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妖猫夫人 > 12. 淡忘
    晴日当空,蜻蜓刚从钓竿上短暂停过。

    那一天尤为重要。

    余清和没动,手中还端着那柄竹制的钓杆,循声望去,绿树灰路,谢渔像只靛蓝蝴蝶一样。

    刚跑到她面前,他便大咧咧地坐在旁边的草上,冲她一笑。

    “清和,你看这莲花是不是开得很大。”

    谢渔将粉莲捧至眼前,笑眼弯弯,忽而垂下眼睫,露出来的半张脸和眼都被花染上了粉似的。

    “好漂亮。”余清和单手接过递来的花,莲花蹭过脸颊,气息更浓了,被阳光一蒸,感觉也暖呼呼的。

    她垂头看花,一手抱着,一手随意揪下一片花瓣,“刚好让我看看这河里的鱼到底吃不吃莲花。”

    手背上覆来一层热意,她看向突然握住自己手的谢渔。

    “天太热了吗?”

    脸真是红,刚才还没有这么明显。

    谢渔刚和她对上视线,就垂下了头,另一只手抬起压住了一只眼眶,让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只能突然发现,他的耳朵跟隐约露出的脸一样发红。

    “清和你...喜欢我吗?”

    谢渔说完恰好抬眼,只露出一双莹润的眼睛,羞怯又柔软。

    上一秒是如此,下一秒那眼里就生出了欣喜和期待,谢渔的手叠在她手上,沉甸甸的。

    他笑着看她,脸红未褪,“清和嫁我,和我成亲好不好?”

    余清和不知道自己那时是什么模样。

    “不好。”

    如果时间能倒流,她会抽开自己的手,捡起鱼竿站起身理理衣裙,俯视着说不定呆愣原地的谢渔。

    “一点也不好。”

    她捡起地上的纱笠戴在头顶,拨开一道口,以竿作杖,就当提前回家了。

    守在不远处的丫鬟翠红迎过来,问:“小姐,今日怎么这么早回去,是和谢公子吵架了吗?”

    “没有。”

    她想若是如此,或许从此就不会再见了,就算如此,也没有回头的道理。

    嬉笑打闹是他,满心欢喜是他,冷待是他,变了的是他——人性命短,没想过是这么易变。

    记忆里整日的色彩都淡了,水珠从空中坠落,打在边缘发黑的油纸伞上,顺着边角滚落。

    余清和朝着莫法道士的脖颈处靠了靠,有些暖意。

    “算算时间,他们现在应该醒了。”

    莫法道士说的正是吸入忆香暂时陷入睡眠的余父余母。

    也不知道他们醒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我相信清和姐姐的爹娘,就算想起姐姐是只妖,也不会怎么样。”

    白猫仰头看向余清和的方向,发现她正闭着眼,像是在趁机睡觉。

    萧簌静静伏在莫法道士的腕上,“你又知道了?”

    只是一只半路出现的小猫仔子,哪懂变幻莫测的人心。

    在十几年前他们可能不介意,现在难说。

    忆香刚燃起,房内众人都等着莫法道士所述后续,他却拿着大剪虚空比划了两下。

    余父余母应声闭上了眼,像是被剪断提线的木偶。

    “你就是余清和。”

    莫法道长偏头看向脚边灰猫,像个长辈似的柔和看向欲往后退的猫,“师父给小道看过你的画像,样子有些变了,但神采没什么不同。”

    一只白猫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一见到莫法道士,就嚎着冲了过去:“师父!”

    “人怎么越来越多了,它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这道士会不会有什么坏心啊,小泥巴。”萧簌有些紧张,藏在猫毛中警惕看向莫法道士。

    余清和没和他说话,她吸了太多香气,竟然想起一间灰暗的屋子,只有一盏萤火般的烛光,隐约听见耳边有人的泣声,眼前一双沾墨的糙手抚过她的额头。

    “...就算如此,总有一日会妖性显现,身形失控,只能暂定个期限:从此每隔十四年,我的徒弟中会有一人前来茨城,再镇妖性。”

    那双手的主人不言而喻,是通圆道长。

    余清和看向莫法道士,这就是那人的徒弟?

    她跳去查看爹娘的情况,发现她们神色轻松,就像小憩着。

    “不用担心你爹娘,她们只是在想起当年选择掩盖的记忆而已,就像你刚想起来那样。”

    莫法道士交叉着手臂,在余清和面前蹲下,问:“你怎么不化人了?还一身的灰。”

    “他那个香有用,我想起了小时候的事。”余清和对萧簌说道。

    “那有用就有用吧,可能他们是好道士。”

    萧簌瞥莫法道士一眼,感觉自己还没被发现,又听见莫法说化形的事,便道:“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要是能化形,不早就变人回家了。”

    不通妖语的莫法道士,像是忽然通窍了,听着萧簌和余清和的对话笑了。

    “现在不能化人形了?你先前在哪化的猫形,去那地方试试。”

    “你听懂了?”余清和惊讶地看向他,感觉又有了一点希望,她在原地转了几步,看看爹娘,又垂下头思考。

    去谢府?试一试。

    莫法道士知晓她的顾虑,说:“忆香在人身上起效,至少也要两个时辰。要是你还想像前十几年一样做个普通女子,能用人形准备当年的仪式是最好。”

    “仪式上若没有恢复人形,那就只能同小道一起回寺里解决了。”

    “启州?你这道士就没有另外的办法了吗?”

    萧簌刚问出口,余清和已经在心里确认去谢府一回,带着萧簌就从窗户出去了,身后还跟了只满是好奇的白猫。

    “没想到还要再去一次。”余清和有些不愿,不想撞见谢渔,或是齐笙。

    她担心化成人时脏兮兮的,还跳进水缸里洗得干净。萧簌话多,仅半途就将余清和与人成亲,那人又三心二意的事抖搂了干净。

    “那就不要这个人了,”白猫看着余清和漂亮的花色,像只小兔一样围着她小跳,尾巴竖得高高的,“清和姐姐,人有什么好的。”

    但马上它又补充,“但是我师父除外,师叔师祖们也除外,姐姐的爹娘也除外吧,其他人都是不好的。”

    “休了他!”余清和感觉自己的心从嘴里跳了出来,她猛地睁开眼。

    莫法道士已经跨过大门,走向余父的书房。

    房门依旧紧闭。

    “人形也好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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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形也罢,总能进行仪式,最重要的,还是清和你与他们之间的联系。”莫法道士伸手推开了书房的门。

    余清和有点不明白,刚进屋,她从莫法道士的肩上跳下,地面瞬间印上一串湿爪印。

    “萧簌,你那个风再来一次。”

    她使不出妖力,抬头望向顺着莫法道士打湿裤管溜下的金蛇。

    一阵风低空卷过,湿哒哒的猫毛重新蓬松。

    余清和少见地端坐在一张空椅上,看着爹娘,一双眼睛仔细看着他们的反应。

    “仪式要是成功,你就又成人了,那你是不是也就会忘记我?”萧簌顺着椅子腿攀至余清和身边。

    余清和也不知道,当年她就忘了那么一小段的记忆,如果这次也是一样的话,那是不会忘记这条小蛇的。

    她还没开口,萧簌已经将头转到她面前,绿眸子看向她的眼,说:“既然这说不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件事?”

    “你知道的还不够多?萧簌你是要写我的话本吗?”

    余清和圆眼盯他,她看过的话本不少,但还没有跟她一样的套路:大妖化人与相识的少年成亲,后却发现少年恋慕的是府中表妹...

    毕竟话本里都是人族的男子和女子成亲。

    “我写什么话本?”萧簌昂头,蛇尾在猫爪上一扫。

    “就是,那个隐藏妖气的方法,你当真就不告诉我?”

    余清和目光转向别处,说得遗憾:“其实,那是天生的。”

    “就算我想教你,我也不知道怎么同你说。”她看向低落的萧簌,抬爪摇了他一下,“你也不需要学啊,现在你这么小小的一条,妖气已经很弱了。”

    “可是只有这个样子妖气才是最弱的。”

    萧簌蛇身晃了一下,吧嗒伏在椅面,头也不回地按着原路溜走了。

    他没回头,声音淡淡像是死了:“要是没成功,我还是和你一起去启州。”

    “清和?”

    熟悉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余清和瞬间将目光转过去,娘已经醒过来了,面上疑惑,正轻皱着眉头看着她。

    余母起身朝着四脚直立的花猫走去,她双手绕至猫的两只前肢下将其提起。

    脸上的忧虑消散,眉眼一弯微笑着,“是清和吧,怎么就长这么大一点点。”

    娘一笑,余清和也想跟着笑,她就知道,爹娘不会骗她的,就算她变成什么样子,他们都是一样爱她。

    几根白胡须刚刚扬起。

    就听出娘的声音酸酸涩涩的,笑过便过了,她被扭成一团抱在了娘温热的怀里,听着头顶熟悉的抽泣声,心里一酸眼泪也跟珠子似的滚。

    余父步履发沉,余母跪坐在地,他只能看见她抱着什么的背影,书房明亮却像是将他一把拉进了当夜那个仅有微光的禅房,整个人好似一下老了些。

    “道长,我女儿清和...”年轻的余母抱着暖绒襁褓,脸上泪痕微闪,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通圆道长揭开面上绒布,襁褓里是一个瞪着大眼的女婴,脸上冒出几块异常的细绒毛。

    是个怪物。

    “你们的女儿,是只猫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