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拂本以为曹植那日只是客气话,没想到隔天他就突然造访。
曹植大驾光临,连华泽都走了出来迎接。
他青衫落拓,洒脱的摆摆手道:“我是来找刘姑娘的,你们不必管我,各自忙去吧。”
刘拂走上前:“三公子,里面血腥味重,您若是不习惯——”
“我什么没见识过。”曹植说着抬脚迈了进去。
然后他站在门口,不动了。
帐篷里并排躺着几十个重伤的士兵,有的缺了胳膊,有的断了腿,有的腹部缠着渗血的纱布,正低声呻吟着。
最里面那个脸上盖着一块湿布,盖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下颌瘦得只剩一层皮。
曹植年岁尚小,虽上过战场,但不过是小打小闹,有人护着。
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受伤的人躺在一起。
他向来爱干净,爱熏香,身上带着一股干爽清冽的风。
这会儿只觉得空气气粘稠,药味、血味、还有伤口腐烂的隐约酸气,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曹植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站在原地愣了好几息,才慢慢往里走了两步,低头看着最近一副担架上的伤兵。
那是个看着跟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左臂从肘以下空空荡荡,断口处缠着纱布,纱布底下透出暗红色的药渍。
那小兵本来闭着眼,听见脚步声睁开了,看见面前站着个衣着华贵的公子,眼神先是茫然,随即变成了惶恐,挣扎着要起来行礼。
“别动别动。”曹植一把握住他的肩膀按回去,动作快得连刘拂都没来得及拦。
曹植语气温和道:“你小心伤口。”
小兵并不认识曹植,懵懵懂懂地看着刘拂,“刘大夫,这位是?”
曹植拦下刘拂的话,自我介绍自己是新来的军医。
小兵笑呵呵地说:“大夫快帮帮我看看,我胳膊痒得很,好想抓。”
曹植看着伤口束手无策,看了看身旁的刘拂。
刘拂蹲下帮小兵解开了纱布,按了按,“这是在长肉,可不能抓,我给你加一味止痒的药,会好点。”
小兵龇牙咧嘴地说,“谢谢刘大夫。”
她蹲下处理伤口,上药包扎,语气自然地对曹植说:“公子,劳烦您帮我换盆水来。”
曹植侧目看去,倒没想到刘拂竟然敢真的指使他。
但来都来了,话也说出去了,他挽起衣袖把一盆血水端出去,换了盆干净的水。
刘拂真心夸赞道:“公子真是帮了大忙了。”
曹植很不好意思地红了脸,连忙说:“还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他正蹲在那儿,两只手平平地摊着,看起来乖巧又认真。
刘拂没忍住笑了一声,把镊子放下,从药堆里挑了几团干净棉纱放在他掌心里:“那我就不客气了。这些东西您拿稳了,别让东西掉地上就行。”
曹植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把棉纱攥在手心里。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他就像一个被临时抓来使唤的小学徒,刘拂每处理一个伤兵,他就负责在旁边递东西。
两个人配合很是默契。
突然一个年岁小的小兵,突然哭了起来,拉着刘拂的手说:“刘大夫,能不能不要赶我走,我不想离开军营,没有您给俺治伤,我肯定会死的。”
那小兵约莫十四五岁,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脸上因为伤口感染烧得发红。
一只手死死攥着刘拂的袖口,眼泪把脸上的泥灰冲出了两道白印子。
刘拂蹲在担架旁边,眉头拧着,一只手被他攥着,另一只手轻轻拍他的肩膀,“小石头,不是我要赶你走,是军需紧张,上面下了命令——”
他的腿截肢了,以后的走路都是一个麻烦。
“那我可以多待几天吗?等养好伤我就走,求求你了刘大夫!”
小石头整个人蜷在担架上缩成一团,委屈巴巴的,像条没人要的小狗。
刘拂很是为难,“这个……我实在做不了主。”
曹植站在三步开外,手里还捧着那团棉纱,整个人定住了似的。
他看着那个叫小石头的少年缩在担架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比他还小的年纪,却已经没了腿。
片刻后,他把刘拂拉出了帐篷,“这种伤治好需要多久?”
“三公子,伤筋动骨一百天呢,现在草药紧张,定然没办法留他们太久。”
曹植想起自己的营帐里还有草药,连忙说:“我那里还有一些药材,可以拿给他们用。”
刘拂抬起头,看向眼前赤诚的少年,“三公子真是宅心仁厚,可是你那点药材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随后她眼珠一转,躬身道:“如果可以根据伤势分批出,每个人治疗的时间久一点,倒是能让他们少受点苦。”
“好,这事我去跟父亲说。”曹植不假思索地说。
刘拂脸上露出一丝意外和惊喜,“三公子,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丞相军务繁忙,这点小事——”
“这不是小事。”曹植打断她,语气比方才坚定了几分,“人命的事,再小也是大事。我去说。”
他把手里那团棉纱放在旁边的木案上,转身就往外走,青衫的衣摆卷起一阵风。
刘拂想喊人也没有喊住,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压平了。
随后掀起帘子,进了帐篷里,从袖中递出几枚糖丸来。
小石头高兴地嚼起来,嘎嘣脆,他嬉皮笑脸地说:“刘姐姐,下次有这种好事,还找我呀。”
糖丸是刘拂自己熬制的,加了点高科技,味道倒是不错,解个馋。
刘拂看着小石头嚼得腮帮子鼓鼓的模样,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就你嘴贫。换个人来,你早就露馅了。”
小石头把糖丸咽下去,嘿嘿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刘姐姐放心,我演戏可好了!我爹以前是唱戏的,我打小就学——”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脸上的笑收了两分,随即又咧开了,“反正您放心,保证不穿帮。”
刘拂摸了摸他的头,方才继续忙起来。
*
东营那边,曹植正快步走向中军大帐,袖口还沾着刚才换水时没来得及擦干的水渍。
他一路走得急,守在帐外的亲兵还没来得及通报,他已经先开了口。
“父亲在吗?”
中军大帐里,曹操正低着头看案上铺开的一幅舆图。
赤壁那边的江防、夏口的水寨、江陵的粮道。
朱砂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像一张在慢慢收紧的网。
他听见曹植的声音,“进。”
屋中有曹丕,还有几个谋士。
他躬身道:“父亲。”
又一一和其他人打了招呼。
曹操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随即重新落回舆图上,手里的朱砂笔继续画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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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这么急?”
曹植往前走了两步,在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纠结了一会,说道:“父亲,军医处有好多重病的士兵还没有得到医治,能不能把他们出营的时间分批延长一点?”
众人听了这话,纷纷抬起头来。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曹植也有关心基层军务的一天?
曹操也很是惊诧,“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我去了西边的军医处,那边有很多重伤的士兵。”
“你好端端往那边跑干什么?”
曹植不太想把刘拂扯进来,摊摊手说:“我顺便逛逛,就走到了那边。”
坐在下面的司马懿听到军医处,不免想起了刘拂。
曹操也是不信,他知道曹植素来爱干净,来军营都带了伺候的仆从。
一般无事,是不会往西营那边去的。
他把手中的朱砂笔拍在案上,“说实话!”
曹植被吓了一跳,把事情一五一十的交代了。
“我是去看子丹阿兄,碰到了刘姑娘,然后……然后就和她一起去了西营。”他接着喘了一口气,说道:“父亲,你看这事可以吗?”
“是刘拂让你来的?”曹操问。
曹植连连摆手道:“不是不是,我只是想做点事。”
唉,他在军营中被保护得很好,实在有点无聊。
而且他极其不喜欢战场上的厮杀和血腥。
如果不是父亲强制让他来,他宁愿待在许都,喝酒写诗,与友人相聚。
曹操大笑两声,对曹丕说:“你看看你弟弟,竟然都知道自己找事做了!”
曹操很是欣慰地拍了拍曹植的肩膀。
曹丕也含笑道:“阿弟长大了自然也懂事了许多。”
最后曹操丢出一个令牌,让曹植全权负责伤兵的事。
只是叮嘱道:“月底必须全部解决。”
曹植很是欣喜,感觉身负重任,高高兴兴领命下去了。
看曹植走了,曹操方收了笑,看着一众人道:“诸位看何时出战?”
荀攸拱手道:“不若先遣一使往江东,属下恐刘备也有此心。”
曹操一模下巴,是这个道理,安排了使节往江东处去。
刘晔待众人走后,折返回来,禀报曹操,“主公,不知那刘备之女,你作何打算?”
曹操眯了眯眼,“不过一个弱女子,既然她善医术,权且留着她的性命罢了。”
“属下前几天见她和贾诩司马懿站在一起,今日又和三公子有牵连,是不是太活跃了一点?”
“嗯?”曹操皱起眉心,“她怎么会认识贾诩,司马懿?”
“这属下就不知道了。”
“那依你只见,该当如何?”
刘晔想了想,想说直接杀了,但实在残忍了点。
“不若送回许都?”
曹操敲了敲桌面,摇了摇头,“不可不可。”
他既然已经说出让刘拂随军,不便轻易出尔反尔。
而且若是日后遇到刘备,还可以拿他女儿来祭旗,岂不是一举两得。
“子扬,你实在是太多心了。”
随后刘晔退下,曹操喊进来了贾诩。
提及和刘拂之事,贾诩笑呵呵地说,“主公,此女当杀之!”
“……”曹操安静了一会,挥手让人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