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清和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
当年余母刚小产不久,请来的老大夫都说要好生调理,也说了他们不会再有子嗣。
余母伤了身子,咽下苦意。
家中兄弟姊妹住在一处,总有闲言碎语,两人本是少年夫妻,情深意厚,不多时就迁居茨城,也顺便接手了茨城附近的田地商铺。
生活刚安稳,裹着几片荷叶的余清和被放在了他们的新家。
余母当时很高兴,这是上天送来的孩子。
余父一步步走近,手放在了余母的肩上,“仪式过后,清和就会变回来,还是我们那个女儿。”
当初他们或许是存了私心,心里是想着那个无缘的孩子,但清和就是清和啊。
幼时喜欢啃糖块,闹腾个不行,稍长一些请夫子来教认字,每天也是磨磨蹭蹭,在长些忽然迷上了钓鱼,钓到大鱼就开心,钓到小鱼就闷闷,比学书学算还认真。
从来都喜欢漂亮的布匹裁作衣裳、荷包。
还有绣得精巧的花鞋。
想来就好笑。
“二位,请。”
莫法道长并未多说,只是从旁边递来了一把以红木为柄的小刀,刀身扁薄,躺在他手心像是一红一青两片叶。
余清和不明所以,抬头去看。
“没事了,清和,会没事的。”
娘用衣袖擦干眼泪,脸颊在她侧脸碰了碰,笑道:“你现在可轻得,娘一只手就提起来了。”
莫法道长所说的仪式并不复杂,余清和也没见周围贴着各种符咒,或是放着什么各样的法器。
她被放在一个无靠的高凳上。
娘的手刚收回,她下意识抬爪去勾,被捏着爪子放回了凳上。
“乖乖的,不要乱动。”
余母睨她一眼,顺手拍了拍她的脑袋,跟以前打小孩屁股一样。
余清和抬眼看她,发现爹也在静静看着自己,登时不再乱动,像只不会说话的文静小猫。
莫法嘴里不知在咕噜念着什么,他蹲在地上,白猫在他身侧,背上顶着一个冰裂纹小碟。
他手指往碟里一点,指尖莹莹蓝墨在地上划开,像碎了一笔一划的蝶粉。
萧簌没走,盘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这场仪式的进行,时不时吐出细舌,才不像是个物件。
余父用薄刃在掌心一划,血腥气便冒了出来,伤口不浅,血迹片刻就流出分支,又汇合。
“娘!爹!”余清和脑袋转转,划在他们掌心的伤痕让她的两只爪子也隐约作痛,她的目光在两人间游转。
前爪刚抬起来。
“清和,乖点。”余父故作严厉。
余清和的声音,在他们听来就是呜哇呜哇的猫叫。
余父手里已拿起了莫法道士带来的那把紫木剪,他拿起其中一边,余母便拿起了另一边。
“断妖邪,尽断妖邪...”
余清和听不太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那些句子时长时短,没多少重复的词。
她端坐在高凳上,眼睛跟着绕自己转的爹娘移动。
爹娘的手心血浸进了木剪里,一剪一顿响,围着她将四周看不见的东西都剪断了一样。
莫法道士围着余清和所在位置密密麻麻画了一圈,唇越念越艳,头上的细汗凝成珠,顺着下颌流进领口。
当他画完最后一笔起身的时候,余父余母也恰好绕出了他所画出的厚圈,念完了最后一句词。
木剪下垂,血带着同样厚重的颜色,顺着其中一个尖滴在地上。
无端风起,卷起地上那些蓝闪的痕迹,书房的一面侧窗被风撞开,又狠狠回落——
砰——
众人都迷了眼。
莫法手掌挡在眼前,风刚落,他便透过指缝向前瞧。
地上符痕像是风过落叶,部分残缺有些又叠在一起,深浅蓝如凝固水痕。
高椅上花猫东张西望,又低头看着自己毫无变化的爪子。
“怎会如此...怎么...”
余母一松手,踩过地上残痕,伤手握着拳,仅用一手不可置信地拂过余清和身上毛发。
她的手微颤,刚压下去的那些心绪卷土重来,却不再抱着余清和落泪,只将作拳的那只手挡在了眼下,眼涌泪光却含笑,道:“清和别怕,做只小猫,娘也养着你。”
“还有方法,只不过需要清和小姐同小道一起回启州悦安寺。”
莫法道士看向站在原地未动的余父。
“我要去我要去启州!”余清和一跃,下了高凳,径直走向莫法道士。
莫法看着朝自己走来的花猫,嘴角微勾,迎上余母的目光,道:“她说她要去。”
“要去那便去吧。”余父走到余母身边,从衣里掏出一方手帕压在她掌心伤上。
萧簌终于动弹,游移过来,他抬头看向莫法道士,道:“要带上我,我和她一起的。”
“其实我早就想问你了,你为什么总是赖在清和姐姐身边,你们也不熟。”白猫气昂昂地站定于萧簌面前。
“我可不要和你这种总是嘲笑我化不了形的蛇一起呢。”
萧簌白它一眼,“我和余清和可是交过命的交情,什么叫‘赖’,你看她赶我了吗?你本来就化不了形,我又没说错,你个小不点。”
白猫毛炸得蓬蓬的。
莫法和余清和注意到边角两妖时,他们已经闹着打了起来,金黄蛇尾缠着白猫腿,已飞了不少白毛。
天微暗,偶有虫鸣。
莫法道士伏在桌前,刚写完最后一笔。
余清和趴在镇纸上,对着刚写好的休书看了又看,十分满意。
她倒想把那“七出”全写上去,不过那显得不讲道理,还想在里头骂谢渔两句,但莫法道长又说那不合标准,也就作罢。
不过休书一写好,她就想将其甩到谢渔脸上。
休书里没写的,她直接当场说。
“和你的卿卿表妹成亲吧,我可不和你玩了!”
莫法道士像个变戏法的,她看着他手指翻飞,折出一只白色的鹤,那鹤用喙夹着叠好的休书就飞走了。
余清和跃到窗边,直到那只纸鹤隐于远处才转了回来。
萧簌晚饭吃得不少,现在安静地盘在靠枕上睡了,旁边就是年轻觉多的白猫,睡得像个人,大剌剌的。
“启州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她跳上书桌,莫法道士刚沾了墨,在信纸上落下一笔。
彼时,谢渔还安静地泡在药池里。
惊风从天暗时便一直守着,添药添水,心情也是忐忑不安。
“师父,这不把人泡皱吗?”
惊风刚往池中倒入新的药液,何止是皱巴,谢公子都泡白了。
先前还会皱眉,淌些血,然后恐是想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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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伤心事,脸上有了些泪迹,现在倒是平稳了。
平稳地像具尸体。
惊风莫名想起白日棺中的那具女尸,幸好谢公子暂时失了些记忆,否则谁知道他会做出些什么事来。
他原本不是这么惊乍的性子,但谢渔有时实在恐怖,特别是成亲后,整个人好像变得更残暴了。
他偶尔会异想天开地后悔,当初不该帮谢公子撮合他与夫人。
每次夫人问他谢公子的踪迹,他都只能撒谎,一来二去良心真是煎熬。
可若没有夫人,谢公子这样的人物怎么会留在他们这样的穷乡僻壤。
惊风坐在矮凳上,一边观察着谢渔,一边用手里的艾草杆在地上划来划去。
师父他老人家年纪大了,若有妖物闹事,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几个师兄师姐要么身死,要么失踪,剩了个他,功夫又不到家。
谢公子留在茨城,最高兴的...其实是他。
“惊风。”
池中人忽然醒了,他没让人相帮,自己就挣开了身上的绳,双手压着池边上了地。
惊风一惊,忙从凳上起身,忽然觉得怀里那封信有如火烧。
一时没有将其拿出来。
“谢公子,你终于醒了。”
他将旁边披风取下,裹在谢渔身上,问:“谢公子可有想起什么?”
“是想起了一些事。”谢渔木着脸,该哭该笑都没必要了。
泡过药池,他浑身都是厚重的,连身上的披风都感觉不到。
“我没有想起夫人的脸。”
谢渔想起他们曾一起在河边钓鱼,然后便是提亲和成亲,但记忆里的他好像是另外一个人似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想什么。
但是他想明白了,就算夫人魂魄被他圈养,她也不会责怪他。
既然结了天地誓言,那本就该一生互相陪伴。
夫人答应成亲,自然是爱他,自然会愿意在他身边,无论什么方式。
“最近多备些牲畜香纸,我要抽魂。”
惊风听他说得平常,屏住呼吸,道:“或许夫人没死,那棺中不是夫人。”
“抽出来问问就知道了。”谢渔并未动摇。
人与妖,有时在他眼中似乎并无区别。惊风所怕的,就是这非常模糊的一点。
他感觉自己回到第一次跟谢渔处理妖物的那天。
妖物对谢渔来说不过是尚活的肉块,他却差点丢了性命。
银白短刃只与他眼珠几分距离,捅穿了压在他身上的猪妖,腥臭血液顺着刀背流。
他一闭眼,血珠滴在他的眼皮上,流过眼睫从脸颊淌到耳侧。
谢渔刀尖上挑,削骨肉如无物。
猪妖在他面前裂开,热血溅了他半身,他感觉像是裹在尸体里,浑身恶心。
他起身却脚软滑了一下,又坐回地上,带怯抬眼看向谢渔时,便知这是个真疯子。
——看人的时候,也跟看那些妖物没区别,面冷邪散,忽喜忽恨,反复无常。
“如果不是,那才算是好消息吧。”谢渔想起那些对他来说还有些陌生的记忆,眼带笑意,看向了惊风。
惊风跟那时一样,身体某处发寒,或是手脚或是胸腹,断续闪过寒意。
谢渔看见惊风有些呆愣的表情,略有疑惑,笑问:“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