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看望阿骨赤时沾染了病气,段明珠第二日也发起了高烧。不过,寒州城的草药在控制疫病时已近乎耗完。士兵们同她说:草药仅剩几副了,都是给大王留着的。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她蜷缩在被子里冻得发抖,但她身上是烫的,只是她自己感受不到......
鼻子如同被泥封上,喉咙也像吞了刀子。她努力保持着意识清醒,想要喝水,却又完全咽不下去。她感觉自己这样下去,也撑不了几天了。
忽然,她想到了正房后侧那口枯井。也不知寒州城灌了水,它是否还是枯着。
应该早灌满了吧?但若还是枯着,顺着旁支走,万一通向的是城外......便能有药救她。
她撑着爬起身来,脚步凌乱、跌跌撞撞地向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口,门便吱呀一声打开。她险些没站稳,要向一旁倒去,却被来人撑了一下。
她顺着那只撑住她的大手看去——
阿骨赤?
他披着外衣、扶着门框,面色灰败,状态看起来没有比她好上多少。
阿骨赤低头看着脚下,那里有个破碎的碗,冒着热气的药汁洒了一地......
“没有多少副药了......”阿骨赤惋惜道。
段明珠看看他,又看了看地上药汁,神色复杂。
阿骨赤吩咐门口士兵再去找人煎药,便跌跌撞撞走到个蒲团前坐下。段明珠也跟上去,在另一块蒲团上坐下,靠着一旁的墙,张嘴喘着微弱的气。
二人就这么沉默着、喘着,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士兵将新的汤药端了进来。
汤药被摆到了二人之间的案上。
“你喝......”阿骨赤虚弱道。
“可是你......”段明珠的手抚上药碗。药已经是凉过了的,此刻温度刚刚好。
“寒州......守不住了。”阿骨赤垂着头,轻声道:“本王......喝这没用。”
寒州若被破,他被抓了,作为领头的王,也就一个死字。
“你帮本王族人应付天罚......本王不能让你死。求你能对剩下那些孩子......好些。”阿骨赤道:“他们都是后来来的援兵,家里男人都已战死,还没上过战场......”
段明珠一愣。她暗暗皱了下眉头,端起药碗开始喝药。
他手上的兵......几乎已全是孩子。他也不过也是想护族人的年轻王。错就错在,他是熙朝的敌人。
她正喝着药,阿骨赤忽然说:“东边日出西边雨......本王早该怀疑是你。”
段明珠喝药的动作一顿。
“但本王哪怕怀疑了日夜守城的附离王,也没有先去怀疑你。”
段明珠心里五味杂陈。盯着碗里的汤药,只觉得越来越苦......
往后几日,阿骨赤都将自己的药汤端给段明珠。段明珠的身子渐渐好转,阿骨赤却还是昏昏沉沉,人瘦了一整圈,颧骨都支出来了。
不出几日,寒州西边那面夯土墙便被泡塌。城墙轰然倒下,积水像瀑布一般从缺口喷涌而出。
缺口外,沈琚宁拔出刀,亲自率兵涉水杀来。迎接他的,竟是投降北祁的三万守兵,只有零星几个北祁面孔......
大水泡城数日,再加上部分士卒刚从病中恢复,他们规矩混乱、士气涣散,终究抵不过冲入城中的偏军。
寒州州衙内,段明珠高烧刚退,便撑着身子闯入正房去找阿骨赤。
正房里,阿骨赤正坐在床上,撑着一张矮几。北祁副将跪在床边听令。
“你来做什么?”阿骨赤沉着声音,却难掩虚弱。
“来和你谈笔交易。”段明珠淡淡道。
“交易?”阿骨赤沉默一瞬后,屏退了副将,蹙眉看她,“你和本王,谈什么交易?”
“我无法替死去的百姓和士兵们原谅你。但你礼遇我、给我让药,又放难民出城,我愿和你谈这笔交易。”段明珠道,“你放过寒州的俘虏,换你自己一条生路。左贤王觉得,可还划算?”
阿骨赤蹙眉看她,沉默了一会儿。
“若是你不愿意,熙朝兵也会想方设法将他们救出。”段明珠道。
“就这样?”阿骨赤淡淡问。
段明珠点了点头。
“好,本王同意。”阿骨赤道:“你送本王出城,本王便下令放俘虏。”
“你先下令放俘虏,我再送你出城。”段明珠道。
“本王何曾骗过你?”
“我不相信敌人。”段明珠道,“可这件事,我绝对守约。”
“......”
阿骨赤沉默一阵,终是出声叫来门外亲兵。
“传我命令,”他从腰带上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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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块骨牌,递给了他,“放俘虏!”
一位亲兵拿着骨牌出去了。阿骨赤被另一位扶着,跟随段明珠来到正房后侧井口。
跟着来的其他亲兵走上前,将石板掀开一看,竟还是看不到水,也听不到水声。
她赌对了!寒州边境,战火频发。这不是口真正的井,更像是专为逃生而设计的通道!
阿骨赤看着那口深井——他曾从边上走过数次,竟没猜到里头还有这般乾坤。不愧是熙朝之术......
他盯着井看了半天,却忽然笑了。
“本王当初抓你,就不该留你。”
“不留我,便没人救你。”段明珠冷冷道。
“不留你,熙朝就没有内应。寒州不会被水灌,本王与本王的兵都不会得病。那样,寒州就还是北祁的。”
段明珠轻笑一声,道:“没有我,熙朝照样有打开寒州的办法。”
阿骨赤冷哼了一声,叫亲兵拿来绳索火把,便要下井。
“等下。”段明珠忽然叫住他。
“还有什么事?”阿骨赤没好气道。
“我的哥哥在燕州,有一处百花楼。”段明珠道,“若再闹白灾,可派人去那边交易。赊欠也行,用劳力换也行。生意不大,但总归能尽点力。”
阿骨赤蹙着眉,又沉默地看了段明珠半晌。
“谢谢。”他道,之后又欲下井。
这时,又一声呼唤传来。
“段明珠!”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熙朝那燕王已出现在墙边。
亲兵们抽出刀来,护在阿骨赤前头。
段明珠也一愣。她看向沈琚宁,一脸的不知所措。
而沈琚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井口的阿骨赤。场面静了半晌后,他终于开了口:“左贤王。寒州城仅熙朝降兵便有几万。城外大军撤去后,你为何不出城将本王击溃?”
沈琚宁在破城而入前,知道寒州兵力雄厚,却不知城内竟有这么多兵。
阿骨赤静静看着他,没有答话,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与疲惫。
两个王就这么互相盯了许久,终又是沈琚宁先开了口:“你放过本王一次,本王还你一次。你走吧,下次再见,本王绝不手软。”
沈琚宁将刀插回鞘中。
阿骨赤与几个亲兵缘绳而下,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驻守数月的寒州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