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坐着马车晃晃悠悠地走在官道上。段明珠经不住舟车劳顿,便时常要停车休息。
就这样停停走走、走走停停,一家人四月中才抵达京城。
此时,正巧赶上科举延期,会试在三月初才刚刚考完,所有考生都在等候放榜。
段明珠在马车内,听到外面有二人交谈。
“听说了吗?窄巷那家‘状元客栈’据说是个风水宝地呐!不知今年,又能从那儿出多少个白袍贡士来!”
“那能不是吗?那客栈三年前,可是出了熙朝年纪最小的状元郎呐!”
“那可不,据说他十八金榜题名,如今已是正六品集贤院学士,当真是年少有为!与那个十五理盐政的燕王爷有的一拼!”
状元客栈?段明珠回忆起三年前陪姜恒参加科举时,在窄巷里住的那家客栈。当时那儿的掌柜,对他们可是格外热情。
于是,她便给了二人一些银钱,邀二人坐上马车,为她引路。
马车行至窄巷巷口,便再也进不去了。她同父母下了马车,跟随二人来到“状元客栈”。
客栈还在原先的位置上,倒是挂了个大大的匾额,写着“状元客栈”四个大字,装潢也比从前气派了许多。
她掀帘走入客栈,掌柜的并没认出她来,一脸堆笑道:“客官今日来得不巧,小店今儿个厢房全满了。”
也是,客栈如今托了“十八状元郎”的福,日日满客,人人都想沾沾状元郎的喜气。她便欲离去,在别处另寻客栈。
这时,她听客栈楼下茶座内,又有二人交谈,道:“据说那十八状元郎,刚满二十弱冠,便娶得相府千金美人归。不出数日,又被皇上提为正六品集贤院学士......”
相府千金美人?这消息莫不是有什么问题?姜恒明明......
她见父母没有听见这交谈,便让他们先回马车去等她。她向掌柜的交了茶钱,便走到桌前,欲与二人一齐拼个桌。
二人见她是个女子,本不愿搭理。但看她为二人各点一份茶点,便不再拒绝。
她开口向二人问道:“那集贤院学士,可是姓姜?”
二人瞟了她一眼,看她的眼神充满了不屑。仿佛在说:这是满城皆知的事情,你怎的会不知?
“我是淮州人。今日刚入京城,还未听闻此事。”段明珠解释道。
“淮州人?在下也是淮州人!”其中一人眼前一亮,激动道:“在下是今年进京参与科举的士子,二月过后才出发。一路骑着马儿来,没想到不出三月,便又能遇到同乡!”
原来那人竟也是淮州人。怪不得他长得不似京城的,倒有几分淮州一带特有的柔和。
二位同乡闲话一阵,段明珠开口问:“我听闻姜学士也是淮州人,其妻尚在淮州,今年年初才成的婚。你可听过此事?”
那人这时断然道:“不可能!我与姜学士是同乡,也是平县人。进京前,我可没听闻哪个地方摆过席、办过宴!”
另一人在一旁沉默半天了,这时见有机会,连忙插上话来:“那怎么可能!姜学士是何等名气的英才?他哪怕是要娶平妻,或是纳妾,怕是都得好大的阵仗。我时常听些市井闲话,若有此事,我岂会不知?”
“就是就是,去年他娶薛宰相千金时,那可是十里红妆、八抬大轿、高头大马、锣鼓喧天呐!”
段明珠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但她又劝自己,把这份不安压了下去——市井闲话,不可轻信。姜恒是怎样的人,她段明珠与他从小长到大,还能不知道吗?
她沉着脸回到了马车上。父母见她脸色差,便担忧地问她何事。她却摇了摇头,只道是累了,睡会儿便好。
一家人寻了处像样的客栈歇息。可他们不知,他们的行踪已被身后一条尾巴盯了去。
夜,乌云遮月。
一道火光刹地一下燃起,顺着木板缝隙烧上房梁,点亮了半边的天。
自有孕后,段明珠便时常嗜睡。如今她正在客栈床上抱着娘,睡得正熟。
“走水了——”
“快救火——”
“都醒醒,走水了——”
客栈内外乱做一团。
这时,窗被“啪”地一下推开,窗外一人翻了进来。他来不及喘气,便一步一跌地奔向她们床边。
“明珠!兰香!快醒醒!着火了!”
段逸气喘吁吁地摇着床上二人。
林兰香先醒了过来。她的鼻尖嗅到火烧木头的焦糊味,顿时惊得坐起,转头去叫蹙着眉、满头大汗,看起来睡得不太舒服的段明珠。
“明珠!快起来!”她大力摇着女儿。
“明珠如今有了身孕,怕是不太好醒。我从隔壁翻进来时扭了脚,也背不起她......”
这时,火“呼”地一声顺着门缝烧了进来。放肆的火舌向厢房内不断挑衅,很快便找上了门边垂帘。
夫妇二人试图将女儿合力抬起,段明珠却在这时猛地惊醒。
“姜恒!”她惊叫。随后映入她眼帘的是爹娘、冲入她鼻腔的是浓烟、袭上她脸庞的是热浪......
她猛惊起,颤颤巍巍地往床下踩。
“走,走窗!快,从窗翻下去!”段逸急道。
三个人于是一齐冲向了窗边。可这时,却听“轰”地一声,客栈倒塌了下去。松动的木板和房内物品都向着门边斜。一道横梁向着段明珠砸下,段逸赶紧将她护在了怀里。
“爹!”
她听见父亲背上传来骨头的碎裂声,手往他的背上探去,发现那里竟已浸满鲜血。
零零散散的碎木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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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明珠与父母三人皆被埋在了重重碎木之下。
这时,火光又是一闪。夫妇二人像是忽然获得了力气,一股脑替段明珠将压在她身上的碎木搬走。
“爹、娘,不要......”她无能为力地哭。
“明珠,别怕。”林兰香温声道,声音已透着脆弱。
她身上压着的碎木很快被一一搬尽。她于是又帮着爹娘去搬。
“别管我们。走,快走!”林兰香催促她。
段明珠置若罔闻。
直到一道大火扑来,段逸一把将她推向了火外。
“保重。”
“爹——娘!”她大喊。可那道火,像是一道隔开她与爹娘之间的门,切断了他们的一切联系。
京城,姜宅。
姜学士用完晚膳,正坐在书房内翻看几日里积下的公文。他的母亲王杏春推门进来。
“段明珠与父母到京城了。”
姜恒心头一顿。
什么?段明珠来京城了?他怎从未见她书信中提过此事?
姜恒心里一慌,再也看不下半字。他放下书,急声问:“他们到哪了?”
“流云客栈。”王杏春冷冷道,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姜恒一愣。随即,他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脊背一阵发凉。
他快步上前扣住母亲的胳膊,“娘,你干了什么?!”
“我让客栈的赵厨子,做宵夜时多添了一把火。”王杏春语气平淡,淡得像夜里寒波,拂来又去。
姜恒瞳孔猛地一震。随即他便推开母亲,向门外冲去。
“你只能同她在淮州玩玩。你俩的事,定不许传出淮州!”王杏春冷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他理都不理,将她抛至身后。
待他赶到流云客栈时,火已然熄灭,现场被前来的潜火兵围住,百姓乌泱泱挤在外面。
原本光鲜亮丽的客栈此刻已然倒塌。火是从三间相邻的厢房烧出来的,有人往门口泼了油,那三间厢房的东西被烧得一干二净。
潜火兵说,油渍最集中处,倒着一具烧得面目全非的焦尸。一支瓷油罂滚落于尸首旁,想必此人便是纵火犯。
还好潜火兵来得及时,火势没有蔓延,相邻的木头房子并未遭受太大波及。
一个个被烟呛晕、被塌下木料砸伤、被火烧伤的伤员正从废墟中被抬出。
此时,三具面目全非的焦尸也被抬了出来。其中一具是女尸,另外两具一男一女,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姜恒的目光落到了那一男一女上。这时,他忽然看见尸体手上一支泛着光的玉镯......
林伯母!
那与她连着手的男尸,便是段伯父了。
那......
一个可怕的念头占据了他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