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渔的目光落在她还在渗血的手上,“就算是用了赤霞剑,也让那只猫妖跑了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自觉眉眼一弯。
齐笙脸上一红,双手握住赤霞的剑柄,有些惭愧:“我,现在还不能完全使用赤霞剑的力量。”
她说的也没错,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齐笙用了自己的血,就为了能短暂使用这把赤霞剑。
他不知道具体是发生了什么,等他将潜伏在府里的纵火妖物解决后,还没看见猫妖屋子里就爆出一阵妖气。
它很快逃到了外面,然后消失在昏暗的天边。
齐笙总算是不再妨碍他的行动了,尽管猫妖最后还是跑了。
谢渔盯着天边看了几秒,“我赶来的时候听见那黑猫妖说的话了,现在的困妖阵经过我的改良,它是逃不出去的。”
他垂眼,要说现在有什么想不明白。
若是活了几十年的老妖,为何要抓走一个人,余家是后来和它做了什么交易吗?
或者说,是清和做了什么?
谢渔想起那些被他撕毁的话本,茨城一直安稳,他的夫人单纯心软,太容易被心怀不轨的妖物欺骗了。
是他的错,他为了隐藏自己曾经的身份,连妖字都避开,却是给了那些恶妖见缝插针的机会。
而现在于城中出现的妖物,各有些古怪之处。
“师妹,这城中的妖物,似乎有恭州妖物的特性。”谢渔现在瞧见她受伤后,才忽然想起她白日状况就不是很好。
他走到她的身边,说起他在谢府里找到的妖物——一条会吐妖火的银环细蛇。
在茨城,毒物居多,就像是用红火蚁偷袭了他的那只妖物一样,他到现在还没记起那是一只什么妖。
不过身上有个猫妖的印记,答案也很明显。
“几条蛇妖,连自己的蛇毒都还没修出来,却会火蜥的吞气吐火。谢府周围都有阵法阻拦,他们闯进来,身上竟然一道伤都没有,最古怪的地方就是,所有蛇妖,都没有凝出妖丹。”
齐笙认真听着,在这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可是这里的妖火...”
话未言明,但彼此都懂了对方的意思。
连妖丹都未凝出的妖物,怎么会将谢府烧成现在这副模样?
“至少也得是修行三十余载的妖物才行,早就该凝出妖丹了。”齐笙的声音变得极小,她垂眼看向地面,目光微散。
“除非...”
谢渔接过她的话,“除非这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妖物已经躲了起来。”
齐笙抬眼看向谢渔,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迟疑着点了头。
“可是那些蛇,按理说不应该会吐火是吗?”她刚问出口,却又是想明白了,语气藏不住的惊讶,“但是有可能它们是受了那只老妖的影响,抛弃了自己的本性天赋。”
“看来我改良的困妖阵,引出了不少的老妖。”谢渔呵笑一声,他目光落在正在思索的齐笙身上,语气微轻,问:“师妹,你还记得门规的第八条吗?”
齐笙紧握着长剑的手微松,头更向下低了一分,忽然有些凝住了,尽管知道师兄不会注意到她的脸,目光还是兀自瞥向了身侧的地面,游移不定。
她的心就像地上渐融的雪,心血本是同一物,平白起了波澜。
“我记得,是保全性命。”
知道是一回事,但临事又是一回事,谢渔也清楚,他不是捉妖门的夫子或是长老,只是瞧见她脖颈处隐约的红痕,出于他想摒弃的过去:“师妹,我们都是人,做不了能力之外的事,你的性命只能握在你自己的手里。”
他转身走出一步,“下次太过危险,不管是什么情况,你都要退开,已经没有必须要赢的妖物了。”
“如果是师兄呢?”
齐笙低头用手抹掉忽然从眼里滚出的眼泪,吸了一下鼻子,声音被她压得微颤。
“师兄,我现在就只有你了,就算只能帮上师兄一点忙,我也不想临阵脱逃。”
谢渔站在原地,身后传来齐笙抑制抽噎的声音,一年前他趁夜离开恭州时也是如此情形。
上次他没有回头。
齐笙不断用衣袖擦去脸上的泪,她不敢抬头,只怕会看见谢渔毫不犹豫的背影,哭得有些流鼻涕。
她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像个小孩一样,她明明最讨厌这样哭闹的小孩。
“谢府走水,师兄背我从里面逃出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我早就把师兄当做亲人,师兄却不知何时开始推开我,我是哪里做错了吗?师兄明明知道,只要你说出来,我都会改的,为什么要这样?”
齐笙指尖掐进手心的伤口,泪与血零星滴滴点点落进雪里。她闭上眼,捂住耳朵,这样就听不见师兄离开的脚步声,兀自说着:“我什么都会做的,师兄,为什么,现在要离开我?”
“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
谢渔伸手将已经蹲坐在地的齐笙拉起来,齐笙一双通红的眼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他很快松手,却被她的手紧紧抓住,冰凉潮湿的袖口在他的掌心擦过。
刚刚还哭得流鼻涕的人,泪干了也欣喜地笑了,眼里微亮:“就算是为师兄而死也值得。”
谢渔抽回自己的手,微冷地看了她一眼,“你再帮倒忙,可能真的会死。”
真是固执得无可救药,他那些话都白说了。
齐笙见他转身,将赤霞收好重新挂在侧腰,脚一抬,眼前一阵发黑,瞬间看不见前路。
“师兄,我是说真的。”她习惯性微扬了声音,循着最后看到的景象大步跟上,还好只是三四步的距离,她重新看见了周围的一切。
谢渔直接去了崔伯叔的药庐,蚁毒未清,虽然对他的身手没有太大的影响,但是他总有些心绪不宁。
或许当他完全恢复记忆时,就能知道他和夫人之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被杂种妖物钻了空子。
泡进药池时,他还在想,清和只是一个柔弱的女子,会不会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受伤?
她明明喜欢那些首饰衣裳,但却没有把它们带走,是决心要和他撇开关系吗,还是事出意外?
他抬手取下自己头上的发簪,伪装一散,显出原来简朴的模样。
他双手握着失忆是拿起的那只紫木簪子,手指在上面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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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亲手削磨的发簪,都可以算是他和清和的定情信物了。
现在摸着这只发簪,柔顺发丝滑过手指的触感还十分清晰,就像是发生在上一刻。
清和喜欢精巧的宝石,熠熠生辉的首饰,收下他这根木头簪子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是什么样的?
他闭上眼,面前的幻影没有清晰的样貌,只能从她的话语里发现她很惊喜。
“这是你自己的做的,就为了送给我?”女子从他掌心拿起木簪,对着光看,又转头看向他,“送我的及笄礼吗?”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做的,你不是每天都来和我一起抓鱼吗,你什么时候做的呀?可是我没有回赠给你的礼物!”
女子倾身靠近,像是盯着他的脸,“阿渔你喜欢什么,我也要送你。”
谢渔微勾起唇角,浸在残缺的回忆里,似乎闻见从她身上飘来的浅淡香味。
“咳咳——”
他捂嘴开始咳嗽,单手捏紧了手中发簪,睁眼看见掌心的血迹,神色一冷。
这毒要不了命,但十足让人恶心。
“公子,你怎么了?”
惊风听见动静从外间走进来,和谢渔对上视线,瞧见他嘴边的血迹。
他眉头一皱,语气神态和他师父崔伯叔一样,“谢公子,你就不能消停会儿吗?这药都已经给你配上了,你只需要每天来泡泡身子,毒性自然就驱散了。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个道理吗?”
惊风知道自己这一番话,对谢渔也是耳边风。
他也看明白了,这是恭州捉妖师的通病——自大狂傲、高高在上。
越说不要做什么,就非要做些什么。
他只用了几息,就想到了对症下药的方法。
“要是蚁毒深入经脉,公子你的身体习惯了这毒性,或许有些记忆,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来了。”
“你说真的?”
谢渔靠在药池边缘,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惊风的脸上。
惊风没被他的虚张声势吓住,同样认真看向他,希望他能遵从医嘱,“千真万确。”
“如果我控制不了呢?我现在站在这里,就会想起以前的事。”谢渔目光从惊风的脸上飘向一边,想着用什么转移自己的注意。
惊风已经又想出了一个办法,他掏出一瓶安神的药丸,拔开瓶塞就往谢渔的药池里倒:
“这是师父给我配的清心静神药丸,公子你今晚一定会睡个好觉的,要是药效够好,说不定过了今晚,公子你就什么都想起来了呢...”
谢渔刚攥住了他的手想要阻止他,整瓶药丸都已经迅速融进了药池中。
他闻见艾草微凉的气味,和本来熏蒸的药汽一混,他的脑子便有些发晕。
惊风将他的手提开,放进了药池中。
弯月微明,屋外已经悄无人声。
惊风找来竹凳,坐在药池边上,仔细观察着谢渔的状况。
见人终于安静下来,他也不知道谢渔是否还有半分意识,手里翻看着符文书,看着上面细致的注释,轻叹了一口气。
“谢公子,真希望你明天能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