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闻岁这辈子第一次以旁观者的视角观察自己,那有些别扭的熟悉感令他感到有些发杵。

    眼前的“自己”虽然不至于完全变成鱼头,人类的特征也所剩无几,身上的衣服被鲜血浸透,肩膀上挂着硕大的窟窿,里面的鲜血已经流干,皮肉外翻,黏连着里衣的裂口。

    只一眼,便让闻岁头皮发麻。

    他警惕地拉着许昭昭一步步后退,身上汗毛直立,每一根毛发都叫嚣着骨子里的恐惧。

    已经死去的自己只是静静地站着,没有作为,逐渐消失在了两人的视线中。

    “怪稀奇的……”闻岁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转头看向许昭昭,笑眯眯道,“昭昭啊,我平常是不是挺帅的,是不是跟那丑东西完全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许昭昭:“……”

    她眼神中透着几分无语,语气平平道:“是的闻岁哥哥,你简直帅气逼人,玉树临风,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好一个阴阳啊,闻岁苦涩地扯了扯嘴角,突然反应过来,许昭昭什么时候学的这话术?

    洛晴那老狐狸一般精明的脸在他的脑海中闪了一下。

    闻岁捂脸。

    ……昭昭啊,学点好的吧。

    现在的情况实在是不容乐观,闻岁没时间为许昭昭来一场深刻的思想教育,含泪道:“我们还是想办法躲躲那些东西吧,说不定还能碰上洛晴姐和季白。”

    许昭昭收起眼中存在片刻的蔫坏的光,正经道:“那闻岁哥哥,我们现在该去哪里呢?”

    闻岁深深地看了一眼几乎要被触手覆盖的渔村深处,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道:“有一句古话说得好,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许昭昭歪头:?

    十分钟后,闻岁满意地缩在灵堂的后方,暗戳戳观察情况。

    许昭昭欲言又止,乖乖缩在他的身边,眼神中带着难以掩饰的不信任。

    闻岁狗狗祟祟地小碎步靠近灵堂,白绫飘荡,长短不一。

    原本摆在正中央的黑拍照片不见踪迹,取而代之是一个棕黑色的木匣子,上面挂着一个老式密码锁,一共四位。

    匣子的正下方压了一张字条,闻岁抽出,将上面的文字呢喃出口:“正中为媒,七尺白绫,以长为次。”

    嘶……闻岁看向灵堂正中央,只有一个静静躺着的棺材,哪来什么白绫。

    又是个跑火车的谜。

    许昭昭看了眼纸条上的内容,脱口而出道:“是要给白绫的长度排序吗?”

    闻岁点了点头,打量着正中央坑里的棺材。

    在他的印象中,一般的棺材长度约莫七尺左右。

    许昭昭看了眼闻岁,眼神清明,当即和闻岁一人扯一边的白绫,捋直放在棺材的身边,长短的不同在视觉上的对比更加强烈。

    两人在心底盘算出答案后核对无误,滑动密码锁上的齿轮,咔哒一声后,匣子打开,露出里面方寸大的东西。

    是一个淡黄色的绢布,里面不知包了什么东西。

    闻岁将那东西拿起,尖锐的触感透过布料划入掌心,通体冰凉,像浸了千年寒潭水,里外翻着冷气,尖锐的棱角隔着布料摩挲着手心的皮肤。

    他有些好奇地将绢布掀开一角,里面竟只是一枚镜子的碎片,只是在那方寸大的镜面上,并没有看见闻岁和许昭昭的影子。

    这样的情况在闻岁的意料之内,他将碎片收起,一时有些迷茫。

    现在该干什么?

    等死吗?

    许昭昭茫然地看向闻岁,哪怕心智再成熟,她也只是个八岁的孩子,在陌生的环境还不能建立自己的主见。

    但此时此刻,两个人就像迷途茫茫沙海之人,最后一抹绿洲的残影破碎,最终彻底失去方向,只能静静地等在代表生机的水分不受控制地往皮肉外漏,无法改变,无法逆转。

    整个渔村现在一片狼藉,鱼头人的尸体被压在成片的砖瓦之下,身上裹满灰尘,带着腥气的死亡从耸立的寺庙不断繁衍,几乎填满了地上地下,不留任何空隙。

    手上裹着镜片的绢布仍然释放着丝丝冷气刺激闻岁的大脑,他尽可能地对这个副本进行还原。

    原本安逸平和的渔村或许曾受到一些自然灾害而无法丰收,饿殍遍野之时,神女像初现,带来生机,村民为此修庙,编纂《信愿薄》。

    在膨胀的贪婪之下,村民的愿望逐渐扭曲,大烟的介入让事态朝着不可预估的方向急剧恶化,神女遭到背叛,神女像被毁,哭泣的神明将村民流放到镜像世界,永生永世不得摆脱诅咒。

    在这过程中,诞生了两个无辜的亡者,也就是目前来看最大的“boss”,江三娘和她的女儿,她们没有受到诅咒,以一种奇特的状态存活。

    至于她们存在的意义是复仇或看守,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镜子”这一重要的媒介,在这个副本中究竟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

    破解副本的条件是否和镜子相关?将三件东西放回盒子中后,那些渔民又该怎么办?

    闻岁突然想起来,自己曾亲眼见证行尸走肉一般的渔民堕入镜像,并将引魂幡彻底丢入其中。

    “以物换物,以身换魂,以命换命……”

    一个荒诞的念头从他的脑海中生发,不受控制地疯长。

    哪怕结果实在匪夷所思,闻岁也不得不认下来。

    他眉尾上挑,神色总是放松一些,刚想招呼许昭昭,肩膀猛地一痛,好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嘶——!!”

    闻岁吃痛地哼了一声,捂着肩膀表情扭曲,牙冠打颤道:“何何何何方妖孽,速速现行,我现在可不害怕你——!”

    一旁较为淡定的许昭昭:“……”

    “啊呜?”

    嗯?什么动静?现在的鱼叫声都进化成这样了吗?

    似乎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扫过闻岁的鼻尖,他鼻子一痒,用力打了个喷嚏。

    “阿嚏——!”

    这喷嚏尾音快拐到红月上去了,闻岁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在许昭昭怀疑的目光中老脸一红。

    靠北。

    闻岁愤怒地转过头,对上了熟悉的葡萄大地眼珠子。

    小白狐狸嘤了一声,乖巧地飘在闻岁的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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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袋后面,收回狐狐祟祟的尾巴,歪着脑袋,直愣愣地盯着闻岁。

    脸上挂着大写的“委屈巴巴”,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更委屈一些。

    许昭昭脑袋一晃一晃的,弯着眼睛倒是乐呵,颇为惊喜地喊道:“辣条!”

    闻岁不明所以地偏过头,心里泛起嘀咕。

    这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想着吃辣条吗?

    谁知道那狐狸嗷呜一声,拖着尾巴扑到许昭昭怀里,任由小女孩肆意蹂躏。

    “……昭昭啊,辣条是?”闻岁咽了口口水。

    许昭昭一边和辣条玩闹,一边答道:“就是这个小狐狸呀,洛晴姐说它就叫辣条。”

    “……挺好,挺有创意的。”

    这名字在闻岁嘴边溜了一圈,差点就没把他逗乐,闻岁一只胳膊肘抵着另一条小臂,眸光闪了闪,托着下巴问道:“辣条啊,知道洛晴在哪儿吗?”

    小白狐玩得正开心,被这么冷不丁地叫了一声,心情不太好,斜睨了闻岁一眼,跳到虚空中朝某一个方向飞去。

    “……”闻岁忽视掉方才辣条眼中强烈的鄙视,嘴角扯了扯,招呼着许昭昭一同跟在辣条后面。

    或许是手里攥着鏡片的缘故,那些黑色的触手似乎对他们更加忌惮了几分,偶尔攻击他们的几条也被辣条暴力地咬碎。

    小狐狸每咬碎一条触手,都要磨一磨牙,然后得意地看向许昭昭,似是在邀功,然后在许昭昭“哇塞”“好厉害”“你太棒了”的浪潮中挺着腰,接着battle。

    从始至终,那狐狸都没正眼瞧过闻岁,只当这人是一团空气,只怕还是记着刚开始从闻岁身上掉下来那一遭。

    得,还挺记仇。

    那些断裂的触手身上的眼珠子洋洋洒洒落了一地,稍不注意就容易踩个稀碎,实在有些不忍直视。

    几人被狐狸领着,一路畅通无阻,竟直接到了寺庙门口。

    树干粗的黑色巨臂上附着密密麻麻的眼睛,不规律地开会,分泌着难以形容的恶臭,将不大的寺庙层层包裹,一下又一下鼓动,就好像一团巨大的、蠕动的肉瘤。

    生理上的恶心裹挟了闻岁,他的身上密密麻麻生出了一层鸡皮疙瘩,带着刺激感的恐惧直冲天灵盖,险些把他的整个头颅掀翻。

    “闻岁哥哥,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呕……”许昭昭淡定地转过身吐了出来,麻溜地从兜里掏了两张还没干透的纸巾擦着嘴巴,看上去十分熟练。

    闻岁一言难尽地看了看全程淡定地像吃饭一般地许昭昭,欲言又止。

    妹啊,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辣条嘤了一声,咬了咬许昭昭的衣摆,示意两人跟上它。

    两人跟着洛晴的狐狸绕到肉瘤的侧边,混着鱼腥味儿的恶臭冲地闻岁直皱眉,他捏着鼻子,空腹许久的胃部一阵不适,酸水争相涌入喉口,又被强行咽下去。

    肉瘤的侧边和正面看倒是没什么区别,闻岁视线一转,看向一旁的断壁残垣。

    在那断裂一半的墙壁上,小女孩裙下的脐带连接母体,整个被一枚硕大的钉子死死钉住,钉身周围血肉模糊,皮肉翻着边,十分触目惊心。