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弈在户部度支司当值,散值之后便回了齐家老宅。
云知暖刚走到月洞门处,就听到算盘珠子的噼啪声与鹦鹉的叫唤声混在一处。
往门前探身半步,便能瞧见鹦鹉站在一旁的木架子上,歪着脑袋叫唤:“算不完!算不完!齐弈算不完!”
齐弈头也不抬,左手翻账册,右手拨算盘,随口一句“你就不能换个词?来来回回就这几句,都听了快半个时辰了。”
鹦鹉眨巴着眼,像是认真思考了片刻,索性换了调子:“账目对不齐!对不齐!”
齐弈拨算盘的手停了,偏头瞪着它,伸手去够案角那方砚台作诗吓唬他。
谁料它早有防备,扑棱着翅膀飞到一旁的高树杈上,气愤极了。
“欺负鸟!堂堂度支郎中打鸟!”
齐弈气急反倒笑了出来:“早晚把你炖了!”
“谁要把我们的豆哥给炖了啊?”
云知暖瞧着还有些发愣的齐弈,忍不住笑。
“账房先生叨扰了。 ”
豆哥来了兴致,在树杈上来回蹦跶:“郡主,郡主吉祥。”
“我们豆哥越来越聪慧了,都会说吉祥话了。”
“好鸟!好鸟!”豆哥自顾自吵闹着就飞远了。
齐弈暼了暼亭内炉上正烹着的茶:“闻着我这儿味寻来的?”
“渴了。”
齐弈转过头,嘴角含着笑,朗声道:“郡主——请上座。”
此人正是前吏部侍郎齐慎独之子。论其祖上两家是旧相识,齐公被贬明州后,两人便成日里嬉闹在一起。如今齐弈京师及第自是回了京城 。
齐家人世代端方,眉目规矩,偏他眉眼斜飞入鬓,眼尾天生一挑,看人时总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作为男子生的确实有些艳了。明州街坊私下唤他“狐狸书生”。
“永祥寺一别,郡主别来无恙啊。”齐弈把账册合上搁在桌角,转身沏好两杯茶,把她的那杯往前推了推。
云知暖坐下来端起茶杯,茶汤温热从杯壁传进掌心:“齐弈。我看不懂了。舅舅他竟然不想翻案了。”
齐弈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搁下,抬起手描述了一通:“你先闭上眼,想想那日在永祥寺的光景。”
云知暖闭着眼,却拧着眉。
“那日,签筒摇落,你余光所及,是我指间那支签上,刺目的 “大凶” 二字。”
“我要你忆的不是这一事。”齐弈话锋一转“想想那日你拒绝我让你留在明州时的决绝,你还说了什么?”
“我舅父素来清直,不涉朋党,旁人笑他孤高,他仍道‘既食君禄,当为民生’。可那奏疏还未有幸面见圣颜,便被阉竖截下’。”
“正是此句,云知暖你要知道,也许你此番动气至此。只是怒其不争。可我倒觉得历经潮州一事,舅父对朝廷本就不抱希望,又何来翻案之说?”
云知暖端着茶杯没有喝,日光从亭顶漏下来落在杯沿上。
齐弈把语气放平了些:“你入京不过数日,太后晋封、陛下委你协办亲耕礼、状元公又登门赔罪。声名虽立,但根基未固。此时翻潮州旧案,如同以手探沸鼎,鼎未稳而手先伤。眼下最急不在翻案,在立身。立身既稳,诸事可图。”
云知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倒是儿时齐伯父同我们讲过的,可我如何能不急?宫里来传旨那日,我瞧见父亲母亲眼中俱是狂喜的泪光啊。所有的血泪和牺牲在那些权贵眼中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如果舅舅的冤屈能因我是祥瑞而被轻易赦免,那么潮州百姓的死又算得了什么?”
齐弈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笑了:“昔年家父任京官时,曾为座师,提携当科状元。不意此人骤登高位后言行失检,酒酣之际妄议朝政。虽仅为片语微词,然竟上达天听。我又何尝不想重振门楣?可如今不过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立不住的人又怎么去面对这京城中的暗流涌动呢?”
他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朗声道“家父当年讲这些朝堂之事,是怕我入了官场被人当刀使。”转瞬一笑“居然被你听进去了。”
“齐弈!”云知暖有点恼了。
“郡主这莫不是要打人。”
两个人隔着一张石桌安静了一会儿,不知怎么的笑出了声。
云知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搁下,歪着头打量着他:“你当初不是说能当状元吗?”
齐弈笑了一声:“我说的是有望。陆明珏那篇策论写的是真好。我自愧不如。”
齐弈起身,背着手,边趟步子边吟诵着,时不时还摇着头,像是私塾里教句读的先生“农,天下之大本也。田赋者,国之血脉也。血脉不畅,根本先枯,枝叶安附?农存则国存,非农不利,国不知农也。”
云知暖看着他:“说实话,我替你可惜。可——陆明珏的确——”
齐弈打断她“陆明珏的论策亦我所惜也。”
云知暖笑着点了点头。
齐弈看了她一眼:“你我初入京城,门路未熟。哪家联姻,哪家结怨,朝中何人说得上话,我们一概不知。身边总得有个替我们探风递话的人。我在度支司,只管账目,不涉人脉,帮不了你太多。”
云知暖抬眼:“我们自己没站住之前,也许谁都不行。”
“正是,亲耕礼办完了,你在京中就有了一席之地,后面的事才好办。”齐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顿了顿“说到这亲耕礼,礼部的账册跟流水似的往度支司送,连豆哥现在都可爬我肩上逗趣了。”
“你好歹也是正五品度支郎中,手下还没个得力干将?”
“鸡毛哪那么容易当令箭使?散职之后本是无事的,午时我还同陆兄在牡丹花厅,畅聊亲耕礼的采买,谁知陆兄转瞬就被太后叫进宫了。今日未完的账册只得拿回府了。”
云知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站起身“牡丹还没绽蕊呢,这么快就称上“陆兄”了,关系匪浅啊。”
“不过是一厢情愿~”
这齐弈还在假装伤神之际,转头想看看云知暖反应,人却不见了?
“这就走了?人利用完你就扔了?”
暮色已沉,湖面上倒映着廊下点点灯火,水榭四面卷着竹帘,几缕灯火被碾成细碎的光斑,一晃一晃的。
云知暖一身青碧色的舞衣,袖口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领缘压了一道细窄的月白滚边,衬得整个人冷清清的,与往日大有不同。
闻芷清已经在琴案后坐定了,抬手在弦上轻轻拨了一声,算是开场。
她提袖垂眸,缓缓旋银线暗绣的缠枝莲在灯火下明明灭灭的,四散的衣袖衬着她身像一尾青鱼慢慢从水里探出脑袋,不懂的人看着觉得是美的,明眼人却知道没几步合住琴律。
一曲终了。
闻芷清按弦止音,望向水榭中央那道还站在原地的人影。
云知暖背对着她,袖口还垂着,胸脯微微有些起伏。
“曹子建若见了你方才这舞步,”闻芷清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怕是都不敢认洛神了。”
云知暖没有转身。
闻芷清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她面前,偏头打量她:“长了这么一副好面孔,偏偏舞却跳得魂不守舍。这又是为何呢?”
云知暖这才抬起眼来。她看着闻芷清,沉默了一瞬才开口:“……我今日跳得不好?”
“人在,心可不在这。是在茶楼还是戏馆?”闻芷清伸手替她把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你方才的心思哪还顾的上手里的动作。”
云知暖垂下眼睫,没有否认。
闻芷清收回手,语气放轻了些:“过几日你要独自去教坊司编排春日宴的舞曲,你这般,叫我如何放心?”
云知暖安静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来,拽着她的衣袖:“……好清儿,你就同我说说,今日这寿昌宫究竟是何光景?”
闻芷清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你这一晚日魂不守舍,就是在想这个?”
“我这不是听闻太后召了陆明珏入宫。”
“哦~你是在这皇宫里安插了眼线啊。”闻芷清一双眼睛眯得跟月牙似的,“还是你在担心他告你的状?”
“他凭什么告我的状?”云知暖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一丝被戳穿的恼意,“我不过是堵了他的路,私下早已两清。他若是回头去太后面前说我什么,那他就是……”
她顿住了,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收尾。
闻芷清笑着看她:“他就是什么?”
“……卑鄙小人。”云知暖说完这四个字,自己都觉得有些站不住脚,声音低了下去,“太后为何要见他?”
闻芷清故意清了好半天嗓子,就是不说。见云知暖快恼了,眼底的笑意还是未散:“母后叫陆明珏入宫,是让他做你的先生。”
“什么!”
“母后说你刚回京,仪态规矩、朝堂分寸,都需要有人从旁指点。宫里嬷嬷虽多,终究只管日常起居。母后想要你身边有个真正能替你立住脚的。”
“那为何偏偏是他?”云知暖抬眼,“重华宫里那么多先生,翰林院那么多人,为何偏是陆明珏?”
闻芷清笑了一声。
“陆明珏哪里不好了?你又不是没瞧见过他那个人——风姿特秀,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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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度。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她故意顿了顿,瞥了瞥云知暖的神色,“傀俄若玉山之将崩——你倒是说说,他哪里不够格做你先生了?”
“他怎可与那嵇康相比?”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那你就是嫌他教不得你。”
“……我没这么说。”
“可你这紧缩的眉头早已把我的话应了好几遍了。”
“你们这一日一日的,怎么所有人都向着他说话?”
闻芷清沉默了一会儿。
“今日寿昌宫,确实不是寻常的传召。母后一整个下午,脸色都没怎么缓过来。”
云知暖抬起头。
闻芷清没有回头。她望着湖面上被夜风吹碎的灯影,静了片刻才开口——
午后的寿昌宫里那盏鎏金蟠龙烛台亮着,几盏火光将太后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冷青色的砖地上。
陆明珏进殿时,太后正靠在引枕上,手里拈着一枚茶盏,神色平静。见他行礼,也只抬了抬手:“起来吧。”
陆明珏背脊挺直,姿态端正。
太后放下茶盏,端详了他片刻,才缓缓开口:“哀家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想问问你的意思。”
陆明珏微微欠身,恭敬地等待太后发话:“太后请讲。”
“哀家想让你——”太后顿了一下,像是在观察他的神色“做哀家女儿的先生。”
陆明珏微微一怔。
他很快收敛了神色,被太后尽收眼底。
他垂着眼帘。
“明昭长公主自幼由宫中女官教导,琴棋书画、仪态礼制,皆有专人传授,从未缺过先生。如今为何又要另寻一位?
“臣斗胆请问——”他斟酌着开口,“太后说的是哪位公主?”
太后笑了一声,像是早就等着他会问这一句。她偏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容回绝的温和:“华阳郡主——怎么不算是哀家的女儿?”
陆明珏的神色更紧了。
太后不是想给她找先生,她是在给云知暖铺路。
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太后抬举臣了。重华宫中帝师云集,翰林院饱学之士甚多,臣的资历与所学,与闺阁教养之事并非同类。臣只怕误了郡主,也误了太后的嘱托。”
太后靠在引枕上没有动,冷冷开口“你是觉得哀家的女儿配不上你这状元公?”
陆明珏当即直挺挺跪了下去,官袍的下摆铺在青砖地上“臣不敢。臣绝无此意。”
殿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她缓缓开口,语气比方才缓了一些:“无意?哀家知道你在顾虑什么。”
陆明珏没有抬头。
“华阳的性子,哀家与你都是知晓的。”
太后的声音逐渐平稳下来,一步一步把台阶铺到他面前:“她刚从明州回来,朝堂上的规矩、贵女间的往来,都还生疏。哀家需要一个真正能教她点东西的人从旁指点。若是她有什么不妥帖的地方——”
“你尽管来向哀家上书。哀家自会管教好自己的女儿。你只管教,旁的不用操心。”
太后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哪还有回绝的余地。
陆明珏跪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他身侧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垂着眼帘,像是在仔细掂量那几句话的分量。
片刻后,他低声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臣听闻,前朝曾有以王妃为太子师者,后因权势之嫌,致师徒俱损。臣并非推诿,只是——男女之别,名节之虑,不可不察。郡主正当闺中待嫁之年,臣若往来府邸,恐于郡主清誉有损。”
太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才轻轻摇了摇头:“你倒是个实诚的。前朝的事,哀家也听说过。可你若是君子,行端坐正,无人会嚼舌根子。你若心中有疑,那才是真正惹人闲话的开始。”
陆明珏没敢接话。
“退一步说——”太后的语气又缓了几分,“若是真有人敢拿此事做文章,自有哀家替你挡着。你只管教你的书,旁的,不是什么大事。”
陆明珏跪在那里,过了许久:“……臣,接旨。”
云知暖站在水榭边,脸上笼着一层薄薄的光,看不清神色。
“分明是两个人都不愿的事!”
“你方才还说他是卑鄙小人。如今可还觉得他是?”
“他只是怕得罪太后罢了。”
闻芷清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
“懿旨何时到?”
“明日。”
“他若是真来,我便把他赶出去。”
“那这郡主府怕是待不得了,我可得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