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三个月时间,段明珠的身子已恢复得差不多了。
这三月,她偶尔身子好些时,便教燕安读些书。期间姜恒带人来观中搜找过一次,她穿着青衣道袍被道士们藏在屋里,没有被他的人发现。
段瑾行在外行踪不定。她往淮州平县捎了封家书,他大概得等回到家,才能知道这所有的一切。
这天,她一如既往在观中书房给燕安讲《诗经》。
“诗经,国风......”
她见燕安并没有在听。她小手撑着脑袋,脸偏向了一旁盯着窗外的绿树。
“燕安。”段明珠合上书,书角在燕安身前案上点了两下。
燕安回过头来,一脸不屑地看着她,“你明明都差不多好了,怎么还赖在这儿?”
唉,到底是大小姐。这性子这脾气,哪怕是住道观里,也沉不下半分来。
不过,段明珠一点儿也不在乎:“你哥哥让我留下来,教你读书。”
“胡说!你就是贪恋哥哥的钱财和身份!你该不会就连病,都是故意设计好,想要和哥哥搭上关系吧?”
“哦?你的哥哥很有名气?”段明珠淡淡问。随即,她又道:“不过我确实挺缺钱的,你哥哥聘我教你读书的钱,够我过上一阵子了。”
“你......”燕安见段明珠说得这么直白,反倒也不知再说什么。
“诗经,国风,秦风,蒹葭......”段明珠开始继续上课。
又一天正上着课,燕安突然把手一甩,沾着墨的毛笔向段明珠的身上飞了过去。
段明珠反应快,一个侧身,那毛笔便向她身后的地上飞去。
“啪”的一声,地面被毛笔摔出了很大的一片墨迹。
“噢!笔没握稳。”燕安一挑眉,漫不经心道。
段明珠放下了书,一手拿了几张草纸,一手端了一碗清水,便去擦拭那地上的墨迹。
燕安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嘴角勾起了一个弧度,冷笑一声。
哪知,段明珠面无表情地将地面擦净,对她道:“下次握稳定点,沾上了衣服可不好清洗。”
“......”燕安沉默了一瞬。
待看着她将擦地的草纸扔入字纸篓,燕安才小声地问:“你是不是在心里面骂我?”
“没有。”段明珠随意地回道,“我在想今日晚上吃些什么。”
给燕安讲了一下午课,她确实有些饿了。
燕安感到一阵的无语。
下课,段明珠走出书房去,在拐角处,她又遇到了那位白发老道。
“清溪道人。”她唤道。
清溪道人捋着胡子,慢悠悠地与段明珠道:“林姑娘啊,安儿那孩子脾气是怪些,生性较敏感多疑,倒是没有什么坏心思。还望姑娘多多见谅,莫与她一般计较。”
“我明白的,道长。”段明珠道,“燕安是个很好的孩子,不过是需要些耐心罢了。”
清溪道人慢悠悠地点了几下头,他们便彼此别过。
晚上,段明珠正坐在斋堂中吃饭,燕安却破天荒地端着碗跑了过来。
“林姐姐,这个好吃,给你。”
说罢,燕安从自己的碗中,给段明珠夹了几块糖霜山药。
段明珠愣了一下,随即她抬眸,一脸有趣地看着她。
燕安注意到她的表情,随即便小嘴一撇,犟道:“别误会,我可不是来道歉的!我就是看你上课总想着吃,便让你多吃点,别搞得像老神仙不给你吃食一样!”
“好、好、好——”段明珠拖长了音,与燕安说道。之后,她便偏回了脑袋,埋头吃起碗中的饭。
“姐姐......”燕安忽然喃喃道,“他们都说我命不好,会克人,克身边所有的人......”
她顿了顿,又道:“包括你!所有人都会被我克走、克病、克死!”
段明珠停下筷子,一挑眉,偏头看着她。
“哦?这么厉害?”她语气中带了几分玩味。
燕安愣了一下,随即又道:“这可不是危言耸听。我打小身边便无多少亲近人。哪怕对我好的几个下人,最后不是莫名被调走,便是无意冲撞了人......”
段明珠默默看着她,心想这大小姐家庭还蛮复杂的。
“我从前在娘的身边,除了爹娘和哥哥,其余多数人都对我不上心。”她顿了一下,“可是我爹......他自打知道我会克人后,便再不见我了。甚至他后来将我关进这道观里来,这么多年......哪怕是来上香祈福,也从没给过我个正脸......”
段明珠默默听着,手中筷子不知不觉便放到了碗上——她十岁时还在家人的关照下胡闹,而眼前这大小姐却早早尝过了人情冷暖。
燕安又道:“来了道观后,我倒是自在了许多。没有在娘身边那么繁琐的规矩,也没那么多人不怀好意的眼神。不过,除了道长爷爷,也几乎没人有功夫理我、听我闲话......”
待燕安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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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接着往下说,段明珠才开口道:“他们都说你会克人。可调走下人的人,也许是有心之人。下人冲撞的人,也可能是想坐实你‘克星’之名的人。”
“可我成‘克星’前,他们也不喜欢我,说我敏感多疑、说我性格不好......”燕安又道。
“燕安。”段明珠开口道,“小溪里有块压着泥沙的石头,原本不妨碍水流。可有心人却非要去踢上一脚。石头松了,泥沙也跟着下来。溪水变浑,难道要怪石头的位置不对吗?”
“啊?”燕安一愣。转头看向段明珠:“可我也觉得我有问题......我还不知该如何去改......”
“那便不改。”段明珠忽然道,“敏感多疑,又如何呢?这是燕安本身的样子啊。”
“本身的......样子?”
“燕安本是清溪啊。她还有那么多的优点,难道自己都看不到吗?”
“什么?”燕安呆呆地问道。
“想听?”段明珠忽然勾唇一笑。
燕安点头如捣蒜。
“那往后便好好听课。”
自这以后,燕安上课便再不走神,也不再无端生事了。
这日,燕宁又来云栖观看妹妹时,段明珠正在给燕安讲课。清溪道长带着燕宁走到窗前,二人静静看了一会儿,见燕安一脸认真,整个人比之前都平静了许多。
“此煞可解噫。”清溪道长很是欣慰,捋着胡子道。
燕宁看段明珠的眼神于是又多了一份欣赏。没想到自己随意救下之人,竟成了妹妹的贵人。当真是善因结善果,因果总循环。
又过几日,段明珠如往常一般去给燕安上课。恰逢书房有人抄经,燕安便提议道:“林姐姐,你上我房中讲吧!”
段明珠应了,便被燕安拽着衣角往她的房中带。
燕安住的是间独立院子,在道观后院东侧。不算大,但足够清净。一张书案摆在窗前,窗微开着,案上散着几片落叶,像是刚被风吹进来的。
燕安走到书案旁,伸手将落叶扫落地上,便叫段明珠将书放了上去,自己到桌上拿了茶盏为她斟茶。
段明珠又搬了张小凳在案旁坐下,环视了下这间屋子。忽然,她注意到墙边有个弓架。弓架上,还挂着一把小弓!
那把弓,比寻常小弓精致许多,弓背上镶嵌的宝石在暗处泛着温润而高贵的光芒......
真是眼熟!
段明珠的目光落在上面,迟迟未能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