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现实世界的青空逐渐转为模拟晚霞的橙红，仿佛是为了映照现实世界中一日事务的结束，Link Vrains决斗广场上出现的玩家越来越多，人们讨论着新卡，进行着决斗，一切就如同先前的每一天一样，热闹而日常。
在距离决斗广场远处破败的建筑顶端的天台上，有两个身影倚栏而立。其中黑发金瞳的女孩正对着屏幕打出一大段文字，而金发碧眼的少女则是凝视着远处人流密集的广场，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Misthofóros那边的委托确认结束。”夏川冬挥手关闭联络，点开银行卡账号界面，美滋滋地欣赏起了增长的数字，“这个月的生活开销没问题了……还能再给泛用升个罕买点周边。”
“……可惜最近的委托似乎完全没有与我们目标相关的线索。”零衣沉默半晌，将视线从远处收了回来，“说起来，冬为什么在Link Vrains内执行委托的时候，不接取和决斗有关的任务呢？”
“嗯？啊、这个啊……虽然零衣可能不相信，但是我很喜欢决斗噢。”女孩趴在栏杆上，懒洋洋地说，“无论是创造与调整卡组的过程，还是决斗时与对手的博弈与交互，我都很喜欢。”
“那，为什么……”少女AI微微蹙起了眉头。
“就是因为喜欢，所以才不去做。”夏川冬干脆利落地回答，“不过不是因为觉得用决斗作为一些解决灰色地带问题的手段会玷污决斗这种幼稚的理由……而是如果过多品尝这份快乐，对于我而言会削弱向着目标前进的动力。”
“……我还是无法理解。”困惑的表情并未从零衣脸上消失，“为什么冬做喜欢的事就无法达成目标？”
“唉……该怎么解释呢。”对于搭档的疑问，夏川冬闭了闭眼，“我……和零衣说过吧——从医院里醒来的那一刻起，不知为什么，心里有个声音就在不断重复着，一定要找回过去的答案。
“但是，那并不是全部。”女孩淡淡地说，“不止是那个声音——还因为，我感觉自己的内部，是空的。缺乏了过去记忆的我，不是完整的存在。有着存在的目标，并为此而生活，这样才是完整的人类。如果就这样空洞地活着，一定会被这个世界抛弃。”
“因此我一定要找回过去发生的事实、弄清楚自己活在世上的目的……只有这样，我才会变得完整。”冬趴在栏杆上，遥望着远方，“——一开始，我是这样想的。”
“一开始？”零衣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话语中的重点。
“……嗯。但是，该说是人类的本性吗。”夏川冬叹了口气，“追着一个毫无进展的目标这么久，我也是会累的……这个时候一旦遇到了喜欢的东西，就会不由自主地想着，干脆就这样放弃，享受现在的生活吧？然后又觉得不甘心——追寻了这么久，总该坚持到底。就这样，反复在内心拉扯着……”
“……这样啊。”零衣眨了眨眼，“原来在没有遇到我的时候，冬想了那么多……”
“觉得奇怪吗？人类就是这么矛盾的生物。”女孩侧过头静静地看着她，“所以现在我的行动准则是——至少抵达我所追求的目标之前，不可过于沉溺于享受。”
“……但是这样的话，听上去冬会很辛苦啊。”少女AI走到搭档身边，与她一同注视着远方，“仔细想想，我其实也不明白，自己追寻着丢失的记忆模块的理由……‘想要变得完整’，会是和冬一样吗……”
短暂的沉默。不知为何，或许是触及了夏川冬过去真实的想法，以往委托结束后轻松的气氛变得很严肃。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正当零衣察觉到平时休息的时间已经到了，打算提醒自家搭档时，夏川冬忽然开口。
“反正今天是周五晚上……零衣要不要尝试一下，和我一起用人类的方式在虚拟世界中活动？”
＊＊＊
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与哼着歌的女孩一前一后，走在了Link Vrains内人流密集的街道上。少女AI察觉到搭档心情似乎很好，顿时反应过来对方是蓄谋已久。
“冬不是说，不希望自己过分沉溺于享受吗？”零衣转头环视四周，“但是这明显是Link Vrains内玩乐的地方吧？”
“这怎么能算沉迷享乐呢！”女孩理直气壮地回话，“既然有空闲时间，为了之后委托的顺利，劳逸结合是应该的。还是说，零衣你对这种做法有意见？”
“不，我没意见。”零衣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街上有很多人都在看我。”
她说得没错。因为夏川冬的一时兴起，她现在仍然保持着那身以黑色为基底，纯白色战甲覆盖于其外的战斗装扮，并没有变换外观。虽然说Link Vrains里装束怪异的决斗者并不在少数，不过很显然，少女AI的外观从人类的视角看来，即使在虚拟世界也算是十分少见的。再加上零衣清丽的面容，很难不引起他人注意。
“啊，忘记了。”夏川冬环视四周，然后忍着笑拉住零衣，找了家外观店溜了进去，“我们现在的外观确实有点显眼了，还是低调行事比较好。”
外观店里只有一个外观是恶魔女仆的前台。当她看见冬拉着零衣跑进来的时候，眼前一亮，赶忙迎上前：“欢迎光临——你们好呀，好可爱的机娘，这套外观是什么时候出的……我居然没有印象。”
“这个是我朋友的自用mod，价格特别贵。”女孩鬼扯起来眼睛都没眨一下，“晚上好，我们想换套现在流行的外观。”
“好呀好呀，现下最流行的外观我们店里都有！”前台意识到没准来了个大客户，立刻态度殷勤地在前面引路，“可以每套都试试，隔间里还能切换背景合影——不过隔间要按照使用时间付费，还请注意。”
她将冬和零衣领到了更换外观的包厢里，不忘贴心地为她们关上门。
确认了前台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少女AI有些疑惑地转向夏川冬的方向：“其实我刚才就想说……如果只是改变外观的话，我可以直接在数据库里面调取需要的数据，然后直接改变就可以了……所以，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折？”
“那样的话太没意思了，偶尔也想让零衣也体验一下人类的乐趣呀。”夏川冬竖起手指，神秘地笑了起来，“难得的夜晚，不用追求效率，也来稍微享受一下麻烦的乐趣如何？”
……不知为何，零衣看到搭档那个笑容之后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几分钟后。
“……”金发碧眼的少女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自己身上繁复的礼裙，语气毫无波澜地开口，“冬，你是不是早有预谋？”
“别这么说嘛。”始作俑者笑着回答，“作为公主殿下，没有合适的装束，会很奇怪的吧？”
明白冬是在调侃作为自己化身的卡名，零衣叹了口气：“……公主殿下什么的，听起来真是和我毫不相干的称谓。”
“欸……零衣不喜欢这些东西吗？”
“说不上讨厌。”少女AI回答，“只是这套外观的数据量很大，如果要就这样在Link Vrains内行动的话，会很麻烦。”
“意外地是实用主义者呢。”夏川冬眨了眨眼，“在现实世界里，想要穿上这样繁复的装束需要很多时间，在Link Vrains里一下子就可以完成，所以很受欢迎。”
“从人类的视角来看是这样么……意外地有相似之处。原来如此，我记下了。”零衣微微点头，然后看见夏川冬把隔间的背景调成了欧式风格的宫殿，兴致勃勃地拉上自己合影。
之后为了找到合适的外观，夏川冬又帮零衣挑了几套服饰，顺理成章地，储存在合影文件夹里的数据不断增加。
……意外的，十分有趣。或许是因为习惯了，少女AI在经过几次装束变换后，逐渐体会到了夏川冬所说的人类的乐趣在于何处——在虚拟的世界里，每当换上对应的外观，就可以幻想自己是不同于现实世界中的存在，或许是为了逃避，许多人才会沉浸在智网当中。
“差不多该结账了。”夏川冬看了一眼时间，向搭档询问，“决定好了吗，选哪套？”
“……其实我还有套外观没有使用。”零衣思考了一下，回答她，“不过需要冬的配合——冬有现实世界的校服外观吗？”
“校服？有是有，不过……啊。”女孩刚想发问，就看到少女AI换上了卡面上那套制服的装扮。
“因为，在现实世界中，我是没有办法和冬以这样的姿态一起的。”少女AI说，“所以至少，想要在这里模拟一下。”
“……啊。”夏川冬愣了一下，然后无奈地笑了起来，“真是败给你了。”
伴随着最后一声拍照的提示音，少女AI与女孩的合照定格于虚拟世界模拟秋日的金黄落叶之间，看上去就像两个再普通不过的学生。
在将之前试过的外观全部买下，被殷勤的前台送到门口，从外观店里出去之后，冬换上平日里的那套骑士装扮，零衣则是保留着穿着制服的姿态，一人一AI就这样悠闲地在街上闲逛，时不时停下来观摩他人的决斗，并发表一番看法。
“我觉得刚才那把那个芳香打得有问题。”夏川冬说，“对面后场卡组，没道理不先排后的。结果进了战阶攻宣中波纹防护罩，茉莉调度依兰排后场不就没那么多事了。”
“大概是贪伤害吧……对方后场一直没发以为是假坑，OTK的诱惑很难忍住啊。”零衣跟着分析，“而且调度依兰的话刚才欧白芷效果已经发过，就做不到OTK了，弹回手的话下回合还能盖下去，等于无用功啊。”
“欧白芷起跳还没发吧……”夏川冬单手抵着下巴，“依兰弹后……哦，依兰是三星，做不到大迷迭香，那没事了。芳香这卡组还是缺点有牌效的卡，感觉纯轴很难玩。啊，说到纯轴……”
“……嗯？”零衣察觉搭档似乎有话要说，于是转头看向女孩。
“……就是，零衣对我的决斗风格有没有什么意见？”夏川冬问了个有点奇怪的问题，之后女孩察觉自己讲的可能不是很清楚，接着补充，“那个，我比较习惯斩杀的时候转轴，毕竟能做到全抗的【大君主】，配合场地的斩杀线很高，可以防止意外。但是之前问坑是用闪刀轴……没办法作为主角终结对手的话，零衣会不会觉得不高兴呢？”
“冬还会在意这样的事吗？”少女AI感到有些好笑，“只要能赢的话，作为辅助我也无所谓。”
“什么呀，我可是考虑到零衣你的心情才这样问呢。”自己认真的提问就这样被轻轻揭过，女孩有些不高兴地说，“既然这样的话，那之后我还是保持之前的打法了。”
“冬对那只怪兽很珍惜，我看得出来。”零衣的神色转为平常的严肃，“而且【大君主】确实很强大，我相信冬灵活的战斗风格，在必要的时候总有机会用【闪刀】怪兽作出最后胜利的一击的。”
“这还差不多。”被搭档夸奖顺毛之后，女孩又高兴起来，“啊，突然想起来，智网里有个我平时特别喜欢的地方，零衣要不要一起去？”
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冬兴高采烈地拉着零衣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天文馆……”停在有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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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寥落的建筑门口，少女AI抬起头，念出了建筑的名称，“现实世界里，是不是也有这样的地方？”
“是这样。不过，Link Vrains内的天文馆和现实世界的体验完全不一样。”夏川冬说，“说起来，零衣你有天文相关的知识么？”
“……你需要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搜索并且下载。”
“不，如果知道的话，感觉就没有意思了。”女孩连忙阻止她，“这里就是要不知道的时候体验才最好。”
“是吗，还有这种情况啊。”少女AI点点头，跟着冬走了进去。
与外观店类似，进去之后，零衣与冬分配到了小小的隔间，正当少女AI对于空荡荡的隔间感到有些疑惑时，四周的灯光熄灭，意识体悬浮于半空中，四周化为了无穷无尽深邃的宇宙。行星从女孩与搭档的身边缓慢地掠过，一切显得悠远而静谧，仿佛没有尽头。
“这个是……轩辕十四？”零衣从数据库中调取资料，“和资料中说的一样，很明亮呢。”
夏川冬双手抱住膝盖，悠然地浮在空中：“大概吧？我其实不了解这些星星的名字……只是每次委托结束之后，会来这里一个人待着——总觉得，只要看到星星，心情就能平静下来。”
“……冬很喜欢星空吗？”
“嗯……不知为什么，很喜欢很喜欢。”女孩轻声说，“好像在很久以前，和别人一起在夜晚注视着夏天的银河过……虽然记忆很模糊，但是那种无忧无虑的感觉，大概到现在也遗留在我的身体里吧……”
“……看来有时候，模糊的记忆也能带来有意思的体验呢。”零衣注视着从自己面前飘过的小行星带，“这大概是我无法理解的感受……现在看来，维持着与人类类似的形态在Link Vrains里活动确实有助于理解人类的行为模式。”
夏川冬思考了一下：“那，你之后要不要就保持这样的状态在Link Vrains里活动？反正从外观上和玩家也没什么区别，高速决斗的时候也能从远处给我提示。说实话，又能化身为数据，又能以人形活动，我还挺羡慕你能有这么自由的姿态的……”
“可以是可以。不过你不在意吗，冬？”
夏川冬疑惑地歪了歪脑袋：“在意什么？”
金发碧眼的少女瞥了她一眼：“虽然之前就想说，但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冬会不会，对我太过信任了一点？”
“诶？”女孩被她问得有点发懵，“等一下……你在说什么啊、为什么要问这个？”
“……只是在Link Vrains的这些天内，对玩家们和他们的辅助AI进行了观察，然后产生的疑问——”零衣注视着远方决斗广场的方向，“我所见到的所有玩家与他们AI之间的关系都和你我不一样……如果说是因为性能的差别的话，按照道理来说伊格尼斯已经足够智能，但是Playmaker似乎也不例外。他们之间，并不存在平等。
“如果从人类的常识来考虑，冬和我虽然相处了一段时间，但是，时刻保持警惕才是你这样在Link Vrains灰色地带活动的人应该有的态度吧……”
“所以，为什么？”少女AI转过头，碧绿的瞳孔凝视着夏川冬，好像是在寻求答案，也好像是在叩问自身，“为什么我和冬能够像现在这样，保持这种关系呢？”
自从苏醒之后，世界对于她来说是陌生的。她的一切举动只能在智网中进行，现实世界只能通过摄像头窥探到部分角落。通过观察，她了解了许多事情，却也产生了更多疑问。因此，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该和合作者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那什么，对你来说的话，这不应该算好事吗？”夏川冬在听到她的话语之后，神色有些微妙，“我们不是追求同一个目标的合作伙伴吗？尊重伙伴，并且互相为对方着想，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就是这个。”零衣说，“和待遇无关……我想要知道冬这样做的原因。”
女孩愣了愣，然后无奈地笑了起来：“真是的……在这样美好的夜晚，零衣还要问我这种问题吗？”
“那是……”少女AI看着对方的表情，不知为何，有种悸动沿着她的思考回路不断传递着，令她难以继续追问下去。
良久之后，零衣仿佛自语般低声道：“冬……以后成为你恋人的那个人，一定会很幸福。”
“嗯？”好像听到搭档说了什么，却没听清，女孩有些不明所以地看了看零衣。
“……不，没什么。”
……会很辛苦也说不定吧。
＊＊＊
【某段被废弃的数据】
在碎片的川流中，或许是因为接触到了这个网络世界被废弃数据的集散地，在一瞬间，我明白了许多曾经刻意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事实。
难以置信。仅仅是自身在溶解。为什么……这似乎是很久以前就有过的感觉。
身体自内向外，燃烧了起来。
终于明白了，自身追求着失去之物的缘由。
那并非像冬说的那样，为了“使自己变得完整，不要让自己被世界抛弃”。
而是■■。
——所以不要为我担心，冬。我恐惧着迟早有一天，自我内部燃起的火焰会连着你也一同毁灭，因此在与你同行到达终点之前，我就该从那辆行驶中的列车上跳下来。
至少，在我变得不再是我之前，我还能够作为曾经与你共同追求着同一个目标的同伴死去。
只是觉得好遗憾——那样美好的夜晚，不会再有下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