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了三年的簪子终还是扔了,与姜恒十几年的感情终还是散了......她自嘲地冷哼一声,又抬手灌下一大口酒。
酒意正浓,迷迷糊糊间,她撑起了身子。
“莫问天公意若何,一身风雪一身歌。”
“折骨犹能撑瘦影,谁笑,寸心未冷任雕磨。”
“一霎风霜摧玉树,休顾,便从灰烬拾青柯。”
“此去千山皆踏碎,无畏,人间无岭不巍峨。”
吟罢,她站起身来,将手中黄酒一饮而尽!
一阵晚风吹来。不知是起得太猛还是不胜酒力,她竟有些头重脚轻,要向一旁冰冷河水栽去。
这时,一只大手从身后伸来,有力地揽住了她。她借力稳住身子,目光带着醉意瞥向身旁那人,却只听那人赞道:“好词!好一个‘折骨犹能撑瘦影’!好一个‘人间无岭不巍峨’!”
之后,她便昏了过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她躺在一张窄榻上,身上已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衣道袍。她身上的脏污不知被谁擦净了,就连头发也理顺了,齐齐地拢在耳后。她坐起身来,鼻尖飘来一缕淡淡的檀香,混着隐隐的草药味。
房内一身着道衣、头梳双丫髻的女孩正在捣药,她闻声回过头来,见她醒了,便连忙撂下药杵跑出门去。一路跑,还一路喊:“哥哥、老神仙,大姐姐醒了!那个大姐姐她醒了!”
不一会儿,女孩又回来了。跟着她回来的,还有一位衣着素袍、面容清雅的公子和一位白发长须老道。
公子神色温和地看着她,眉眼间流露着淡淡的宁静。而那位老道则坐到她榻边的板凳上,为她把起了脉。
过了一阵,只听那男子开口道:“姑娘睡了一天半,可觉得有好些?”
想必这位便是将她带到这儿来的男子吧?
奇怪,她总感觉这男子的样貌、声音,有些莫名熟悉,仿佛是在哪里见过。
她刚打算开口,便听那老道道:“恢复得还不错,可以喝碗热粥了。”
于是,那男子转身向门外走去,不过多时,便端进来一碗冒着热气的粥。
他将热粥递给女孩,女孩又将粥递去给她,道:“大姐姐,快喝粥吧!”
段明珠接过粥,一边吹,一边小口小口地喝下。
喝完粥,老道便收了碗,领着女孩出去了。那男子便在她榻边板凳坐下,问道:“姑娘叫啥?家在何处?可有家人?”
家人......两个被大火烧死,一个负了她,还有一个......他应该还不知道消息吧?段明珠还没来得及捎去书信给他。
“我......没有家了。”段明珠默默道。她的家在淮州平县。可是没有爹娘的地方,又怎称得上是“家”?
男子见她这样说,便也不便多问。
“我这是在哪?”段明珠环顾四周,问道。
“京郊云栖观。”男子答。
云栖观?她竟然到了云栖观!她记得薛敏竹说过,她的爹娘也被葬到了这里......
难道差点栽入河中那晚,是她的爹娘担心她,在天有灵,这才叫这位恩人恰巧路过将她救下?
想到这里,她摩挲着手腕上的玉镯,又流下了眼泪。
爹娘他们没走,他们一直都在,他们在暗中保护着她,也在暗中为她担忧......
见她哭了,男子为她递上一块手帕。她接过手帕,擦干脸上的眼泪。
既然爹娘还在天上为她忧心,那她定要好好活了,不能再作践自己的身子,令他们难过。
“这观中......近日是否还葬过一对夫妇?”她抬眸,红着眼问眼前男子。
男子一愣。他知道,云栖观一日前是葬过一对丧生于流云客栈大火的夫妇的。那对夫妇,是姜学士夫人,薛宰相千金特意命人葬在这儿的,交了几贯香火钱。道士们见那对人可怜,便也应下了。难道这位女子,同她有关?
“是有一对夫妇,有人专门让葬在这儿的。姑娘和那人有联系?”
段明珠不想再与姜恒夫妇沾上一丝一毫的关系,便道:“没有联系。那对夫妇是我恩人,我听闻他们被葬在了这里。公子可知道位置?”
“在云栖观的后山上。”
段明珠撑着起身。男子本想上前去扶,却听段明珠淡淡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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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扶。”
她向男子借来几炷香,便要往后山的方向去。男子于是走上前去,为她领路。
她的父母被葬在了道观后山一处空地上。她在坟前蹲下,将香插进土里,又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她看着那坟,沉默了许久,这才又随那男子下山离开。
回到房中,她无比感激地对男子道:“这两日多谢公子将我带来,悉心照顾。我......”
她本想说出自己名字,却又担心姜恒那边发现自己不见,会寻找过来。便道:“我叫林珠。不知公子姓甚名谁,怎么称呼?”
林,是她母亲的姓。
“林珠姑娘不必谢我,我只是将你带来,便一直交由清溪道人照顾。姑娘的身子,连同身上的其他伤,都是由他医治。舍妹偶尔为他打下手,为你净身更衣。”
他顿了一下,又道:“我叫燕宁。妹妹燕安,因命格带煞,及笄前需寄居观中。此次路过将你带来,也是正巧前来看望妹妹。”
原来如此。怪不得她在人迹罕至的京郊河畔还能遇上救她的人。若非这人,以她当时的状态,恐怕便早已一头栽进水里,起不来了......
这时,只听那燕宁公子道:“林珠姑娘可是没了去处?若是如此,燕某有一事相求。”
段明珠看着那位公子,想听听他说的所谓何事。
只听那燕公子开口道:“在下听闻姑娘那夜吟的词,辞工意畅、傲骨凌风,令人赞叹。不知是出自哪位高人之手?”
“公子过奖了。”段明珠道,“不过是我一时有感,随口吟的,不足称道。”
只见燕公子的眼里闪过一丝赏识。
“不知姑娘竟如此才学。舍妹年方十岁,不知姑娘能否屈尊做她的闺塾师?”
闺塾师?
段明珠一身才学毕竟也是当朝状元授的业,倒是能教出些东西来。眼下这般,回了淮州无爹无娘,哥哥也不在;留在京城,倒有父母坟在此,却也无宅可居、无业可依。做闺塾师,当真是一条好出路了。
“多谢公子。这份差事,我定当尽心尽力。”段明珠道。
“姑娘言重了,该燕某谢你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