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亦檩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密林,前方雾色越来越深,树干枝丫怪异地扭曲着,像隐藏在迷雾里的妖怪,风一吹动,四面八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林深处还有隐隐约约的号叫,像极了鬼故事发生的场景。

    他打了个寒噤,把小人儿提起来放在肩膀上,加快脚步返回。

    有阿萱引路,他避开了林中许多暗藏的危险,这一路虽没什么收获,好在也没遇到危险,一直走到深山外围,离村庄不远了,阿萱才放下心来,又起了挖宝藏的心思。

    不过这儿是没有什么百年沉香千年人参了,他指挥着周亦檩,又找了一大堆新鲜的蘑菇。

    周亦檩已经能分辨大多数蘑菇种类,避开那些不能吃的,算是收获颇丰。

    回到民宿,他留下一部分蘑菇准备当今晚的晚饭,剩下的拿到东镇卖给回收蘑菇的,回家跟阿萱一盘,今天这险象环生的一趟寻宝之旅,净赚人民币五百二十三。

    阿萱声音一下子矮了一截,但维持着一贯的骄傲,“总比没有好吧,谁让你不带工具,不然那块沉香就是你的了。”

    “嗯,都是我的错,今晚想吃什么炒蘑菇?”周亦檩找来常备药,抹了一些在胳膊上,红疹子淡了些,钻心的痒也消了下去。

    阿萱举着手扬声道:“鲜菇鸡汤!大包子!”

    周亦檩轻然,“行。”

    院外吹来山间的清风,檐下雨链发出细碎的声响,周亦檩头一次觉得,这雨声没那么讨厌,锅碗瓢盆当啷一碰,就给盖过去了。

    当天晚上周亦檩躺在床上,阿萱得了他的应允,更加肆无忌惮地趴在他的胸口,直接抱着无事牌睡得正酣。

    周亦檩常态性失眠,后脑勺垫着手臂,侧着脸望向窗口出神。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很不寻常,他作为一个普通的人类,有理由产生诸多疑问。

    你到底是什么?妖怪还是鬼魂?

    为什么人参会自己长腿跑掉?

    为什么他跌下悬崖,会有藤蔓像活过来一样将他缠住拉他上去?

    换做别人,遇到这些事儿,要么觉得自己精神失常了,要么直接报警了。

    但周亦檩把这些事儿全都压到心底,不去追求答案。

    过往的经验告诉他,很多事情的答案,往往附带一个令人无法承受的代价。

    他是个一无所有的人,这个代价他付不起。

    雨落在屋檐上滴滴答答,周亦檩脑中能想象出雨水汇聚在房檐,顺着排水通道流入宝莲雨链中的过程。

    他单方面和常山的雨和解,雨也很善解人意,接下来的几天都下个不绝,好像这十万大山在一个接一个地哭泣,没完没了。

    别人都在盼着雨停,周亦檩却有点喜欢下雨天了。

    这几日除了去东镇采买些日常用品和吃食,别的哪儿都去不了,阿萱一开始还嚷着让他带上工具,一起去山里把那块沉香收回来,一直都不得机会,只能在家玩玩游戏,再琢磨一下直播的事儿。

    但周亦檩这人特磨叽,说是沉迷网络有害身心健康,严格限制他每天上网的时间,搞得他都没心思直播赚钱,只能抓紧时间打游戏。

    睡觉前周亦檩特许,两人可以一起看个电影,这一点勉强让阿萱满意,每天一到点就老老实实挨着他躺下,专心致志看片子,有时俩人还要因为电影主角拌两句嘴。

    看完了《幽灵公主》后,周亦檩收了手机,阿萱嘴巴一瘪,双臂一抱,一看就知道没看过瘾,一会儿肯定要闹,周亦檩熟练道:“今天谢二嫂说,明天开始要晴几天,我跟隔壁镇荷塘老板商量好,明早去收集莲花露水。”

    果然,阿萱把那股手机瘾抛之脑后,抓着他的袖子踮起脚,眼眸乌湛湛漾着水,“真的?这雨下了好几天我都要长蘑菇了,带我去,我也要去!”

    “要去可以,你得早点睡,采露水要很早起来,你起得来吗?”

    阿萱难得乖巧地点头,“嗯!我可以!”

    “那就睡觉吧。”

    “好。”

    周亦檩把他哄骗过去,关了灯躺下。

    阿萱算是摸透了周亦檩的生活作息,此人有睡眠障碍,就算躺下来,最好的情况也是一个多小时后才能真正睡着,但如果他压在他胸口,便会入睡得就会快一些。

    于是他自觉爬到男人身上,乖乖地趴下来,像哄小孩儿睡觉一样,轻轻用他的小手拍抚周亦檩胸膛。

    半个小时后,阿萱跳了起来。

    撸起不存在的袖子跳上书桌打开电脑,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像打了一层圣光般,他一脸严肃敲键盘,

    【荆棘鸟】:成墨,上号。

    周亦檩在一旁闭着眼轻轻笑了一下。

    凌晨三点半,周亦檩起床了。

    阿萱还在呼呼大睡。

    “阿萱……阿萱?”

    周亦檩轻轻喊了他两声,阿萱头顶的须子动了动,却没睁眼,翻了个身继续睡。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的情形,没强行把人叫起来,穿了件带兜的外套,把小人儿装进兜里,带上家伙出发了。

    从这里到隔壁镇有十多里路程,这个点没什么交通工具,连镇上人的三轮二轮都蹭不上,只能徒步走过去,大概要走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阿萱一次都没醒,窝在衣服包里,紧贴着一侧的热源,睡得酣甜。

    到了荷塘,周亦檩发现来早了,大部分荷花都还没开,只能像上回一样先收集荷叶露水。

    他不想把阿萱放得太远,在荷塘里找了一朵半开的荷花,将小人儿放到莲台里,荷花里香喷喷的,是个好睡的温床。

    阿萱翻了个身,仰躺在莲台上,被清幽的香气包裹,鼻尖动了动,眼皮却没睁开,只用头顶的须子去探索新床。

    他这根须子的作用和猫咪的胡须差不多,能替他探测周围的环境,隐隐幽幽触碰到一屡微弱的灵丝,那须子就将之卷起来,引入了身体。

    很快须子发现周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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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很多,迎风摇了摇,像是招手一般,忽然他整个身体光芒一炽,莲台周围的灵丝像是受到了吸引,随着露水缓缓升起。

    于此同时,整片荷塘的莲花受到感召,灵丝一缕缕飘上空中,紧闭的花苞在风中缓缓舒展,竟然同时开了。

    周亦檩发现异动起身一看,正将这神奇的一幕收进眼底。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柔软地洒进了荷塘,粉白的莲叶在此间片片展开,灵丝如雨漂浮在空中扭成一股,全都朝着阿萱躺着的那座莲台流去。

    “阿秋~”

    阿萱打了个喷嚏,慢慢醒了过来,感觉浑身灵脉痒痒的,好像不满足现在的灵体状态,想要冲破桎梏。

    “咔嚓咔嚓咔嚓——”

    荷塘传来相机快门的声音,周亦檩瞬间露出警惕的神色朝身后投去目光,见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个陌生人,扛着一抬摄像机在拍照。

    周亦檩下意识挪了个位置,挡住了阿萱躺的那朵荷花。

    阿萱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脚指头都张开了,哈欠打完,他懒懒道:“放心啦,只有你看得见我。”

    周亦檩心中一动,这时那摄影师走了过来,他注意到了周亦檩警惕的神情,特地过来解释,“抱歉,刚才那一幕太美了,我没忍住,下意识拍了很多照片,里面有些拍到了你,要看看吗?”

    周亦檩露水收集的差不多了,到岸边把罐子盖上盖放好,朝他走过去,“我没注意到身后有人。”

    “你太专注了,其实我观察你很久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收集莲花里面的露水的,你用来泡茶吗?”

    “嗯。”周亦檩没多解释。

    客套两句,摄影师把照片调出来给他看,周亦檩虽然得了阿萱的话,大概知道相机应该是拍不到他的,但还是不放心,必得亲自看过才行。

    “拍得很专业。”周亦檩夸赞一句。

    “谢谢。”摄影师说,“我是杂志社的,出来采风,社里本来是要我去隰宁那边,但我去过那边很多次了,这回想拍一些大众不曾注意的地方。我五点就过来了,没想到你来得更早。”

    周亦檩:“这边日出早,来晚了露水就蒸发了。”

    “你是个很认真的人。”摄影师说,“我能对你做个小采访吗?我很好奇一个年轻人为什么会在这么偏僻的大山里,清早起来采集露水,这个荷塘是你种的吗?”

    周亦檩微微皱眉,但还是保持着基本的礼貌,“抱歉,我不喜欢采访,这个荷塘不是我的,老板过会儿会来剪荷花,你可以等等他。”

    摄影师说了句“没事”,又问:“那刚才那些照片我能发表吗?其中有几张我觉得很有灵性,如果不能分享出去让更多人看见,我觉得有点可惜。你要是介意的话,我可以用背影那张。”

    “不介意。”

    周亦檩抱着空瓶子继续去收露水。

    “他是谁啊?你跟他说了好久的话哦。”阿萱揉了揉眼睛,翻身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