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盟总院旧药库已经停用十八年。
门口挂着“杂材封存”四个字。
傅清岳站在外面看了很久。
“我做盟主以后,从没进过这里。”
孟迟道:“有没有人以您的权限进过?”
“总院旧库由内务堂管理,盟主令可以免查,但理论上会留门纹。”
“先看纹。”
许观潮趴在门边查了半刻钟。
旧纹太多。
最近三个月却有四次开启。
最早一次,正好是地火小震当晚。
最新一次,大衡前一日。
闻鹤年说的时间对上。
“谁开的?”
“门纹只认丹盟总级灾令。”许观潮抬头,“能用的人不止盟主。副盟主、灾务医署、主渠总院都有历史授权。”
傅清岳脸色并没有因此轻松。
“把名单全调。”
……
旧药库打开后,先是一股很重的樟草味。
里面没有高价灵药。
都是淘汰多年的封样柜、旧药秤和破损丹炉。
闻鹤年所说的灰镜在最里面。
一面普通铜镜大小。
背后却接着一根细细的主渠观测线。
“司衡影身靠这个?”孟迟问。
闻鹤年点头。
“我只在大衡前来过一次。”
“怎么开?”
“灰牌贴镜背。”
他的灰牌已经被监察司收走。
这次用阵法复原。
许观潮刚把第一层纹点亮,镜面便浮出一行旧字。
“无名席投影端。”
再往下,是过去十二年的使用次数。
九次。
与七家灾务总印离线调用恰好一样。
“每一次总印动,这面镜也开?”沈照微问。
“至少记录上如此。”
说明七家总印的九次动作,都有一个归衡投影端参与。
……
九次记录没有影像。
只留每次连接的三个来源点。
一号,丹盟总院。
二号,仙京府灾务内线。
三号,七家共席。
每次三点并不一定全亮。
副心迁移时三点全亮。
余焰七站扩容也全亮。
逆向阀那次,只有七家共席亮。
这与闻鹤年的口供完全一致。
“所以逆阀没有丹盟和仙京府的司衡令。”谢守真道。
“至少从这面镜的记录看,没有。”孟迟说。
七家席自己发出了单线灾令。
责任范围一下缩小。
……
真正麻烦的是三个月前的旧席重启。
那次三个来源点都亮了。
丹盟总院。
仙京府。
七家。
说明镇脉影印被取、第一锁试开之前,归衡三线曾经完整连接过一次。
“谁代表丹盟?”孟迟问傅清岳。
“我没有参加。”
“总级灾令名单里谁能绕普通留痕?”
傅清岳让内务堂把权限册送来。
现存十一人。
三人已经退休但旧令未销。
两人长期外派。
六人在仙京。
其中一个名字让沈照微停住。
程闻道。
他虽已离开善后司正职,五品长老灾令从未注销。
“他被停职以后还能用?”
“停职时才冻结。三个月前可以。”
程闻道再次被讯问。
老人听完灰镜记录,只道:“我开过。”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地火小震当晚?”
“对。”
“为什么此前没说?”
“你们没问我有没有进旧药库。”
孟迟脸色很不好看。
程闻道继续道:“我收到归衡灾讯,说镇脉井与灾库可能同时受震,需要三线复核。我进来亮了丹盟端。”
“另外两端是谁?”
“不知道。”
“看到司衡影身了吗?”
“只见灰影。”
“他说什么?”
“确认旧影印仍可用。”
这便与三个月后第一锁试三息接上。
那次重启,很可能就是在检查所有旧钥匙是否还活着。
……
大衡前一日那次连接则更复杂。
丹盟端也亮了。
程闻道当时已经被限制灵力。
傅清岳说自己没来。
其余十名总级灾令持有人需要逐一核时间。
监察司当天排除七人。
还有三人无法立即排除。
一名丹盟副盟主。
一名退休医署长老。
一名主渠药库总管。
三人全部接受临时限制离城。
没有因为职位高先放过。
……
许观潮在镜背发现一块可以拆的小石片。
石片上刻着三组很短的校验词。
第一组:衡高。
第二组:衡低。
第三组:人耗。
“这是什么意思?”沈照微问。
闻鹤年看见第三组时,脸色明显变了。
“旧司衡做决策时,会看三类损失。”
“高位资源损失。”
“低位资源损失。”
“人员耗损。”
“人员也单独算?”
“算。”
“权重多少?”
闻鹤年没答。
许观潮已经从石片里调出十二年前旧参数。
衡高:五。
衡低:二。
人耗:一。
屋里瞬间安静。
高位设施的损失权重,是人的五倍。
低位资源也是人的两倍。
“这是谁设的?”孟迟问。
“版本时间比副心迁移还早。”许观潮道,“至少二十年以上。”
燕归尘通过传讯看到参数,脸色彻底沉下。
“我建主渠时没有这一层。”
“什么时候加?”
“我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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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
这很可能就是归衡判断里最深的一张旧表。
只要它还在,很多看似冷静的灾时选择都会自然得出同一个结果。
保高位。
压低位。
人员损耗只要没超过某个数,便会被系统接受。
……
沈照微没有用一句话给它定性。
先问:“现在还生效吗?”
许观潮检查。
“新衡已经改副心保护值,但这块是司衡投影端的决策参考,不直接控制主渠。”
“所以归衡的人看方案时还会用?”
“很可能。”
闻鹤年点头。
“我过去十年看的技术简报里,一直有三类损耗。”
“你知道人耗权重最低?”
“知道。”
“觉得合理?”
闻鹤年停了很久。
“以前觉得灾时先保城。”
“现在呢?”
他看向那面灰镜。
“现在发现我们把‘灾时’用了太久。”
……
灰镜参数出来后,陶谦明又调来仙京府现行灾务模型。新模型里已经没有“人耗一”这种固定权重,却仍保留“人员可承受损失”一栏。沈照微让他把具体说明也一并公开。
陶谦明苦笑:“今日以后,仙京府大概没人敢再写‘可承受’三个字而不给算法。”
“可以写。”苏绾青道,“写清楚谁承受、承受多久、有没有替代。”
这句话被监察司记入灰镜附录。旧参数先作为证据保留,现行灾务不再引用。
许观潮又把灰镜与现行副心模型做了一次断开验证,确认封镜不会影响新衡运行,三方才同意真正封存。谁都不想为了留证据,再给主渠多留一根会自己发光的旧线。
傅清岳要求当场封存灰镜。
孟迟却没有立即拆。
“先复制所有参数与连接记录。”
“好。”
傅清岳没有争控制权。
这面镜子在丹盟地下藏了十八年。
作为盟主,他此前不知道。
也正因为这样,丹盟更没有资格自己拿回去慢慢查。
傍晚,旧药库外贴上三方封条。
沈照微出去时,正好收到和脉丹第五轮结果。
十六名试药者。
甲方八人,乙方八人。
轻微不适一例。
总体护脉效果稳定。
裴行舟的纸鹤只写一句。
“可以准备正式小批。”
她看完回了三个字。
“先算价。”
燕妄生恰好从远处走来,看到纸鹤。
“你从一个能决定主渠衡序的人,回来第一件事还是算药价。”
“药价也影响人。”
“我知道。”
他看了一眼封住的旧药库。
“所以那块人耗一,才这么难看。”
沈照微没有接着说。
灰镜里的三个数字已经被抄进证据册。
下一场公开听证,又多了一样必须让所有人看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