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城外军营。
沈琚宁召集了将领在帐中议事。
“沈帅,明日可有新安排?”一名将领问。
“明日起,保持围城态势,减少正面强攻。”沈琚宁道:“率大批士卒到上游,择个隐蔽处,夜里筑坝,白天撤人,盖上草席,莫让城头看出破绽。”
夏季开始筑坝,待秋季大雨降下、河水暴涨,他便决堤放水,引流泡垮西边城墙,再带兵从缺口入城。
“是,末将这就去办。”众将齐声道。
“慢着,”沈琚宁又道:“留两千人在城门佯攻,别让北祁那左贤王有空去想上游的事......”
他分配完任务,众将便各自领命散去。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他在心里默念。
“好一个‘西边雨’,好一个‘无晴却有晴’!”他感叹道。
父皇下旨,召郭敬回京,郭家军也随之撤回。失去了人数优势,但用水攻,可以智取胜!
收编寒州难民后,他的偏军涨到了七千余人。但比起北祁的人数,想要决战,却还是杯水车薪。
其实那日,上午召回郭敬的圣旨刚到,下午召回燕王的圣旨就来了。可他借着“便宜行事之权”拒绝接旨,带着那支偏军继续围城。
一方面,寒州未复,百姓难安。另一方面,他相信——她不会让自己输。他只需等她消息便好。
这时,前些日子被派回京城打探消息的青竹回来了。
“王爷。”青竹在帐门外道。
“进来。”
青竹掀帘进来。
“可有消息?”沈琚宁问。
“不知王爷与郭将军将帅不和的消息如何传入了京城,皇上大抵是怕生事端。”
原来如此,那沈琚宁便放心了——父皇召回郭敬,是怕他生事;召回自己,则是出于担忧。
那他便赌,赌这场攻城战他能获胜。若他带着捷报回去,父皇便不会罚他。
寒州城。
阿骨赤推门走入段明珠的西厢房,笑道:“没想到林军师,对那燕王,还有那层心思。”
“不过是劝他退兵的说辞罢了,”段明珠淡淡道:“我尽力了。”
“是吗?”阿骨赤意味深长地笑道:“若本王一日无意将他杀死,军师可莫心疼。”
“左贤王请便。”段明珠淡淡道,语气还是不带一丝情绪。
近些日里,阿骨赤发现城外安静了不少。
城墙上,他叫来最近处一位北祁兵,问:“你发现没有,那些熙朝兵......好像不打了?”
“回大王,自那日林军师劝他们退兵后,他们便如忽然泄了气一般,零零散散两千人左右,还会来骚扰几下。”那位北祁兵道。
阿骨赤眯起眼睛,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哈哈哈!到底是情义管用啊!那燕王,倒也不像那日说的般绝情嘛!”
他叫来位管军粮的兵,问:“军粮里现在还有什么好东西?”
“有风干牛腿肉、奶酪和马奶酒。”那个兵道。
“都给林军师送一份去。”
“可大王,林军师还没劝成......”
“快了!”阿骨赤道:“那燕王已经犹豫了。”
他又望了眼远处的熙朝军营,便转身走下城头,脚步都变轻快了不少。
屋子里,段明珠看着送进来的肉干、奶酪、马奶酒,嘴角扬起淡淡的笑——看来王爷,已经理解她的意思了。
秋季,大雨落下。
大雨一连下了数日,护城河内河水漫出,涌到墙角,从城门和城墙缝隙涌入城内。
城内水源污染,井水变浑,士兵们发现打上来的水总是混着土腥。低洼处开始返潮,营帐也开始陆续往高处转移。
段明珠到城中查看水势。整个寒州城如被水浸透一般,湿漉漉的。地面最低处,水位已没过小腿,水上飘着许多杂物。
这时,走在她之前的一个侏儒兵突然晕倒。段明珠吓了一跳,闪了开来。
她小心翼翼地绕到那个兵面前,去看他的脸——
不是侏儒,是小孩?!
这是她第一次仔细去看一个北祁兵。
那孩子嘴上绒毛都还未长出,面色惨白,嘴唇起了好多层皮。他呼吸很浅,状态看起来十分不好。
段明珠捂着口鼻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
“林军师,咱建议你还是离那人远些。”跟在她身后的一位北祁兵开口道:“发大水后,城内已不止一人这么倒下了。大王怀疑是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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罚。”
“天罚?”段明珠没听懂。
就在她将要起身之时,那个孩子一把拽住她的衣角,嘴里喃喃念叨着句话。
“他在喊娘。”身后一个北祁兵道。
“唉,这些倒下的人,嘴里无非就是那些话。什么娘啊、马啊、牵挂的姑娘啊......”另一个北祁兵补道。
“但这么小的兵,一般都喊的娘。”
“他怕是见不到咯!”
两个北祁兵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段明珠蹙眉看着那张脸,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他这么小,也要上战场?”
“很正常,”身后一个北祁兵道:“我们十几岁,家里没粮吃,就开始跟着大王南下抢粮了。”
另一个道:“他看起来不满十岁,是小了些。一般这样的,家中大概只有他一个男人了,不跟着大王抢粮,全家都得饿死。”
段明珠这才知道,北祁的兵不是看起来小,而是普遍就是小。
怪不得......怪不得城外只有几千兵,而左贤王却不出城迎敌。没想到与熙朝对抗的......竟是这么一群孩子。
正房。
一位北祁兵来到阿骨赤面前。
“大王,连日大雨,冲垮了城外一处堤坝。新修那处城墙根基渗水,有松动迹象。”
“新修城墙?”阿骨赤蹙眉。
他不懂中原城墙。那面墙,是他攻坡寒州之后,采取附离王赫连继仁的意见造的。赫连继仁说,那样造,造价低廉、施工快速。
又是赫连继仁!
“带本王去看看。”他道。
阿骨赤骑着马,跟随士兵来到那面墙的内侧地面。他远远看着那面底下全是水的城墙,面色铁青。
奇怪。他在寒州这么久,投降的熙朝兵那么多,从未听任何人说过秋雨淹寒州。城外那处堤坝,怎么早不垮、晚不垮,偏偏挑在今年垮?
“去找附离王。让他想方法加固这面墙。若是墙坏了,他也不用再活着做他这‘王’了!”阿骨赤怒道。
那个兵正准备走,却又被他叫回来:“等等。派人出城,顺着水势往上游走,看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他掉转马头,打算去看看城里的那些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