兵。
那是......一群小孩?
沈琚宁蹙起眉。
那群北祁兵里,有半数以上都是孩子。他们丢盔卸甲,有的还没长个儿,战袍也不合身,袖口挽了好几道。
他们中大多在十三四岁的样子,最小的或许没满十岁。他们蹲在地上,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哭。零星几个胆子大点的,却像是没明白“战败”的意思般,眼里一片茫然......
沈琚宁看了看副将陈武,陈武也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没想到会是这样。
“他们......”
“是援兵,”段明珠道,“他们一直在后方,还没上过战场。家里大人都死了,他们必须南下抢粮才有活路。”
沈琚宁陷入了沉默。
熙朝打寒州,是为了夺回失土,不是赶尽杀绝,更不会对一帮孩子下手。
半晌,他对北祁俘虏们喊:“本帅可以放你们走。你们回去告诉族人,熙朝兵不杀俘虏!”
这样,若有再战,他们便不会死守着一座城不放了。
之后,他又对陈武下令:“每人发一袋大米,从本帅俸禄里扣。放人!”
北祁兵们拿了米,道了谢,三五成群地都往北方走了。
夜晚,寒州城外军营。
沈琚宁犒赏完三军,为防段明珠再生意外,便在自己中军帐内摆了两张军榻、拉了一面布帘,叫段明珠睡在布帘另侧的军榻上。
“王爷,我是天亮没人时被带走的,住这儿来没用。”段明珠盯着帘子后那张军榻,淡淡道。
“有用。”沈琚宁道:“住本王帐里,总归安全一些。”
“......”
段明珠不再理论。
这时,帐外亲兵报:“陈副将求见。”
段明珠退到了帘后。
陈武走入帐中,对沈琚宁道:“沈帅,北祁将熙朝战俘全释放了。末将的人在城门抓到了前通判吴德。吴德与投敌的前都总管李继仁皆已被押入牢中。前知州肖仁,不知去向。”
无德......小人?
段明珠在帘后轻笑一声,随即又赶紧收住。想到在寒州城中,听李继仁讲的有关二位的事迹,倒真是人如其名。
“帘后......有人?”陈武低声问。
他刚问完,便被沈琚宁冷冷地瞪了一眼,顿时收声。
见藏不住了,段明珠便压粗了嗓门,道:“州衙里头有口怪井。顺着井走,大概能知肖仁的逃跑方向。”
“林军师!”陈武心中一喜。这几月来,军中都以为林军师失踪了。
“行了。”沈琚宁道:“明日你带着人,顺那井去找找,今夜先歇息吧!”
陈武退下后,沈琚宁又请来军医为段明珠诊了身子。
“熙朝的战俘......”
“北祁左贤王用熙朝战俘,换了自己一条出城的路。”段明珠道。
沈琚宁沉默了一阵。他现在算是知道为何见到她时,她正在送左贤王入井了。
他原是还想同她说些什么,但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他望着段明珠,凝了半天,却终究凝出一句:夜深了,早些休息吧。
段明珠起身走到帘后,拉上布帘。
布帘后很快便没了动静,只有不远处河流的水声、树叶的沙沙声。而沈琚宁,则是盯着那面布帘看了很久......很久......
第二日,段明珠醒得很早。她走出帐外时沈琚宁也醒了,便紧紧跟上了她。
“我处理点私事,王爷不必跟着。”段明珠道。
“你身子还虚,我不放心。”沈琚宁道。
行吧,跟着就跟着。段明珠心想。
“那便借王爷马一用。”段明珠道。
沈琚宁骑着马,带着段明珠来到城门口。
寒州城刚被水泡过,道路泥泞、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气息。
沈琚宁命人在城外设棚安置被放回的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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虏,又派了一支部队进城清理残败废墟。整座城几乎空了,只剩清理的士兵和帮忙的归俘。
几个小兵见到沈琚宁来,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要上前行礼。
“继续干活,不必多礼。”
沈琚宁一挥手,士兵们又散了开去。
段明珠翻身下马,捧起一把城门口的淤泥。
这么长时间了,乱军之中,赵猛尸首无人收殓,早便已化入了泥中。
她默默捧着这淤泥,走了许久、许久,沈琚宁便牵马跟着。
她寻到城外一处空地,便将淤泥放下,与地里原先的泥翻到一起,又挖来一棵小树苗,栽到混合的泥土之上。
她抚摸着这棵树苗,嘴里默默念着:“小树苗,小树苗,你要替那年轻的战士,继续生长在这阳光之下......”
沈琚宁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不语。
回到营地后,他便命人在那树苗旁立了个无字碑。
几日后,逃跑的前知州肖仁在枯井出口附近村落里被抓获。
李继仁原是死罪,可因他供出吴德与肖仁的逼反之罪,沈琚宁决定暂缓行刑,令参军查清事实、拟定判决。
这日,一切都风平浪静。沈琚宁坐在帐中看地图,段明珠无聊,便也拿了本书跟着看。
“王爷这里头,都是兵书?”段明珠简单翻了几本,问道。
“出门打仗,就带了兵书。”沈琚宁道。
兵书便兵书,能解乏便好。段明珠带了一本书走到帘后,拉起帘看了起来。
这时,营外传来一阵骚动。一片人声、马蹄声越来越近,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青竹忽然走进帐来,道:“王爷,监军到了。还......还带了数万大军!”
帘里帘外,沈琚宁与段明珠皆是一愣。
之后,沈琚宁淡淡道了声“知道了”,便起身理了理衣袍,走出帐外。
大抵是这些日里父皇召他回京的圣旨越来越多,他却一一抗旨不回。他实在担心他出事,便直接派监军带了数万大军来给他助阵。
他走出营门,待见到监军的那一刻,又愣了一下——
姜学士?
哦,他险些忘了。这些日里京城送来的朝报上,他早已不是正六品集贤院学士,而是正三品翰林学士。让他做监军,倒也十分合理。
姜学士这官,升得是真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