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镜参数公开后,仙京第一次真的吵翻。
“衡高五、衡低二、人耗一”被抄在各处传讯墙上。
有人把它理解成“高阶丹房比五条人命值钱”。
也有人反驳,说灾务权重不能这样直接换算。
丹盟当日上午发布说明。
三个数字只是决策模型权重,不能直接等同生命价格。
说明本身没错。
却没能平息争议。
因为真正的问题仍在。
为什么人耗最低?
……
傅清岳主动要求把第三日听证提前。
他坐上陈述席后,第一句话便是:“这组参数,我此前没有见过。”
现场立刻有人喊:“又不知道?”
主持副使敲钟。
傅清岳没有生气。
“我理解各位不信。所以今日不要求你们先信。查版本、查调用、查谁看过。”
这一句话让外面稍微安静。
许观潮随后展示阵纹年代。
参数层至少存在二十三年。
最后一次修改在十八年前。
那时傅清岳还只是丹盟医署副司,不负责主渠。
这能排除他参与初设。
却不能排除后来知道。
“盟主上任以后,每次大衡简报有没有三类损耗?”苏绾青问。
“有总风险,没有这三个数字。”
“谁把参数转成总风险?”
“归衡技术记衡席。”
梁慎被叫上来。
他承认自己看过权重。
“十年前以前就知道?”
“知道。”
“为什么没反对?”
“反对过。”
“记录呢?”
“没有公开记录。”
“那今天谁都可以说自己反对过。”
梁慎没有辩。
“对。”
……
闻鹤年也被问同一个问题。
他更直接。
“我早年赞成。”
全场一下安静。
“为什么?”
“灾时总要有牺牲顺序。”
“所以人排最后?”
“我当时认为,设施一旦崩掉,会死更多人。”
“任何时候都这样?”
“后来用得太宽。”
闻鹤年把自己过去的判断讲得很清楚。
雪灾时先保城防、医馆、主渠,他至今认为合理。
可余焰七站扩容、回流压低、商业灵气调整,这些根本不该长期套用灾时模型。
“错在数字?”主持副使问。
“也错在谁可以启动这组数字。”
闻鹤年道,“没有明确终点,任何事情都能被说成灾。”
……
沈照微直到下午才被叫上技术席。
主持副使问她:“新衡以后要不要删掉‘人耗’?”
“不要。”
外面立刻一阵议论。
“为什么?”
“因为人受不受伤,本来就该算。”
她把南街倒灌事故拿出来。
若模型里没有患者损害,只看主渠压力和丹房是否停炉,南街那七个人永远只是附带情况。
“问题在于怎么算,以及谁能因为模型里的一个数字替具体的人作决定。”
“那你建议多少?”
“暂时不建议给一个全城统一权重。”
“为什么?”
“治疗、城防、普通商业供灵,场景不同。人耗也有轻伤、永久伤、死亡。全塞成一个‘一’,看起来方便,实际最容易把差异抹掉。”
许观潮在旁边低声道:“又要加表。”
苏绾青回:“你可以不看。”
“那我支持。”
……
下午还有一名城防阵师提出异议。
“若敌袭时城防阵只能靠牺牲一处低位设施才能撑住,难道也不能选?”
沈照微答:“可以选。先把敌袭、可替代灵晶、预计人员损害都写出来。真正的灾时需要快,可快不等于所有场景永远沿用同一个排序。”
城防阵师继续问:“来不及写呢?”
韩逊接过话:“预案提前写。临场只按已经审过的灾级触发。过去的问题正是预案被拿去处理长期资源分配。”
这一次,听证席上没有人把“保人”与“保城”做成一句口号。真遇到大灾,两者本来就缠在一起。需要修的是启动条件与退出条件。
听证最终没有现场定新模型。
只先废止旧灰镜参数作为现行灾务依据。
未来灾时决策必须明确场景、人员风险、设施风险与可替代方案。
归衡那种一个总分压下所有情况的方式停止使用。
灰镜也继续由三方封存。
……
真正让傅清岳离席的,是另一份证据。
监察司核完三个月前灰镜连接权限。
大衡前一日,丹盟端使用的总级灾令来自主渠药库。
持令人叫段承朔。
四品药师。
傅清岳的亲传弟子。
段承朔当天从未向傅清岳报备。
他人也已经不在仙京。
离城时间,大衡当夜。
去向:中州。
验票记录却同杜衡一样,只有买票,没有出城验印。
“又一个没走的人。”孟迟道。
傅清岳看见名字时,坐了很久。
“他跟我二十六年。”
“能接触您的私印?”
“不能。”
“主渠药库灾令呢?”
“他自己有。”
“归衡的事,您与他谈过?”
“没有。”
现场已经有人冷笑。
傅清岳听见。
这次他没有继续坐在盟主位置上解释。
他站起来。
“在段承朔调查清楚以前,我申请暂停丹盟盟主职务中的主渠与旧案权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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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副使一愣。
“您要停职?”
“主渠和旧案部分。日常丹盟事务由副盟主代。”
“为什么?”
“我的亲传弟子使用总院灾令参与归衡连接。我继续主持相关调查,不合适。”
这还没有构成定罪。
也没有辞盟主。
只是把最可能产生利益冲突的部分先交出去。
监察司当场记录申请。
丹盟理事会需当晚确认。
傅清岳在等待表决时,把自己过去三年所有主渠批件权限也主动交给监察司复制。里面有日常签批,也有他本人都记不清的小额灾务。孟迟没有当场评价,只让人逐项比对段承朔可能接触过的范围。
“若最后证明他只是借自己的灾令行动,您的批件会退回。”
“若借过我的名义?”
“单独查。”
傅清岳点头。眼下最重要的是把师徒、职务和个人行为拆开,不让任何一种关系替另一种关系先下结论。
……
谢守真坐在旁边,忽然道:“你早该这样。”
傅清岳看他。
“你什么时候退出谢家家主?”
“我又没亲传弟子跑了。”
“顾西尘是谁家的?”
“……你先管你自己。”
听证场上竟有人没忍住笑。
两人的职位都高。
如今斗嘴却越来越不像大人物。
……
傍晚,丹盟理事会批准傅清岳部分回避。
旧案与主渠调查期间,他不持主持印、不参与证据封存、不审批涉案人员权限。
盟主身份仍保留。
谁都没有因为这一纸决定宣布他清白或有罪。
只是先把门让开。
……
沈照微离开时,裴行舟在丹盟外等她。
“和脉丹成本算出来了。”
“多少?”
“甲方七十二灵珠,乙方七十四。”
“目标售价?”
“九十八。”
“太整齐。”
裴行舟愣了一下。
“价格也嫌整齐?”
“九十五。”
“利润会少。”
“恢复期长期吃,三灵珠一枚,一个月也能差不少。”
裴行舟算了算。
“可以。前提是月销量过五百。”
“先做三百枚。”
“行。”
两人站在刚结束一场高层听证的丹盟门口,认真谈三灵珠。
傅清岳从里面出来时正好听见。
老人停了一下。
“你们年轻人现在谈主渠和谈丹价,怎么都在同一张桌上?”
沈照微道:“本来便会落到同一群人身上。”
傅清岳没有再说。
他摘下盟主主渠印,交给临时代行副盟主。
那枚印离手时,声音很轻。
却比下午许多辩论都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