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荫下,白衣男子抬起手,衣袖被身边的竹傀儡捞起,一只兔子从他袖下跳走,懵懂无知,完全没有发现他们的存在。
魏知意的目光从那只老鼠,转到了这只过来的兔子,看着它翻过土坡,一头钻进了掩着树叶和枯草的洞穴里。那里面黑漆漆的,仅凭人的肉眼看不出什么。
但他是个捉妖师,有些东西根本不需要看见。
魏知意偏着头,半个身子都靠在了竹傀儡身上,饶有兴趣地看着那洞口。
里面妖气混杂,还混着些新鲜的血腥气,闻起来像是人的血。
他身上也有这样的气味,他垂着头,捏着手巾一角拉散,发现掌心的伤已经长了一层淡褐的痂,像是爬了一条饱满蛞蝓。
他的指尖轻抚掌心,痂痕粗糙像是碎裂的蛋壳。
师妹怎么会如此对他?
魏知意眉头微抬,看上去有些落寞,随即他又笑了。
师妹从来就是这样对他。
他可什么都没做啊。
但凡齐笙对他有对谢师弟一半好...呵,
魏知意发现自己完全想象不出那样的情况。
他掏出愈合伤口的药膏,细细在掌心抹匀。
城西正是平静时,余清和身边正在鸡飞狗跳。
白色的赤冠鸡在她身后飞扑,马车大小的身子一路撞塌了不少的砖墙。双头羊四眼血红,发出无意义的鸣叫,在它腿边还有一条围着转的泥点狗在狂吠。
所有的这些疯妖,一路都在不停地发出声响。
余清和听不懂它们是想要说些什么,她跑在前面,像是给驴带路的萝卜,但在她身后的不是什么驴子,而是一群尖叫兽鸣的妖。
忽然她的右耳听到了些不同的声响,她微微偏头,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红彩。
余清和一跃,一柄红色的刀斜钉在地面。她刚落地,那人就像是料到了她的反应,一抹银白旋着飞来,打在了她面前不远处。
她认出那暗器,形如柳叶,是某个捉妖师又来了,真是没完没了。
柳叶刃穿着一张青色符纸,碰上地面便化成一抹青烟。
余清和没停下,直接穿过去扰乱了烟痕。
她闻到一丝熟悉的气味。
薄荷?
还没想起上次是什么时候闻到这个气味,人就已经来了。
那道身影如滚珠般,从旁边的巷道横滑转瞬出现在她面前。刚瞧见那头发,她就认出来了,是想要杀她却又放走她的女子。
齐笙抬起头,用手拂开飘飞在眼前的碎发,看向眼前的猫妖时心情颇好。得来全不费工夫。
“还真是肆无忌惮,你要带着这些疯妖去哪?”
齐笙手一扬,红石刃飞回她的手心。像是回到了群山涧,她的血在体内窜得很快,必须谨慎地注意着周围的状况。
抓住片刻的机会。
余清和被迫停下,原本追在身后的妖四散逃了,她本想回头,却听见飞鸟让她应对眼前的捉妖师。
齐笙的眼珠微沉,余清和感觉那视线全都聚在了自己身上。
有那么片刻,余清和觉得站在自己眼前的,并不像是个人。
她问得直接:“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是你把我从火里踢出来的,先前那颗帮我挡住剑气的珠子,也是——”
“我吗?”齐笙截断了它的话,“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杀了你才是我该做的事。”
这人有些没道理,余清和就算是只猫,听着也皱了眉。已经发生的事,她怎么能装作不知道呢?
周围只有她们两人,余清和却感觉在某个地方还有其他人。其实没有,让她产生这样错觉的,是眼前捉妖师说出的话。
她看着自己,全然的认真,说出的话却模糊,不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余清和想了又想,觉得她像是台上唱戏的木偶,但她眼里又有些光亮,证明她是活人。
况且木偶不会有这么狠厉的身法。
还飞在空中的柳叶刃被后来的刃击中,角度偏移直接在余清和的爪子上割开一道细长的血痕。
真是猝不及防的阴险招式!
余清和躲避不及,几息间身上便添了或长或短几道伤痕。她都怀疑自己是变慢了,难道是刚才摸了那团彩光的后遗症?
一个人会突然进步飞速吗?捉妖师的飞刃越来越快,好几次擦着余清和的脖颈飞过。
余清和的后颈滑过一片凉意,后背的猫毛控制不住地炸了起来,下一瞬就被削平了毛尖,断毛横飞。
“昨日你还不是这般,你一直在隐藏实力?”余清和边躲边开口问道。
齐笙接连甩出数对飞刃,脸上笑意太淡,掩不住眼底焦躁,“我只是做了一些不擅长的事而已。”称不上故意藏锋。
毕竟她是过了出师考,总得有一样能拿得出手。
她能拿得出手的,就是预判。
昨日和这猫妖纠缠太久,她也大约摸清了它的习惯,只需要看它四爪的趋势、两耳的动作,便知道它是想要往那个方向,在什么范围落脚。
两刃相碰发出金属的脆响,掩住了彼此产生的细微风声,一枚钉在了猫妖的后爪边,一枚从猫腹下穿过,沾上一线新鲜血迹钉在了更远的路面。
这样下去可不行,余清和感觉再这样耗下去,自己早晚会被这些小刀子给穿成筛子。
她四处张望,单凭着她自己,若是无法自如使用妖力,对付这些小阴招一点也不简单。
余清和想到了在城内游走破坏的疯妖。
谁料她刚跃上高处,就看见了此时更不想看见的第二个人,显然那人也瞬间发现了突然冒出头的她,脚步一转便朝着她来了。
她才记过他的名字,谢妄知。谢渔曾经提起过他的名字,她现在也想起来了,他是谢家的旁系庶子,住在城县家,是城县的门客。
谢渔似乎和他并不亲近,她还从未见过这人。
“今日我的运气还真是差!”余清和跳下时刨落几片瓦。一指节厚的灰瓦还未坠地砸碎,就被飞来的数枚刀刃击碎。
但她的运气又很好,刚跃回地面,就听见了四周细碎的响声。
不仅是谢妄知来了,隐藏在暗处的某些妖,它们也要出现了。
谢渔出现的那一刻,余清和立马发现袭来的飞刃变了。还是那女捉妖师的飞刃,只是忽然间,变回了她们刚遇见时的样子,她又能很轻易地躲开了。
余清和有些不解,一连多看了她几眼。谁知这人根本就没注意她,径直朝着谢渔的方向,落在了他的身旁:“师兄。”
一个有些荒谬的想法出现在余清和的脑中:她是在谢妄知的面前装弱吗?可能...她不想让这姓谢的看见自己狠辣的一面?
为什么?
齐笙发现谢渔没有用刀的打算,抿着唇差点咬破下唇,却问:“师兄还没找到人吗?这猫妖嘴硬,我和它僵持到现在,什么也没问出来。”
她眉微皱,显得一连担忧模样。
不过是一句话的工夫,那两个捉妖师也没傻站着,余清和更没跑远,她不是个耳聋的,当即便喊了一声:“胡说八道!她什么也没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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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笙有些生气,三枚柳叶刃从指间甩出,在猫妖身后钉成一道笔直的线,“好狡猾,它还想挑拨我和师兄的关系。”
她余光瞥见谢渔神色毫无变化,这是什么意思?
不仅不动刀,也不出手吗?
她重新看向猫妖,忽然内心生出一种可笑。
什么都不做,难道能感动这只妖物,让它主动说出余清和的下落吗?
这可不行啊。
谢渔一时没有说话,猫妖身上有些新鲜的伤,但不是他伤的。同在困妖阵时,刀中烂藤吸了他不少的血,他意外想起了一些隐秘的记忆。思来想去,他也变得反复无常,最后他张开双唇:“...捉住它。”
“好。”齐笙主动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好似这样就能掩住她骤冷的态度。
她刚应下,周围就出了变故。
余清和闻声回头,发现疯妖已经出乎意料地出现了。它们就像是等候已久,在捉妖师靠近的时候猛扑出来,原本细碎的声音变成了宛如野兽的吼叫,两三条狗妖径直挡在了她与捉妖师之间。
天上忽然闪出刺眼的光,除了疯妖所有人都抬头看了一眼。谢渔眸光一利,余清和见之一喜,齐笙瞪大了眼睛,显出裂痕的流光映在她眼底,稍纵即逝。
阵法已经有了裂迹。
余清和趁机奔向城北。
不知道萧簌还有没有傻傻等在原地,她得带他一起去西门了!
谢渔见猫妖就要逃走,刚想将周围疯妖甩给齐笙,就被她拦住了去路,两人随即被十几只一人高的妖物围困。
齐笙有些慌乱,短刃抵不过六拳八爪,很快便被抓伤了手臂,“师兄,这些妖是故意来拖住我们的。”
若说交给齐笙,自己身上也没什么可以给出的东西,符纸和刀早就全给了惊风,这时那两人还缠斗着。
那些小妖隐藏数年,直至刚才,他才知晓它们原来还有些能耐。除了被破出裂缝的阵法,还有这忽然在城内爆出的众多疯妖,以命为筏渡苦海,这些妖比恭州的那些弱,却也是不好对付的。
难道清和也是这计划中的一部分吗?
谢渔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他哪次走漏了风声?这些妖知道了他和捉妖师之间有什么联系,忍辱负重找到机会哄骗了清和,最后当他开始找人,它们就用诱饵拖着他,打破原本那个困妖阵逃出去。
可是它们没想到,阵法消解后,会出现他早就设好的第二个困妖阵。
他甚至能想到那些妖物是如何威胁清和还有爹娘的样子,它们可能说着什么“用人换所有妖出去”“时机一到就把人完整无缺地送回”。妖的话怎么可信,爹娘可能早就误会清和死了,便给了他一张和离纸,让他告诉捉妖师不要再找了...
“师兄,当务之急还是这些疯妖,若是任由它们行动,整个茨城都会毁于一旦,还有城中那些人...”齐笙眉头紧皱,身上符纸顷刻便用去三分之一。
谢渔想明白了,但他现在也寸步难行。阵法危,猫妖逃,疯妖四起,还有城内的人,周围院舍都是空的,谁知道他们是躲在了哪个位置。交给齐笙,她一个人太弱拖不住。
猫妖早已不在,他还被围困在相同的街道。
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阴谋,最重要的便是能让整个茨城变成沼泽一样的疯妖。
哪来的这么多妖丹?
谢渔手中柳叶刃划破掌心,带着血迹一连贯穿数只妖物的身体,最后被折断扔在了地上。所有的身外之物都被耗尽,他翻身跃上还没被推倒的屋舍外檐,终于开口:
“赤霞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